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狭路相逢 三哥,你竟 ...
-
临到雅间的纱帐前,宋晚的手忽然被宋宁轻轻拂开。
她回头望去,只见宋宁冲她眨了眨眼,小声道:“妹妹自己进去便好。我若再跟着掺和,便是多余了。”
宋晚原想劝她一起进去,可转念一想——若宋宁在场,肖文或许会因为她是生人而生出警惕,那自己想探明虚实,反倒更难。况且宋宁若留在外面,她也算多了一条随时抽身的退路。
想到这里,宋晚将手中的荷包袋子递给宋宁,低声道:“那姐姐先点菜,我稍后便出来。”
见店小二已替宋宁安排好座位,宋晚这才转过身,面对那三重轻纱垂落的雅间。
她深吸一口气。
是该先开口自报来意,还是直接掀帘进去?
右手才抬到半空,纱帐却忽然从里侧被人掀开。
这一瞬间来得太突然。
宋晚只觉得心口猛地一空。
她屏住呼吸望去,目光正好撞进一双深邃难测的眸子里。
肖文今日着一身檀色深衣,束发带亦是檀色。那颜色沉稳浓重,反衬得他面容愈发清朗,几乎像在发光。
如此近地对视,宋晚才惊讶地发现——
他竟有着与赵暄极为相似的一双眼睛。
“我——”她的话卡在喉咙里。
“你——”几乎是异口同声地,男子也同样顿了一瞬。
短短片刻的对视里,两人竟都一时失语。
宋晚先回过神来,忙移开目光。心中却已如明镜般清楚。
——他一定是赵旼。
既然他不愿主动承认,那她便暂且当他仍是“肖文”。
片刻静默后,还是男子先打破了这份尴尬。
“没想到又在此处遇见姑娘。”他说得从容自然,“方才掌柜说有位姑娘想见我,我还未猜到会是你。”
宋晚只觉两颊微微发热。
也不知掌柜方才是如何向肖文描述自己的。
她略平复呼吸,方道:“我同姐姐来此处吃饭,想到肖公子或许仍在这里下榻,便顺口问了问掌柜。”
“先进来吧。”
肖文侧身让开,“我们到里面说话。”
宋晚缓步走入雅间,他才随在她身后,将纱帐重新放下。
三重轻纱垂落。
酒堂中的喧闹霎时被隔绝在外,只余些微模糊的人声。
宋晚这才发现,入口处其貌不扬的雅间竟宽敞得很。
正中一张红木桌案雕工精细,案上摆着三盏茶水。她只看一眼,便发现茶叶早已沉底——显然已经放了有一会儿。
“肖公子还有客人?”她问,亦有些警觉,“若是叨扰,我可以改日再来。”
“无妨。”肖文淡淡道,“他们过一会儿才回来。”
他抬手示意她落座。
“姑娘找我,可是有事?”
宋晚早已想好说辞,“实不相瞒,前些日子我收到一幅赵旼的画作,送画之人却不肯留下姓名。想到那日长街偶遇,公子对画作颇有见地,便特来问问。
肖文看了她一眼,唇角似有若无地动了动。
“所以,姑娘觉得是我?”男子的语气依旧平静。
宋晚未料到此人讲话如此直接,自己倒是一时答不上话。
那双眼看似温和,却深不可测。
两人对视片刻,她竟完全看不出他的心思。
宋晚心中暗想:此人不露锋芒,当真深沉。
“是。”她干脆承认,“那日在长街上与公子相撞时,曾聊起赵旼其人其画,公子说我手上那幅是赵旼早期画作。于是,我便猜想,这第二幅没有来由的画,或许是公子所送。”
“仅此而已?”
“还有那日在楼上,我瞧见公子袖口有青色颜料。抱歉,我无意瞧见。”
肖文微微一笑,“想不到姑娘如此细致。”
他顿了顿。
“那姑娘以为,这第二幅画如何?”
宋晚已经确认了赵旼身份,也无意多留,只坦然道:“抱歉,我不懂品画。”
肖文忽然轻轻笑了一声,看着她,“姑娘既已猜到我是赵旼,是画的作者,为何不随口编些夸赞的话来哄我?”
宋晚仍不免怔了一瞬,“三殿下的画作贵重。”
她起身欲离开,又略施一礼,“稍后我会将画奉还。”
赵旼眸中终于起了一丝波澜。
“你知道我的身份?”
片刻后,他又像是自语般道:“是了。令尊是昉弟的教习师傅。你会知道我,也不奇怪。”
宋晚却反问:“那殿下又如何知道我的身份?”
那日长街相撞,本是初遇。
可她才回府不久,赵旼的画作便已送到。
赵旼淡淡道:“我早年的画作送人不多。那日你手中捧着的一幅,我记得。稍作打听,便知道是武太守公子将画赠予了你,宋晚。”
自己的名字从他口中说出,宋晚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
前世宫宴之上,她曾远远见过他。
那时她以赵昉身份坐在殿中,与他相隔数十步。
丝竹歌舞,灯火如昼。
她甚至没来得及看清他的模样,便被身旁宫女不断添酒,半醉倒在席间。
谁能想到,重生回来,小小一座孟阳城,竟同时聚着三位皇子。
赵旼。
赵暄。
赵昉。
——真是挤得很。
忽然,宋晚脑中“嗡”地一声。
她猛然再次看向桌案。
三盏茶。
三个人。
她瞬间明白了什么。
宋晚立刻起身,对赵旼一揖。
“既已解惑,我便不多打扰了。改日再来此处归还画作。”
“送出去的东西,哪有收回的道理。”赵旼淡淡道,“若不喜欢,丢了便是。”
宋晚望着男子的双眼,她忽然意识到,赵旼与赵暄,虽有着极相似的眸形,眼中的风景却截然不同。
赵旼眸色深沉,静如幽潭,一眼望去探不到底。
而赵暄——
她明明不愿再想起那个人。
却仍不得不承认。
赵暄的眼睛像是盛着日月星辰,灿然明亮。
从前只要与他对视,她便会心跳失序,呼吸凝滞,仿佛再多看一眼,整个人都会被那双眼睛吸进去。
前世在京城重逢时,她怎么也没想到——
少时那个泼猴般的少年,摇身一变,竟生出一身清贵如雪的气度。
“三哥,你竟然偷偷招待姑娘,想瞒着我们兄弟不成?”
一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忽然从身后响起。
纱帐被人掀起。
又落下。
酒堂里的喧闹声忽高忽低地涌进来。
宋晚只觉后颈都僵住了。
她听着那猴里猴气的语气,几乎想一巴掌拍醒自己。
方才还在心里念着他的好处。
什么明眸灿然。
什么清贵如雪。
前世的自己,当真是瞎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