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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我就说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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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阿纳德尔之前,林同做了不少功课,知道这儿地处荒原和大海的交界,天气恶劣,交通和日常生活都不算便利。但即便是做足了心理准备,真到了地方,还是非常不习惯。
阿纳德尔极美,无论是房屋还是街道都充满了跳跃的色彩,这里又地广人稀,经常走一整天都见不到一个人影,非常适合取景。
但对他们而言,阿纳德尔只占整体拍摄的一小部分,重头戏在更北边的叫不出名字的雪地村庄里,那儿气温很低,没有信号,更别提网络,取暖只能靠抖,交流只能靠吼。
这次为星辰拍摄的片子,剧情很简单,讲的是一对父女沉默而又深刻的亲情——女儿年幼时,每年的生日愿望,都是父亲开车载自己去海边玩,父亲却始终忙于工作,没能实现女儿的愿望,父女因此有了隔阂。等到女儿长大,父亲也老了。
又一年女儿的生日,父亲本以为女儿不会回家,正失落间,女儿却开着车前来,载父亲一起去了海边。
表层故事很俗套,背景设定却是在未来,地球能源即将耗尽,海啸侵袭城市,自然灾害频发。父亲年轻时繁忙的工作,就是在研究新技术挽救濒临灭亡的人类。几十年过去,等到女儿长大,地球已经恢复了生机与活力,人类也重新拾起了希望。
AC的片子,无论有没有剧情,大片的质感都是必须的。Tiko的御用摄制组在全世界范围选景,要求最大限度的实景拍摄,最后圈定了俄罗斯极东的这块区域——几乎与文明世界相隔离的蛮荒之地,却也保留着最原始的自然力量,既能在极北之地拍出冰天雪地的荒凉,又能在阿纳德尔城市中拍到千百年后人类世界的生机。
最巧妙的是,阿纳德尔不远处的奥尔加湾,是世界上火山活动最活跃的地方之一,每数小时就能观测到一次强烈的间歇泉喷射,这样实景拍摄下来,只需要后期些微调整,就能做成火山喷发的画面,末世感十足。
除了环境恶劣,容易把摄制组的人搞死,这里没有别的缺点了。
为了最大程度的保证人员安全,Tiko特意选在了夏季来拍摄,气温接近10摄氏度,拍摄难度并不高。然而阿纳德尔的夏季天气并不稳定,更别提拍摄的主场地还有积年不化的冰雪,一阵山风袭来,老王、Tiko和刚搭起来的摄影棚就中招了。
贺鎏和林同裹着大棉袄从机场坐直升机来到摄制组所在的雪地村庄,剧组的越野车开不进来,他俩一瘸一拐地在雪路上走着,总算是跟着向导到了地方。
林同倚靠着贺鎏,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清冽的空气,望着远处连绵不尽的雪山,脑袋自然而然地放空了,好像天地间只剩她这渺小的一点,身心说不出的轻快。
这儿还零星搭着几座小木屋,一看就是Tiko的手笔——一路看过来,房子都是灰蒙蒙的白墙瓦房,就这小木屋立在雪地里美的突兀。
等见到了和她一样裹成了粽子的青青,林同才算是回到了现实,她先跟青青来了个久违的拥抱,然后就脱力的瘫在坐毡上。贺鎏也累的够呛,但此时他还不能歇下,得跟摄制组导演理清目前的情况。
等场务把热水端上来,贺鎏已经跟导演Eric聊开了。
Eric是个东北汉子,一米八往上的个头,眼睛极亮,脸上粗犷却不显得邋遢,穿着一双登山靴,看起来像个运动员而不是导演。
林同满脸呆滞地坐在旁边听着,就怕哪里用得上她。
好在老王和Tiko之前在这儿待了快一周,该踩的点、该搭的景都准备的差不多了,砸中了老王和Tiko的那面棚子是不能用了,但导演也有了其他的方案,就等贺鎏来拍板。
“女儿Ingrid和父亲罗强的档期在下周一,车子后天会空运到阿纳德尔。我们搭好这个棚,再去东边的公路踩几个摄像点,就能开拍了。”Eric胸有成竹,看样子老王和Tiko出事也完全没影响到拍摄的进度。
贺鎏点了点头,跟Eric说:“你们新搭的棚子在哪,我去看看。”
Eric瞅着贺鎏和林同冻得通红的脸,觉得还是得悠着点,跟贺鎏说:“不急,你们先歇一天,明儿天晴,我们再过去。”
贺鎏看着林同一副喘不上气的样子,到底是接受了Eric的建议。林同提着的心放了下来,这会儿的她要是再走几步,就该跟老王一样倒下了。
雪地实在太过荒凉,极少有外人到达,夜里整个摄制组的人只能睡在村民家中。这里的楚科奇人十分热情好客,要不是场务找来的当地人向导好说歹说,村民连住宿费都不愿意收。
休息了一夜,长途跋涉的酸痛感悉数找上林同。或许是因为在陌生的地方,林同精神还挺好,对外面的冰天雪地充满了好奇,腿都快迈不动了还满脸的笑。
一行人来到山谷里,摄影棚的顶棚已经搭好了,墙边上放着还没支起来的绿幕。
贺鎏四周转了一圈,让Eric继续搭下去。山谷里风小,搭棚比较安全。
他们要用这个棚子拍摄年轻时的父亲下班回家的画面,有一个镜头是父亲开着AC新能源从未来工厂里驶出,外面是铺天盖地的暴风雪。搭这个大棚子就是为了做这么一个镜头。
林同呼着白气仰头看着,只觉得AC可真有钱啊!
等棚子搭好,Tiko也从莫斯科过来了,拄着个拐杖还想用身体丈量世界,满山坳都是他的声音在回荡。
林同和青青就跟着场务一起,负责整个摄制组的后勤工作,这种环境里,端茶送水的活都干的挺起劲的。
傍晚时分贺鎏来找林同,递给她一个松子。
林同摸不着头脑,可雪地里看着小小巧巧的松子,竟让她的心情好的不得了。
“今天我跟Tiko他们去踩点,发现公路那边有一片花地,明天没什么事,带你去逛逛。”贺鎏斜靠在门口跟林同说话,屋里的灯光打在他一半脸上,显出白玉一样的质感。
这两天他两各忙各的,还是第一次有时间单独交流。
可能是外头的空气太冷,对比着林同的脸过分的热,她赧赧不知如何开口,余光看到Tiko向这边走过来了,才冒出一句:“明天再说吧。”
然后转身就回屋里窝着了。
远远的还能听见Tiko的揶揄声:“我就说你追姑娘的手法不行。”
夜里林同翻来覆去到凌晨,一边想着贺鎏被灯光分成两半的脸,一边又思索那颗松子要不要带回国,等到她开始琢磨这儿不是冻土吗怎么会有花地时,房门突然被敲响。
不会是贺鎏吧——林同的第一反应。
就听见门外Tiko有些急促的声音道:“林妹妹,紧急情况!来我和Leo的屋里开会。”
林同迷迷瞪瞪进了贺鎏的房间,发现Eric、青青和编导楠楠都在。
她一坐下,Tiko就跟她说了这次开会的目的——AC市场部要求他们在剧本里加一个妈妈的角色,由刚出炉的金云奖影后何绵延出演。括弧,何绵延因为档期的问题无法来阿纳德尔拍摄。
“他们又在出什么幺蛾子?”林同不太明白,“我们后天就开拍了啊!”
这个时候突然加角色,还是主要角色,不亚于是在让剧本自杀。
“何绵延今天拿的金云奖,近十年来国内第一人,AC市场部准备签她做形象大使。”贺鎏给林同解释。
Tiko搓了搓脸,说,“今天之前我以为我会成为大师,这一刻我只能看到网友们的疯狂嘲笑了。”
Tiko的话音落地,让不大的房间陷入了沉默。
他们原本不准备交待“妈妈”的去向,直接在此处留白。毕竟广告片的时长有限,需要清晰明了的主线,每增加一个角色就会带来成倍的逻辑关系,很容易让观众陷入困扰,继而找不到重点。
换句话说,什么都想要,什么都得不到。
更何况,这位“妈妈”连到达现场拍摄都做不到。
“何绵延的镜头只能补拍了。”导演Eric缓缓开口,“Linn、青青,你们看看剧本要怎么改,争取用最小的改动让母亲这个角色合理。”
Tiko却不抱任何希望,躺倒在床上,闷声说:“妈妈就只能在女儿等爸爸回家的时候说乖乖该睡了,在爸爸忙工作的时候递一杯牛奶——明明都丧偶式婚姻了,还圣母一样对家庭充满了爱——十年前的广告片就是这么拍的。”
“去海边的镜头得有妈妈吧,一家人高高兴兴的。”编导楠楠说,“怎么越琢磨越像合家欢电影呢?”
“还是贺岁档的。”Tiko吐槽道。
房间里又安静了下来,仿佛这么久以来的努力,都已经化作了泡影。
放在以前,林同会直接按大家讨论出的思路修改剧本,然后拍拍美术指导的肩,表示自己实在是爱莫能助。
她只是一个文案策划,无需对片子的最终质量负责。
如今体验过步行七八个小时只为拍一个不一定用得上的镜头,见过雪夜里摄像机中锋利的山体边缘,还有Tiko糊着厚厚石膏的脚,和远在国内脑子越来越不好使的老王。
林同觉得剧本还可以再抢救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