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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谢罗山(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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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要也不能给你哦。”
“……”
师父随手一抽,伏龙自动投入她的灵府,然后她站起身,撑了个懒腰,说道:“呐,按照我们当年的约定,你打败你师兄,我就把伏龙给你,现在虽然你师兄已经叛出师门了,但是我们的约定可还没有作废哦。”
“……是。”
师父苦恼道:“不过这次去试剑会,果然还是要一把好剑吧,要不我给你开我的收藏,随便选呢!”
师父的收藏中,就算是称得上神剑的武器,也绝对不止两三把吧。
我沉默片刻,轻笑一声:“没必要,我现在的剑就已经足够了。”
“小鱼很有信心哦!超棒的!”师父称赞道。
我本想就此告辞,却突然问道:“姑且一问,师父你换发型了吗。”
师父愣了一会,然后笑了,这是我这次来第一次见她笑,那种笑容难以用美丽或者娇媚去形容,就如同宝剑出鞘般带着兴奋和满足,眉间眼角都是锋锐,甚至有着隐隐的嗜血:“不是哦,是小寒削的哦。”
“他的剑,就停在我的眉间,削去了我整整三缕头发呢。”她甚至忍不住激动地微微颤抖,就像是在回想那一刻的生死相搏,“真美啊,那种不顾一切,又超然物外的剑,哪怕再来三百次都不够啊,好像把他再抓回来,然后再让他叛出师门……”
我面色淡然地听着师父过激的发言,毕竟某种意义上,我跟师父真的非常像。就像现在,我丝毫不去考虑师父的发言有没有践踏谢罗山的尊严,我只是遗憾自己还不够强,师兄的那一剑我还没资格去接而已。
她口中的“小寒”,就是我的师兄,大名温凉,字知寒,独属于师父的小名小寒,是个各种意义上的好人。
只不过,更加理解师兄的出走了呢。摊上我们两个,再加上师弟那个混蛋,这么多年真的辛苦他了。
我欣赏了一会师兄理发的干脆利落,然后温和地和师父说道:“那我就先去禀告掌门,好好准备了。请师父放心,弟子绝对不会给师父丢脸,让谢罗蒙羞。”
然后便转身离开,直到我走到远处,仿佛才听到师父幽幽叹道:“我哪来的脸要你去挣啊……”
嗯,师父,我知道的,你从来不在意这些……
我只是,意难平。
掌门是个好人,一个负责的人。
从他这么多年兢兢业业给师父收拾烂摊子,还不是因为暗恋师父就可以看出来。
当然,最重要的是,他是一个神经极为强大,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人。
具体表现为不管师父闯出多大的祸,例如大弟子叛逃小弟子失踪,他都不会惊讶等等等。
……总觉得哪怕重来一次选掌门,也逃不出师父的魔爪呢。只不过看是闯祸的人还是收拾的人而已。
“所以师妹这次是决定让你去试剑会吗?”掌门问道。
从掌门那张冷淡的脸和会演戏剧的眼中,我仿佛看到了一百年后的潇潇。不由为潇潇的发际线感到一丝虚伪的担心。
我温和点头。
掌门也不在意我的没大没小。只是惯例发问一声而已,毕竟就算我说不去,难道他还能去找第二个剑圣弟子出来不成?
“记得换一身衣服。”
“衣服?”
“传法真传弟子服。”掌门抬了一下眼皮,“难道你师父还有第二个选择给我?”
师父是谢罗山的传法长老,但是她的地位却根本不来源如此。应该说,到了她这个地步,谢罗山因为有师父所以地位超然,虽然谢罗山肯定自有其他底蕴。
不过,按照惯例,好像我也真的得换衣服了。
“其他那些零零碎碎的东西,你自己去找谢潇拿。这次去试剑会也别给自己太大压力,谢罗山千年门庭,不是一两次试剑会有资格称量的,尽力即可。”
我懂,意思就是别和师父那样超常发挥。
最后,掌门那张淡然的面庞才终于有了一点温暖,说道:“……记得回家看看,你娘想你了。”
我笑着回答:“好。”
掌门当然不会介意我私下跟他的没大没小。
因为,我娘是他姐。
我叫谢瑜,是谢罗山开山祖师谢允的二十五代孙。
谢罗山传承到现在,早就不是谢家的一言堂了。但是依旧不可否认,谢允祖师依旧给谢家留下了足够的底蕴,让他们足以偶尔出一位惊才绝艳的族人。
嗯,我说的不是我,而是我爹,谢斯。
两百年前,他才是谢罗山的骄傲,整个道门最耀眼的那颗星星。
如果他没有一个在外流落多年,最终回归的小堂妹谢衍的话,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可惜一切都没有如果,师父一辈子眼里就只有剑,她注定在这条路上要么一朝成名天下知,要么死于路旁作白骨,没有第三个可能性。
她甚至不曾想去了解父亲心中的那些纠葛。
她踢开父亲,成为谢罗山的最强,如同踢开外面所有的绊脚石一般,不过是她早晚要做到的事。
或许她还曾真心实意地期待着父亲的进步,然后给她看到属于他人的更精彩的剑道。那种发自内心的期待,简直一种傲慢,给父亲的骄傲带来了无比巨大的耻辱。
我知道师父是真的没有任何恶意,她比父亲强,她也要继续练剑,她比父亲弱,她更要加倍练剑,她是哪怕有人打断她全身的骨头,闭上眼,脑海里也是无数剑法的痴人。
以有限的生命追求无限的剑道,她甘之如饴。
她或许真的当是个男儿,男儿到死心如铁,又或者心如铁并不是男儿的专利,而是强者的共性。
师父如果真的对父亲做了什么过分的事,那大概就是她觉得父亲应该和她一样强罢了。难道父亲真的能用这个理由去开脱自己吗?
父亲爱她,她练剑;父亲恨他,她练剑;父亲无视她,她依然练剑;父亲跪着想要求她的一瞥,她还是,只想练剑。
甚至父亲也知道,他只是在无数次的失败后,终于认识到,他不仅连天资比不上师父,就连道心也远远不如师父……意难平罢了。
我不知他经历了多少疯狂和挣扎,是否丑陋,是否绝望,亦或是否可怜。我只知道最后,他在发现注定无法超过师父后,选择以自己终生修为不进一步为代价生下了我。
我是他的一切希望。这点上,倒与普通的父亲没有不同了。
但说他是师父的头号脑残粉,怕是也没人能和他争。他比谁都理解师父的强大,也比谁都坚信师父的至强和只会越来越强。
可他又要我超越师父。
更矛盾的是,他要我超越师父,但又觉得师父的一切都该由我继承,不管是伏龙剑也好,剑圣的名头也罢,谢衍的一切未来都该归谢斯的儿子。甚至也干过一些疯狂的事,最后被上一代掌门惩罚闭关,已然有很久没见他了。
也许其他人会对自己的出生抱有意见,但是不巧,我可能真的不太正常。我甚至有点感激父亲,因为如果没有他的疯狂,我的资质也许就没有现在这么出色。
而且,我对师父的剑道一见钟情了。
听起来仿佛是两个人的故事?
其实是三个。
第三个人是我娘。
我娘这个人,虽然在这个故事里仿佛是个配角,甚至背景板,但是在其他的一些故事里,她又是主角。
至于单纯的评价她这个人,我其实也挺一言难尽,但是我感觉她对我已经尽到了责任,吃穿用度,嘘寒问暖不提,至少我四岁那年,她是蹲下来问过我的:“掌门和剑圣,你想当谁的弟子?”
而我跟我爹一样,都想吊死在师父家门口的歪脖子树上,毫不犹豫道:“剑圣!”
她笑笑,说:“好。”
掌门说回家看看,我回家也确实只是看看,而我娘,也真的是只想看看我罢了。
她看看我,念叨两句好像又长高了,然后感叹两句修为进步不错,最后嘱托几句路上小心,便已经足够了。
节省下来的时间里,我有我的修行,她有她的修行。我们从来不觉得感情的深厚一定要和时间成正比。
然后,出门前,我鬼使神差地问道:“娘,你当初为什么会为了我爹生孩子?”
我娘先是愣了一下,露出一脸莫名其妙的脸色,然后不假思索,理所应当地回答我,答完后的一瞬间,她似乎才想起女性和母亲的娇羞来,眉头微微蹙起,最终露出一个怀念而温柔的笑容:
“当然是因为我喜欢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