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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谢罗山(一) 其实我早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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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谢瑜,排行老二。
以前,山下来的阿瑶跟我说天下最难的是做老二,上有继承家业备受期望的老大,下有无忧无虑最是得宠的老幺,剩下老二,天然便是个挤在中间受气的豆包。
她说完,对着手里的豆包就是狠狠一咬。
我对此实在是深有感触。毕竟我虽是家中独子,却是我师父的二弟子,也是最不得她在意的那个。
但我的原因又跟她说的不一样,我不受宠不是因为我排老二,而是因为我前面和后面两个都打不过,这对于致力于培养一个能打过她的弟子的师父来说,我就是个鸡肋。
对此,我想说:如果能重来,我要选掌门——好好的掌门大弟子不做,我为什么要来师父这边呢?去了那边我想揍谁就可以揍谁啊。
哦,我想起来了,因为我爹是我师父的脑残粉,究极黑粉的那种。
脑残粉这个词,我也是跟阿瑶学的,她说意思就是崇拜一个人崇拜到了对方说什么他就要反对什么的地步。
我想了想,觉得非常适合我爹。
思考完自己被麻木不仁的封建家长教育荼毒的过去,我叹了口气,转身不知道第几次跟掌门大弟子潇潇说:“潇潇啊,你们那边真的不考虑接受我吗,别看我师父号称剑圣,我跟我们那另外两个杀胚不同,我道术通读十万册,道藏信手捏来,跟你们一脉的气质很合得来的。“
潇潇看着我手里还在滴血的长剑,一双会说话的眼睛里仿佛有千言万语,可惜我知道,里面的每一句,都是拒绝。
我两指合拢擦过剑上的血,指间的灵气将还有余温的鲜血活化,顿时一朵白色的小花开在虚空中,花瓣底处却有浅浅的红。
我将花插在路过的师妹发簪上,她刚刚旁观了我“摘花”的全过程,却毫不在意,笑吟吟地接了:“谢谢谢师兄。”然后捂着嘴笑着抛开了。
我继续叹气,收起长剑,跟潇潇说道:“你看,姓谢就是这点不好,旁人不晓得的,还以为这位师妹结巴呢。”
潇潇眼底的拒绝变成了谴责,如果我说我忘了他也姓谢,你们相信吗?
刚刚扔了我花的师妹这时又提着小裙子跑回来了,眼睛笑的弯弯的:“两位谢罗山的谢师兄,你们可以回去啦,这边剩下的打扫我来就可以了。”
“多谢多谢。”我客气道。
我欢欢喜喜地把潇潇拉走,而等我们走出几里外后,回望那片原本尸横遍野的战场,只见无数根黑色的藤蔓在那位师妹的温柔抚弄下突然拔地而起,然后不过眨眼间便将那些血肉吞噬殆尽。
得了飨食的藤蔓满足地将土地深耕了一遍,翻出了地底肥沃的黑土,原本缠绕在土地上的瘴气也有一扫而空,然后驯服地停在了师妹雪白的小布鞋旁,像一只等待夸奖的猎犬。
我说道:“你说要不我申请去黎山怎么样,看起来我和他们也很合得来啊。”
这回潇潇闭上了眼睛。专心操纵云舟,几个呼吸间,就已经可以看见谢罗山的轮廓了。
那就是我们的宗门。
和外人的猜想不同,我师父,剑圣谢衍其实是个很和气也很爱说话的人,某种意义上和凡间那些老人家没什么区别,最喜欢那些愿意和她磕唠的小辈。
可惜,她老人家太不会说话,又太能打,往往让和她聊天的人不过三两句就想打死她,最后又屈服于她沙包大的拳头。久而久之,能跟她聊天的人都不愿意受气,不能跟她聊天的人又凑不到她面前,便传出了剑圣冷酷少言的传闻,继而恶性循环,能跟她说话的人越来越少,实在是流言害人。
其实,如果小心应对,经验丰富的话,跟我师父还是能说上三句以上的话的,比如我来做个示范:“师父,我回来了。“
师父她抱着那把名震天下的伏龙剑,有些懒散地抬了一下眼皮:“回来了啊,刚好,有两件事要跟你说一下。”
“您说。”
“你师兄叛出师门了。”
……
……
…………哈?
对不起,如果能重来,我选择掌门!
我不过是出门杀几只山魈,回来怎么我师兄就叛逃了?就他那个性子怎么可能叛逃!他叛逃去哪!谁敢顶着我师父的伏龙剑抢她最宝贝的徒弟?!
千言万语,最终化为一句疑惑,我诚恳道:“师父,我能转去掌门那边吗?”
师父无奈地挠挠脑袋:“以前可以,现在可能暂时不行。”
“为什么?”我顶着不好的预感问道。
“因为你师弟离家出走了。”
……
………
………………我就知道!!!
师兄走了谁去管那个混蛋!!
师父很没形象的挠头叹息道:“其实我倒不是很在意啦,但是人家试剑会的请帖都送到我门口了,要不我去烧了就当没看见?”
如果是不熟悉她的人,大概无法理解话题为什么会从弟子叛逃和失踪跳到一封请帖上,但是我理解师父的意思:前者对她唯一的影响,就是后者如果我也转去掌门门下的话,她就得亲自去试剑会了而已。
至于追捕师兄,寻找师弟?抱歉,她绝对不会觉得这是什么需要放在心头的大事的。
试剑会是百年一次,由天下三大剑道圣地组织的剑道新秀们的最好的交流切磋和成名机会,也几乎是每一代剑圣崭露头角的舞台之一。
剑圣,从来不是选出来的,而是打出来的。
原本这个试剑会和道门谢罗山没有什么关系,但是架不住师傅这个野路子两百年前一脚踹翻了人家的台子,拎着一把伏龙把那些人中之龙,剑道天才面子底子都给拆了,要不是谢罗山上代掌门赶去的够快,恐怕剑道圣地能把师父抢了去当掌门。
掌门上位这些年来,一直在努力修复剑道圣地和谢罗山的关系,争取把师父当年造成的恶劣影响挽回来,成果之一大概就是这封捏着鼻子送过来的请帖,而如果师父真的烧了它……
我无奈道:“掌门会吐血的,师父。”
师父觉得很有道理,于是拍板道:“嗯,那就决定了,由你去好了!要好好交朋友哦。”
师父,你是不是对试剑会有什么误会……
我试探道:“师父啊,那你当年交到朋友了吗?”
师父一脸遗憾:“没有啊,所以小鱼你才要好好努力呀!”
所以试剑会根本就不是用来交朋友啊!
“不是吗,那是用来相亲的吗?就跟阿瑶说的,各家带上自己适龄的嫁不出去的年轻小辈,给他们一个互相认识了解的机会,然后开完就可以火速撮合好几对!”师父也很震惊的样子。
相、相亲?
“那男女比例也太悬殊了吧!”
不!问题根本不是这个!
我无力地示意师父停止这个话题:“好了您别说话了,我去,我去,我哪都去。“
只要能逃离谢罗山逃离我师父,让我去地府都没问题。此时此刻,我真诚地期望道。
谁知师父却恍然大悟道:“哦,原来如此,小鱼是想脱单啊!”
……
…………我突然开始思考师兄叛出师门的合理性了。
“对啦,小鱼,还有第二件事哦。”
师父好像还是那副不着调的样子,这个把我的父亲和两百年前无数英雄踩在脚下,成为剑圣的人,慵懒地倚在竹椅上,像一只春睡的老虎。
好像二十年前,我第一次被掌门带到她面前,她也是这样懒散的,但当时她正忙着给师兄梳头,甚至懒得给我一个正眼。
可是,我仍然第一眼就无法抵抗被她吸引了。
不是那张堪称天下殊色的脸,不是那完美无缺的身姿,也不是那高山上的云雾、雨滴、青草和竹椅,甚至不是那双正在摆弄孩童头发的手。
而是那把挂在她腰间的三尺青锋。
伏龙一出,天下无龙。便是真龙,也只能装成蛟蛇,蜷缩潜伏起来罢了。
剑圣以此剑斩尽了乱世中所有作乱之蛟,虽剑下血流成河,却不曾为一人私心拔剑,所以哪怕饱饮鲜血,这把剑的剑光,一如剑圣青年第一次拔剑出鞘时冰冷而清澈。
所以哪怕她让三大剑道圣地颜面扫地,天下剑修也尊她为剑圣,因为她的剑,为了天下苍生而拔。
这把当代剑圣的佩剑伏龙,在我眼里就是一位值得我用一生去追求的绝世美人,我愿为她活,也愿为她苟且偷生,从四岁到如今的二十四岁,从未改变。
也许是我的眼神过于炽热,师父终于舍得把眼神从师兄转向我,一瞬间,那张脸,那句话,仿佛跨越了二十年一般,同一个地方,同一个人,同一句话,在我面前重合——师父漫不经心地问我道,“你想要这把剑吗?小鱼。”
其实我早就懂了,不管重来多少次,我的选择也只有一个——
拜入剑圣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