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乖张》普安街

2、第 2 章

　　温流快十三岁的时候，温霞也快四十岁，在她的眼中温霞依旧貌美如初。

　　郭叔从外面又带回了一个女人。
　　温流觉得就算不结婚，当着温霞的面带别的女人回来会让温霞不太好想。但郭叔明显没考虑过温霞的心情。
　　不过，这件事情也有好的一面，温霞不再跟郭强一个房间，而是搬过来跟她住。
　　但跟温霞一起住着没过多久，温流发现妈妈偶尔会咳血，虽然她总是在尽量把动静最小化。
　　温流发现时，温霞还在安慰她没什么事儿，只是最近在感冒。但温流哪里会这么迟钝，再加上郭强突然又从外面带回来一个女人。
　　“他知道妈妈你生病了吗？”
　　温霞拍拍他，“小病，他知道。”
　　“那花钱请医生了吗？”
　　温霞笑了笑，“吃点药记好了，小题大做干啥。”

　　她怎么会不明白，郭强是嫌弃她妈还生怕被传染才又带回来别人的!
　　眼看对话快以无解告终。

　　温流只好对温霞坦诚道，“妈妈，我不想一直生活在这里，我们出去吧。”
　　温霞摸摸她脸，“先不说我们出去有没有能力生活，但你现在也知道，我们要想脱离这儿就是很难的。”
　　她何尝不后悔，因为生活的压力而妥协，最终耽误了温流。
　　温流只道，“那我就当妈妈是想要出去的，我会想办法。”
　　温霞把她往怀里搂，“别乱来，温温，你郭叔..一般人斗不过他。”
　　“睡吧妈妈，我不会跟他斗，我们悄悄地走。不惊动他就行。”

　　温流计划了半个月，她这两年已经摸清了这个说半大不小的城市的路况，对从院子里到火车站这一条路尤其熟悉。
　　因为她是无户口之人，还偷借方便之名，让大鹏帮她不知道从哪里搞了个黑证。
　　她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如果被发现第一次，那么第二次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这座城市不算大，火车站也是人多站小，只要买了票，混过去应该不算太难。
　　这半个月里，她跟从前表现得完全没有区别。晚上会在阁楼里研究一下地图，挑选一下去路。
　　半个月之后，如之前每一日的计划一般，在整个院子陷入黑色，一片沉寂之时，她才悄摸摸地把温霞叫起来，两个人只各自带了一套换洗衣物，总共也就一个包。
　　一切照她计划进行，节外无生枝。顺利得她事后甚至怀疑郭叔是不是故意放她们走，否则依照他老狐狸般的性格，怎么会一点动静都没有生出。
　　那晚，她们毫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之中。

　　酷暑正当，烈日从上夹盖至地面，合缝地连丝儿风也吹不进来。
　　每年这个时候，便是各校喜迎新生抓新苗子的时刻。
　　当然生源这种事，在庆市来讲，一中和八中向来不用特意去操心，招牌在那儿摆着，优等生自然会靠过来。
　　但为防止一些郊区和县城的优秀生源因为经济问题和距离问题而被流失掉，它们会在郊县挑取拔尖儿学生提前录取。
　　庆市近两年的发展速度就跟其夏日高温一样居高不下，时有新闻提到其为‘新一线城市’‘最具潜力发展城市’等等，但发展归发展，总值上去不代表所有人富裕。
　　庆市地大，人也多，主城区之间发展得并不完全均衡，某些区可划入流量区，一看就是典型的有钱地儿；另外的几个区呢，谈不上流量有多大，但它开辟出来的时间比较久，发展也能远远好过于小县城或者说是地级市；最后主城里剩下的一两个区呢，就是地价最低，发展最缓，因为心理作用的原因连公交都比其他区的公交要等得久的郊圈‘贫困区’了。
　　温流就住在属于郊圈‘贫困区’的巴区，与她的继父，住在一栋年龄比她继父都不知道大多少的小楼里。

　　她从那里成功出来之后便直接经过长达十小时的火车到了庆市。
　　下站的第一件事儿就是陪她妈去医院检查。
　　结果...还没来得及更多的体会成功出逃的兴奋，温霞就被查出来血癌晚期。
　　温流从医生的一大堆话里提取了几个关键词，
　　已经没有办法医治..
　　就算能治...也没有足够的金钱治疗。
　　对于温霞来说，这样的结果反而更好，不然凭温流的性格，定不知干出什么事儿去找钱给她治病。

　　温霞似乎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反而比较操心如何在这个小地方活下来。
　　她本来是打算死之前榨干自己最后一点价值，重操旧业赚一点钱。后来为了温流上学放弃了这个想法。
　　再后来，温霞为了温流户口的事情，嫁给了现如今温流的‘继父’。一个活脱脱的酒鬼，赌鬼和穷鬼三合一玩家。
　　温霞一辈子，没学会什么技能，最会的也就是那几年为了生活学会的侍奉男人。
　　但如今嫁的这个男人根本没多余的钱供她们娘俩，她没办法，放弃了漂亮鲜红的口红。

　　在旧小区门口摆了个蒸糕摊。
　　因为卖东西的人收拾得干净，价格还便宜，先入为主的给人好印象。卖价不高，但好在生意不错。

　　在存了几千块钱之后，温霞找人给温流做了份假档案，说她以前在村校读书之类的，准备把她送去初一。
　　温流比较了下，十三岁去读初一算大龄了，而且还得多交两年的学费，便申请直接读初三。

　　温霞本来表示怀疑，她女儿连学都没上过，一下就读初三参加中考怕是不行。但温流比较坚持，也就由着她了。

　　没想到的是，温流去上学之后，没向她反映任何的不适应，只是每日回来都钻进房间恶补之前没学过的。
　　她一辈子不过是个初中文凭，而温流的亲生爸爸，说实话她现在都不知道他是干嘛的，只是一看就是有文化的人，好像是在首都干事儿的。
　　当时好像是被外派下来工作，而她，不过是个风月场上可被随意推过来推过去的人。但她那时年纪小，不太会转圜，人一多便容易紧张，不小心在酒桌上倒洒了给他旁边的一个当地作陪的lingdao的酒，刚要被另一个主招待的骂，是他给解了围。
　　大概是这个原因，她就被那个招待留下陪在他身边了。但其实后来想想，他不是对她有意。可能仅仅出于姣好的教养和对女性的尊重。
　　后来那位主招待让她势必给他陪好了，她也就懵懵懂懂地一直跟着他。他上车，她也没问就跟着上车了，毕竟之前为数不多的几次经验都是男人主动让她进去，后来才想起这其实算的冒犯了。
　　他问她去哪儿，她倒是第一次听见这种问法，只好说你在哪儿方便就在哪儿下。但这回答对两人来说大概是不同的认知。
　　以至于他后来下车的时候，并没准备带她一起她还懵了。她记得当时她赶紧跟着下车了，等她下车跟着他，他大概也明白了些什么。
　　既没有拉脸也没有鄙夷，只是笑道，“你回去吧，做到这个程度就可以了。”
　　温霞当时还没有后来那种妩媚的气质，是还未多上色的小百花，有点急，“但他们说了我必须得..得...得把你服务好。”她换了个听上去不那么别扭的词，说起来，这算是她第一次主动招揽‘客人’，之前的几个男人都是主动且急不可耐的。
　　他是个长相端正且个子高的男人，且眼神给人很舒服的感觉，跟之前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听完温霞的回答，他又笑了，“你不用担心，我会说你服务的很好。”
　　温霞更急了，“你有老婆吗？或者说是女朋友之类的？”她记得他们说他没结婚来着，而且一般男人都会否认。
　　他果然也摇头，温霞便接话道，“那你是介意什么..”
　　后来她也记不太清了，好像他有说她你这是什么逻辑，再之后她还是达成目的了。他在这里的那几天一直都是她陪着的。
　　他好像也是真的没有女朋友，更没有老婆，在那时。

　　再后来，他提到让她正式找个工作，别再干这行了。她答应了，他离开了。
　　她记得他离开时有些犹疑，竟能从眼睛里看出点不舍来。
　　又掉头回来给她留了点东西。
　　她是真的打算不再做这行了，然后她发现自己怀孕了。第一瞬间她有点被吓到了，但莫名地又有点开心，或许换个别的人她也就去医院不要这个孩子了，但是...她大概是很喜欢那个男人的。
　　那时跟她同行的一个姐妹一直说她脑子进水了，她们可是以色侍人，她现在怎么能怀孕生孩子，再说哪有钱养孩子，但她不知怎么，就觉得这个孩子会很聪明伶俐又可爱，不想就这么给抹杀了。
　　她还是生下了温流。
　　但的确是没钱养，前前后后做过几份工作，都是那种可替代性特别强的类型，工资也不太高，她没办法，又重操过几次旧业。
　　后来遇到郭强，说可以带她回去，也可以养着孩子，这对她来说已经是极大的好处了，便收拾东西带着温流住了进去。
　　她这些年很少再想起温流的亲爸爸了，他跟她周围的人完全不是一类人。跟她在一起时，他是极体贴而温柔的。
　　生下温流之后更没有后悔过，温霞经常会觉得温流是上天赐给她的福分，后来老是愧疚自己怎么就那么软弱跟了郭强呢。
　　她女儿这么美丽漂亮，本来...本来可以拥有跟常人无异的生活，如果不是她的话。

　　在读完一学期之后，温流竟然给她捧回来一个全班第三名的成绩。
　　这让温霞都有点儿懵，疑惑基因的力量是不是真的这么强大？

　　温流从那里出来后，最害怕的事情就变成了温霞的病，害怕她某一天就突然撒手不管她了。
　　她在日光之下的清平生活还没有过多久。
　　这样平静的幸福让她觉得奢侈。
　　虽然继父是个酒鬼，还经常拿妈妈篓子里的钱，嗓门儿也大，说话也粗俗，跟之前院子里的那些人有的一拼。
　　她十三年没上过学，一开始连上课时肚子痛可以请假出去上厕所都不知道，又或者是同龄人之间的交流，种种不适应都被她消化在学习上。
　　她拼命的努力，想要交一份还不错的答卷给妈妈。

　　但在她生平的第一个寒假，刚过完年，在陪着温霞在楼下卖蒸糕的时候，温霞在她面前晕倒了。
　　那一瞬间，温流心脏咚咚地仿佛快要跳出来，仿佛预感到将要发生什么。连眉毛都应景地跟着跳了两下。
　　周围人手忙脚乱地围上来，帮她把温霞背上了楼。

　　人生对温流来说，并不是主动选择，而温霞是支撑她不断向前的一个动力。
　　如果温霞不再，她不知道她是不是会有勇气继续往前。
　　但现在，她也不会直言‘你死了我也会去死’这种话。
　　知女莫若母，温霞道，“其实除了我之外你还有一个亲人，你爸爸。他在北京，我不知道他具体的地方，但他当时对我很好，也不知道我怀孕了，所以如果他在的话，他会很爱你，所以你不要觉得这个世界上无牵无挂。”
　　说完又指了指屋内的小柜子，“你去帮我把那个有把锁的皮盒子拿过来。”
　　温流依言去拿了那个盒子回来，就连她也从来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东西。
　　温霞头一次在温流面前打开盒子，“这里面有一张银行卡，密码是701022，据说里面有几万块，我没能去验证过就跟你郭叔“进去”了。妈妈留给你，如果...书还是一定要读的，没有钱花的话，就把这个当做生活费。另外，这块玉是你爸留下的，可能是他家里人传下来的，但也不用多宝贝，没钱的时候看能不能找个地方卖出去，然后变现了当作生活费。 ”

　　温流不知道听进去多少，只是平生第一次掉这么多眼泪。
　　温霞甚至为此笑话了一下，“你从小到大我都怀疑你是不是女孩子，看来还是会哭的。但这一次..妈妈不希望你哭。”
　　“妈妈时常后悔，我没能做好，如果当初我没有...”做妓女，没有...因为愁于生计跟了郭强，你现在是不是能跟其他普通女孩儿一样灿烂？而不是..

　　温流一个劲儿地摇头，糊着鼻涕道，“不是.不是.你在身边的每一天，我都很幸福。”
　　温霞笑笑，继续她的交代，“人生在世，万事要懂得变通。这里跟之前不一样了，不要再去试着用武力解决问题。你继父，他可能品性不太高，但试着把这几年熬过去，然后考远一点的大学，不要起正面冲突，明白吗？”
　　温霞有些后悔这些话怎么没早跟她说，现在好多话都还没有说，她却没力气，也没时间了。
　　只能无缘故地重复交代，“再也别像以前一样跟人动手，知道吗？还有就是，好好学习”
　　看温流不停的点头又摇头，她其实总觉得交代不完，但说出来又只是反反复复的一个意思。

　　她那么听她的话，会好好成长的吧！

　　温流也不记得那几天的时间怎么悄悄跑掉的，有印象的只有她手掌包围着的逐渐变凉的她妈妈的手，温度都被风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