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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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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以前是别人口中的妓女。’
温流五岁的时候知道她跟别的小朋友不一样。她现在的爸爸不是亲爸爸,她的亲爸爸早就不知道去向了。
这一年,是九八年。
那一年的末尾,有口口相传的相约九八。
在五岁小温流的记忆里,妈妈总是美的,在她三岁以前,温霞总一副红唇烈焰的模样,比她所见过的周围的阿姨都美。
三岁以后,温霞带着她跟了现如今的被她称之为郭叔的男人。
她私下问过她妈妈,为什么不跟别人一样叫爸爸。温霞告诉她说郭叔并不是她的亲爸爸,只是也没有告诉她的亲爸爸是何人,在哪里。
温流觉得很疑惑,为什么郭叔不是她爸爸还会跟妈妈一起睡?
她时常焦虑,会不会在不久的将来她会有一个弟弟或妹妹,然后妈妈就不要她了?
但时间对于小孩子来说显得漫长一些,一年两年的都没有听到她妈妈要给她生弟弟,渐渐地就不那么担心了。
想来妈妈不会不要她的。
五岁的时候,她在院子里听到几个阿姨在那里嘴碎,别的没听清,只记得她们说她妈妈的时候一脸看不上,表情不美丽。
关键词大约是‘妓女’,‘现在又没结婚’之类的。
温流不甚明白,她从小没什么玩伴儿,这两年过来温霞基本也没让她过多接触这边的人。
从她五岁开始,温霞逐渐地在教她一些小学课本的内容。她学习能力强,再加上没别的事儿琢磨。八岁多就基本学完了基本的小学基础内容。
她那时是不知道还有上课上学这一说法的。
她也不知道自己就算知道上学也是没办法去上的。
但随着基础知识的拓展,她渐渐从院子里大鹏家的黑白电视机明白了妓女的意思,也明白结婚指的是什么。
她年纪小,觉得那是非常不好的事情。
可回头一见到温霞,又总是没原则,那是妈妈呀,一辈子都不会讨厌的妈妈,妓女...也不会去讨厌。
她曾经尝试地问过,“妈妈跟郭叔结婚了吗?”
她记得当时她妈妈笑了,可看起来笑得一点都不开心,“小孩子家怎么关心大人结没结婚的?”
温流想起当时那几个阿姨脸上嘲讽的迷之笑容,心思敏锐地察觉到再问下去妈妈不会开心,便及时地收住了,贴过去蹭进温霞怀里,“没有关系,反正你永远是我的妈妈就行了。”
温霞抱着怀里软软的一团,满是熨帖,熨帖地总觉得下一秒眼泪就要出来了。
温流小时候不太懂气质是个什么东西,她自己也无法形容,总是觉得这个地方的人总是一脸凶样和不怀好意的模样,看上去总是不太舒服。
她也不知道郭叔他们经常聚一团究竟是干什么工作,不过看上去没缺过钱就是了。
她的七岁一直是在三层小阁楼里度过的,那里有一些破旧的典籍,小说人物传记之类的填充了所有她七岁的无聊时光。
温流所有平静的生活到九岁归于尽头。
过完九岁生日的时候,一向跟她并不亲厚的郭叔把她叫到堂前。
郭叔此人,总给温流一种害怕的感觉,有对你笑一下都觉得瘆人的神奇效用。温霞并不经常让两人单独见面,所以温流和他的交集并不多。
温流不知他所为何事,单独叫了她,大堂里还有几个跟他年级差不多的男人。
郭叔在说话之前先露出他标志性的一个他自以为真诚的笑容才语重心长道,“温流啊,现在九岁了吧。”
温流点点头,故作镇定地让自己看起来不至于毫无底气。
但她没来由地将自己放在一种对峙状态,她自己并没有意识到。
她可以接受自己的妈妈曾为妓女并且无需理由就在心中认定妈妈是极为温和包容的女人。
但不代表她偶尔上厕所路过他们房间时听到一些奇怪的声音之后可以对郭叔持有同样的态度。
郭叔见人多识人广,也不会把这么个小丫头片子放在眼里,忽视了她似乎在极力压制的敌意,笑道,“你知道郭叔是干嘛的吗?”
温流摇头,这她倒是真的不知。
在小阁楼里待了一年后,她好像终于能找到一些词来对应他们的气质。
硬要形容的话,大约‘□□’‘钢炮二流子’之类的。
“我知道你妈一直有在教你学习”,他说到这里,周围的几个兄弟都跟着笑出了声,温流没在意,听他继续道,“那你知道高利贷是什么吗?”
温流摇头,“不知道。”
郭叔勾了勾一边唇角,“不知道也没关系,之后会让你明白的。”随后他话锋一转,道,“你也在这边住了这么久了,你和你妈妈两个人总得一个人要干点儿事儿是不是?”
温流毕竟还是小孩子,虽然知道他不会对她怎样,但心里却一直对这位不太熟的叔有点怵得慌,面上还得装作若无其事地懵懂问道,“干什么?”
郭叔抿抿嘴,“那就看是你妈妈还是温流你了。”
“如果是我妈妈,你想让她干嘛?”彼时的温流声音还完全是稚气小女孩的声音。
“嗯..你妈妈..我们这边兄弟众多,让你妈妈帮着解解乏,按摩按摩之类的也算是出力了吧。”
他说完周围的几个兄弟又开始跟着不怀好意的笑。
温流还是没理他们,她从小最讨厌他们这么个笑法,道,“那我的话要做什么?”
郭叔上下打量了一下,温流虽然是个小孩,但仍觉得浑身上下的不如意,“你的话,做不来那些,帮我学着收贷款如何?”
“收贷款?”温流九岁还不知道收贷款为何物,其他几个人也是跟着惊了一下。
“对,你跟着阿虎学一下,不会很难,就是人家不给钱你拿着工具恐吓一下就行。而且,你学这些都得学个一两年,再跟着他们一起就行。”
那几个在旁的兄弟看她小小一只站在那里,虽说在同龄女孩中算是长个的,但细皮肉嫩的模样,放在男生堆里就不经看了,收贷款?这不是开玩笑吗?谁都知道每次去收贷款的都是武力值至少看上去比较高的小弟。
一时都重新打量起来这个打从搬进来便跟这边儿的气质格格不入的小朋友。
“那我妈?”
“你帮我做事情的话,你妈妈..我就完全不让她干这些。
她其实早就不是什么都不懂,她不愿意让妈妈去做不愿意的事情。至于收贷款,听起来可比让她妈妈去做另外的事让她好受。
等温流出去后,在旁的阿虎才率先道,“哥,我以为你吓唬吓唬小孩子,真让她学啊?再说,嫂子她...”
“真让她学,至于温霞,这么四五年了,也快腻了,总得让小孩儿干点事儿吧,我这儿又不是慈善机构,还带教人读书写字的!”
他们一伙当然做的并非什么正当行当,不足以暴露于日光之下。
至于说郭强为什么突然相中了温流,还不如说他是偶然发现了这孩子对温霞的那股子占有欲而已。
换个说法就是,只要温霞在他这里,那温流势必会听他的话。
某次偶然的机会,郭强在大院看到几个院子里几个比她大一点的男孩儿淘气她,她微不可查的皱眉然后不管不顾地‘冷酷’地走掉,当时没来由地,就觉得这孩子挺有那种说不上来的劲儿,历练两年,大约会是个好角色。
从郭强给了新任务之后,温流便跟着那位纹着花臂的阿虎学习一些袭击、制止之类的基本功。
跟她一起训练的,是另外几个男生。
温霞曾千方百计地求过郭强,郭强强硬地拒绝了。她又从温流这边阻止过,但温流只是问她‘我们能出这个院子生活吗?’,她没法回答,从进入这个院子开始,就明白想要出去的话只能被赶出去。
对温流来说,帮母亲承担那一份,这是义不容辞的。
她的妈妈,当然要靠她守护。
她不喜欢这里,不喜欢那几个男生,不喜欢郭叔,但妈妈在,似乎都能忍。
在十岁的时候,郭叔第一次给了她一把枪。
这一年,是2003年。外面闹得沸沸扬扬的非典在逐渐平息,不过温流之前一直出不去这一片,她不太知道。
只记得郭强说,‘并不是真的杀人,只是有时候需要吓吓别人,不然那些人总不把话放在心上。’
他让她学着联系瞄准,击杀,先以普通的鸡仔为靶子。
温流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的,那些鸡仔每日都是她在负责给食,现在却要让她把它们当靶子。
她害怕。也不忍心。
郭叔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些鸡杀了不是没用,死了就炖汤,是你杀的你就多吃一点。”
温流记得她当时是有开枪的,跟她一起练的还有另外几个男孩儿。
男孩子们兴致都很高,多半都有打中一两只,就她自己,手总是在抖,一枪没中。
郭强没责备她任何,只是说晚上吃鸡,她一只都没中,就不要吃晚饭了。
温流说好。
郭强说下次不要在手抖了,不然你妈可能也会手抖。
温流说下次不会了。
温流从十一岁开始跟着又纹了只猫头鹰在身上的阿强开始外出任务,她每次都把外出当作是去吓人去。
阿强有时候拿着棍,有时候拿着刀。但她知道,他其实每次都拿的是极少往外掏的枪。
她每次也只带枪,其他什么都不带。
逐渐地,她最熟悉地模样是各类嘴脸在面前瑟瑟发抖的模样。有的还维持着表层的体面求宽限,有的则是哭着求着,有的则一言不发。
她那段时间好像见惯了各类各样的窘迫与狼狈。
任务结束,一般是阿虎开车,一齐回去的几个人总在路上调笑今天那谁谁谁的样子可真TM怂,怂爆了;谁谁谁尿都快吓出来了。
温流再如何还算是个女孩子,不参与他们这种以见识到更弱势的群体哭穷告饶而兴奋的活动也不会有人说她。
都是河滩里的泥,她也没比他们高贵。同为一个战线的,还是女孩子,年龄又小,有点儿不合群,似乎也可以包容。
温流从十一岁到十二三岁,随着任务次数的增加,有时竟逐渐地成了主要动手的那一个。
一开始阿虎都觉得不可思议,她一个女孩儿,长得这么好看,怎么心这么狠,动不动就刮人脸子。
跟院子里任何一个同年龄段或不同年龄段的都不同。
难道郭强果然会看人?
这姑娘常年积攒下来一股子冷清之气,脑门上就写了三个字:别靠近。
他当然是不明白的,每每温流的气势虽然是最冷酷的,但下手却最轻。他们往往因为她的气势而忽略了她下手的程度,她再怎么也就是个姑娘,几拳下去或几个耳光,看起来严重,其实屁事儿没有。
也就是那公事公办,欠债还钱的态度唬人而已。而且她只负责“动手”,很少说话,无论是嘲讽还是恐吓。
小阁楼里的书这几年被她看得差不多,她唯一的闲暇时间逐渐地从小阁楼移到了大鹏的房间的电视机。
十二岁,并不特殊的有一天,在某个省台,播了一个不太常见的节目,XX市街舞选拔大赛。
其中,一个带鸭舌帽,看起来年纪很小的或者说跟她差不多的男生很突出的惹眼。
男生鼻子长得很高,穿着垮裤子,动作灵活,浑身上下透露着舍我其谁的自信感,但不得不承认的是,里面跳的最好的就是他。
可能是年龄小的原因,他身高在里面不太显眼,可跳起舞来时,那种沉浸其中的专注和旁若无人的“自大”,那种跳舞时还不太明显的侵略感让他明显区别于旁人。
温流自己也说不清,也可以说很奇怪,她在这么个小小的电视机里,在那么几分钟里,从随意的动作里了然看到自由两个字。
温流从生活在这里以来,第一次产生泄气的情绪。她长久地走在一条看起来没有尽头的漆黑夜路,惶惶而行,头一次贪心地,迫切地,想要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