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Side A 袁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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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意义上的寒冷往往在十二月份才到来。人们像冬眠的动物一样蜷缩在家中，能不出门就不出门。K大的学生们也是如此，不上课的时候尽量呆在寝室不出去。因此，像今天这样似乎有点不正常——所有人都目标一致地向同一幢教学楼走去，脸上藏不住兴奋的神色。
事实上，今天，这个城市的每个人都恨不得飞去K大的这幢教学楼。
而说到原因，其实很简单：马上这里要开一个讲座。不过开讲座的人能有如此大的吸引力，显然不是普通人物。
很不好意思，那个人就是我。
此刻，我站在K大礼堂中的讲台后，扫视着坐在我面前的学生们。他们眼中都按捺不住激动，热切地看着我。看到这样的情形，我突然想起小学时开公开课，老师对我们说“不要紧张，就当后面坐的全是大头菜”。一瞬间有种想笑的冲动，不过他们毕竟不是大头菜，还是忍住了好。
虽然出名已经有一会儿，但这是我第一次开大型讲座。看着底下的人渐渐坐满，我咽了一口唾沫。就像在做梦一样，这样的场景，这样面对那么多人的场景。
“好，同学们安静，”校长的声音响起，学生们的骚动戏剧性地平静下来，“今天，很荣幸能够请到袁伍先生。这位被誉为‘盖茨第二’的袁先生是中国最有前途的成功人士。有人预测，如果他的资产增长速度持续不变的话，五年内他将会取代比尔·盖茨成为世界首富！”校长的声音戏剧性地拖长，学生们像串通好似的发出了一阵恰到好处的赞叹声。
“对于在座的各位来说，袁先生的成功经验无疑会给大家带来一些启示。特别是一些日后想要创业的同学，……”
校长罗哩叭嗦地叨咕着，我强忍住自己想打哈欠的冲动。明明自己什么都不懂还装出一副很伟大很为别人着想的样子，这样的人看来真不少。
好不容易到了我发言的时间。其实今天获得如此大的成功，我自己并没有特别深的体会，更多是一种“反正莫名其妙就成这样了”的感觉。如果说“水到渠成”显得太自负，“顺其自然”是一点也不夸张的。当然，这些话是无论如何不好对学生们说的，毕竟他们还需要一个继续努力的借口。而我不可能把时间浪费在为他们找借口上，所以这篇演讲稿从头到尾都是出自我的秘书之手。
有惊无险读完演讲稿后就到了回答学生疑问的时间，这才是最头疼的，没有人再帮我写稿子了。K大校长曾对我说“他们不会提什么高水平的问题的，现在的年轻人大脑都简单得很，顶多问你成功最重要的因素是啥这类的”。
我苦笑。我连这也不知道啊。早知道不接这个讲座了，但谁让K大副校长是我妻子的亲戚呢。这点面子还是要给的。
“袁先生，请问您创业成功最重要的因素是什么？”
我傻了，校长真是料事如神。也难怪，如果说这些学生是机器的话，那校长就是给他们植入芯片的人。
胡乱扯了几句，总算糊弄过去了。另一个女生站了起来。
“请问袁先生，‘袁伍’好像不是您的真名。请问您为什么要取这个名字呢？谢谢。”
全场静了几秒，然后陆陆续续地有人发出笑声。那个女生显得有点窘迫，自己似乎也有点意识到这是个幼稚的问题。
笑声渐渐平息了，大家都等着我的回答。校长在前排对我打着手势，好像是说“这种问题不回答也可以”。
我的大脑一片混乱。无数镜头穿梭不止，最后停留在了一个画面上。这个画面使我的心脏无法抑制地狂跳。我张开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连嘴唇都在颤抖，无法发出声音。
是有多久没陷入过如此狼狈的境地了。
“我改名叫‘袁伍’，”我开口了，声音干涩得连我自己听了都吓了一跳，“是有原因的。它塑造了我。没发生这件事，我不会成为‘袁伍’，也不会站在这里，更不会有机会读刚刚那篇狗屁演讲稿。”
没有人的脸上还有笑意了。校长的嘴微微张着，显得有点疑惑。同学们则试图搞明白前面我还说那篇演讲稿是人生的宝贵经验，怎么一转眼又称它为“狗屁”。
我闭上眼，做了个深呼吸。记忆的闸门已经被震松，被封锁多时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我急切地开口，话语却平静多了，似乎更像是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话说回来，似乎本来的确也是别人的故事。
“小时候，我家里条件不错。虽然不是什么千万富翁，但足以过得衣食无忧。可我在学校一直表现很差，整天犯事儿，打架抽烟，怎么浑怎么来，经常被老师骂成是已经一只脚踏进牢房的人。
“但我不以为然。我脑子好使，不怎么听课考试也能混个不错的成绩，我也因此骄傲得忘乎所以。想象一下，你整天逃课，从来不记笔记不做作业，考试却能一鸣惊人，这不是件很爽的事么？
“不过这样的日子不是我想要的。没有一点挑战，毫不费力就能应付得游刃有余。你们中有没有游戏高手？就和游戏高手不屑于玩EASY模式是一样的。这种无聊的日子，不是我想要的。
“接下来的事匪夷所思，你们爱信不信。为了找寻刺激，有一天我把奶奶家的狗开膛破肚，内脏整齐地摆好和皮肉一起放在冰箱里。奶奶有心脏病，当天下午烧菜时打开冰箱，吭都没吭一声就被吓死了。所有人都认为我是魔鬼，劝我父母不能再把我留在家里。万般无奈，他们照做了，不然所有亲戚都要和他们断绝关系。
“如果说父母当时狠狠揍我一顿，把我一脚踹出家，我根本不会怨他们半个字。我本来就是魔鬼，身边也不该有天使。但母亲却在我临走前给了我一大笔钱，还哭着嘱咐了我好多事。父亲看着我这个杀了他妈妈的凶手，只是长叹一声，重重拍了拍我的肩。
“这下换我呆了，但却一点没有感激他们的意思。或许内疚到一定程度整个思想就不正常了吧，物极必反嘛。我在外面流浪，没有人愿意收留我，我也不想被别人收留。因此，虽然我十分节约，但母亲给的钱也终于花光了。
“我这种人，本来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低下头去讨饭的，但肚子实在饿得不行了，一想到距离饿死至少还有一个星期的煎熬，心里就怕了。没办法，讨饭去吧。顺便说一句，这个行当还真是意外得能赚钱，至少当时我活下去完全没问题。
“虽然活了下来，可我不但一点没有感恩之心，相反，我觉得这样的世界实在太无聊了。为什么每个人都天真地相信我，愿意帮助我？为什么他们会怜悯一个陌生人，并且毫不踌躇地给他钱？为什么我在欺骗世界，世界却并不冷落我？日复一日的疑惑渐渐吞噬我的心灵。我知道，我完全可以停止乞讨，靠自己的能力找工作挣钱。我知道凭我的头脑完全可以做到。
“但我不想那样。如果那么做，就等于是在玩弄那些智商没我高的人，从他们的钱袋里掏钱。我觉得我已经欠了世界一屁股债，不想再欠下去了。很讽刺，人生到现在难得一见的善心居然发得如此不合时宜，想来也是没有人能理解的。
“所以我准备去自杀。那一天我记得很清楚，是个冬天，比今天还冷，一张口就一团白雾。我蹲坐在地上，低着头，眼前无数只脚匆匆走过。男人的皮鞋，女人的高跟鞋，青年的运动鞋。我看着它们，想着制造它们的机器，制造机器的工程师，还有许多许多事。它们的主人中的某些人停下在我面前的脏碗里丢下几个硬币。我还听见一个女人对她的小孩说如果不好好学习将来就会变成我这样。哈哈，不知道她现在还会不会这样想？
“扯远了。我正数着碗里的钱够不够我最后饱餐一顿，又有一双脚在我面前停下了。开始我没在意，可那双脚停了好久，却没有一毛钱扔下来。我有点奇怪，偷偷瞧上去，是个眉清目秀的中学生。
“他看上去在思索什么。然后，好像终于下定了决心，他弯下腰。我注意了一下他的手，差点喷笑出来：他手中居然真的是个一角的硬币！我见过抠门的，但他是最抠的那一个。一角钱硬币现在都很少见了，收藏价值还比面值高一点吧。他动作有点夸张地把硬币扔进我的碗里。然后……”
我停了一下。背上黏糊糊的，棉毛衫因为汗水贴在皮肤上。学生和老师像被催眠似的盯着我的嘴唇一张一合。
“然后，那个男孩拿走了碗里的一张五元纸币。”
我努力显得平静，声音却抖了起来。还真是好笑，过了那么多年我依然忘不了。那个男孩哆嗦的手指，手腕上崭新的卡西欧表，还有那枚汗津津亮闪闪的一角钱硬币。
“他拿走钱以后立刻走了，或者说跑了，几乎是慌不择路。我突然狂笑起来，把路人都吓了一跳。那个男孩永远不会知道，我当时其实欣喜万分。应该说，出生以来我的心情从来没有那么舒畅过。
“因为我总算知道，世界上并不是人人都会待我好的。甚至会有人不要脸到从乞丐的碗里拿钱！哎哟，太有趣了。我笑着，笑得停不下来，笑得眼泪都流下来，觉得一分钟前那个什么自杀的念头太可笑了。这个世界原来那么无耻，死了多可惜！前面已经说过，我喜欢有挑战的生活。所以，我不想死了，我想尽情玩弄那些笨蛋们，把他们口袋里的钱——管它五元、五百还五亿——全部抢过来！然后再挑衅地丢个一角钱进去。哈哈，多好！我直到现在仍然感谢那个男孩。他教会我，不管你多么无耻，总会有一个更无耻的人，把你的东西不动声色地抢过去。
“可以毫不夸张地说，那件事改变了我的一生，甚至可以说改变了你们生活的这个世界。‘袁伍’这个名字，就是‘五元’二字反一反。我也只能用这个方法表达自己对那个男孩的感谢了。”
我说完了。十多年来，这个故事第一次被说出来。听众们着了魔一般愣愣地看着我。忽然，有一个人鼓起掌来。可是过了一会儿发现没人附和，便也知趣地停下了。
我却毫不在意，这本来也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希望你们忘了我开始的那篇发言稿，”我看到校长的脸部肌肉抽动了一下，“那些东西只是用来骗小孩子的，全是废话，一点用都没有。你们只需要记住，自己永远不会是最无耻的那个。看紧自己的碗，顺便瞄瞄别人的口袋，但永远不要用愚蠢的方法拿走他们的钱，‘叮铃哐啷’的声音会惊醒他们的。”
又有一个人拍起了手。
不过这次其他人也跟着拍起了手。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Side A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