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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万里归程:葬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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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 36
叶远和王战这对难兄难弟再见面,已过了三天。何云梦把叶远偷偷地送出拂云阁。叶远烧还没完全退,晕头晕脑的,也没好好与何云梦告个别,后者就赶忙回去了。王战也瘦了一大圈。他们在客栈碰头,俱是热泪盈眶。
“现在基本可以肯定的是,新茶逃走了。何劲也在寻他。”叶远道。
“那他会去哪儿呢……”王战思忖,随后两人异口同声:“极北之地!”
他们立刻决定动身北上。逃出客栈也费了点劲,拂云阁正到处搜捕叶远。秋筠偷偷出去买了些东西给叶远易容,由于众人都知道叶远和王战共同从逍遥派来,她也给王战稍微改了改容貌。把他的脸涂黑的时候,秋筠脸红得像朝霞,一言不发。
王战看着她那么紧张,也有点不好意思了。前两天他冲动亲了她一下,秋筠愣了好久好久,久到他有点心慌了。说了句对不起,秋筠却摇摇头,然后慌不择路跑出去了。后面几天她还是照常照顾他,但一说话就脸红的得不行,低头不敢看人。
王战抬头看着她圆圆的脸,感觉她的手在额头上抚过,说:“秋筠师妹……”
秋筠也看了他,但眼神里有种复杂的东西。王战看不出是什么,他没有白新茶那种天赋。秋筠没有说话,心里乱乱的。被王战亲了的当下,她不可置信,二十多年第一次得到一个男人的爱慕,却是以这么莽撞的方式。心里的确是开心的,还隐隐有点得意。她终于不用羡慕和嫉妒苏灵了。但她又想,万一王战只是由于感激呢?或者只是玩玩,根本没想好?她这样普通,又没有结业,王战有很长时间可以换其他更漂亮、更优秀的姑娘,更何况他本就是逍遥派未来的掌门,未来有数不清的机会。可她又实在是确实喜欢王战了……然后又想起叶远,那叶远又是怎么个情况呢?如果她对叶远都可以“移情别恋”,那是不是意味着对王战的情感也是错觉,也只是因为共同经历了危险才产生的错觉呢?她真的能得到么?她真的配么?
所以她当时跑出去了,害羞只是很小一部分原因。秋筠在江边大哭一场,恨自己普通,恨自己不美,恨自己没有什么长处,恨自己不勇敢。碧云江无言流淌,带走少女心事。哭过后她又呆呆坐到半夜,月亮在江面洒下银辉。
王战却只以为她是害羞、或是生气了。心里也怪自己太鲁莽。等秋筠处理完,他拉住她。后者挣了一下,没挣开。王站对叶远说需要准备行李,叶远这种简单的人连问都没问就出去了,倒也省了事。
“秋筠师妹,你别生我的气……”
“我没有生你的气。”秋筠说。她美丽的眼睛里溢出悲哀,但王战读不懂。只会问:“真的吗?”
秋筠点头。王战说:“我和叶远要去极北之地了,你一个人回天星派要小心。”
秋筠又点头。两人沉默了许久,秋筠开口:“等我,好么?”
“等什么?”
“等我结业。”
这是秋筠这辈子最最勇敢的一次。把这句话说出来几乎耗尽了力气。但说出来后她反而更坦然了,她想不留遗憾。王战笑起来,嘴角咧到耳朵根:“你放心好啦!”
“需要帮助尽管来信。”秋筠说。王战既然要她放心,她就相信他。
叶远和王战于是离开,此时何云川已经上路,前后大概差了半天。等他们到了极北之地,何云川和他的同门已倒在雪地,不省人事。叶远解开他们周围的结界,把何云川上半身提起来。他让王战不要露面,避免引起逍遥派和拂云阁矛盾。
“新茶呢?”
何云川伤得不轻,没气力再和他打一架。就回答:“走了。”
“去哪里了?”
“呵呵,我怎么知道。”
“他一个人?”
“不是,我凭什么告诉你啊?”何云川的倔脾气也上来了。
“你要是还有一点良心……”叶远咬着牙说,“你们和天机府有什么矛盾我管不着,但为什么要折磨我师弟!”他又突然软下来:“我知道拿你没有办法,何云川,算我求你,新茶的父母还在等他回家……”
何云川愣住了。“母亲”这个词让他心软了一瞬。又想告知叶远也无妨,就轻轻说出:
“和许留君。”
Part 37
许留君睡到黄昏。迟来的疲惫接管了他的身体,以至于醒得很费力。掌柜还在给他施针,生怕他死掉。一看他睁眼,就问:“你中毒了?”
许留君很难回答这个问题。不过反正他刚醒,掌柜也不期望他马上回答,自顾自唠叨:“也不像啊……”
当然不像了,许留君想,因为根本不是。掌柜又说:“但你真的很虚你知道么?死人都没你身上那么凉。”
许留君叹气,转动脑袋寻找白新茶。
“你朋友在楼下呢。对了,你蒙住他眼睛做什么?”
“……他看不得这个。”许留君说。“打扰您了。”
他从床上坐起来,发现自己在阁楼上。这里应该是个储藏室,堆满了各式各样的药材。从窄小的楼梯下去,白新茶坐在小板凳上,双眼蒙着纱布。掌柜跟许留君一起下楼,道:“还没来得及安置他,就让他坐那儿了。”
许留君伸手去解白新茶脑后的结,忽然听门外叽叽喳喳,刻意压抑地惊呼。几个看着不大的姑娘探出半个头,指着白新茶窃窃私语:
“要解开了!要解开了!”
“蒙眼已经是这个样子,不敢想整张脸得有多好看啊啊啊!”
许留君暗自好笑,手上不停。纱布落下,倾倒一片。姑娘们情不自禁都走到店里观看。诚然白新茶的样貌在各大修仙门派里也算上等,但总含着点玩世不恭的意味在,没见谁为他着迷过。到了九河城,就不一样了。掌柜看有人进来,大声问:“看什么病啊?”
“黄大夫,我们没病……”
“没病出去!”
姑娘只好说是来买药,黄掌柜喜笑颜开,给每人开了美容养颜的方子,收了钱。抓药的间隙,白新茶被围观。
“你叫什么名字呀?”大胆的姑娘问。
“他叫白英。”许留君按住白新茶,随便编个名字。大隐隐于市,他们最好连姓名都不透露。
“啊,真好听!”姑娘们说。也有觉得许留君清秀的,就问他的名字。许留君说自己叫许清,也受到了同样的称赞。其实只不过是普通的名字,许留君微笑,觉得这帮女孩子很是可爱。但趁着她们交头接耳,还是凑到白新茶耳边:“新茶,不要说话。”
白新茶听话地当哑巴。之后不管问什么他都没反应,也没表情。这让别人有点失落。许留君解释:“我朋友从小失语,诸位莫怪。”
“太可惜了!”大家都说。随后就变成了单纯的欣赏。偶尔有些问题,比如籍贯、年龄,许留君代为解答,当然也是编的。黄大夫配好了药,三请四请地把她们打发走。
“我改主意了,”他说,“你们留在这里干活,给我揽客。冰块,你去抄方子。”
许留君反应了半天才知道“冰块”说的是自己。
“还有那个谁,你也别闲着,去碾药。”
白新茶被指派去碾药。这个工作太适合他了,在门口一坐,不用说话,只要机械地重复同一个动作。当然,由于充当了门面,也多了些本不想进来的客人,买点可有可无的药,喉糖、膏药什么的。他们过上了极其简单又闲适的生活:早上起床先打扫药房和门前、把门窗上挡板拆掉、检查药橱里每个格子是否缺药并补齐、然后许留君就开始抄方,白新茶处理药材,黄大夫负责问诊和开药。如果恰巧大夫出门看诊,两个人就可以偷懒。许留君把躺椅搬到门口,躺在上面晒太阳,一直晒到快要融化。晚上打烊得早,许留君还拉着白新茶出去逛夜市,用预算外的一点钱买好吃的。夏日里的夜市灯火通明,行人如织。商铺挨着商铺,炸的蒸的煮的样样齐全。许留君每样买一份,和白新茶对半分。九河城临江,水系发达,闷热潮湿的江风吹得人脸上汗涔涔,河上有时会有船,船上的歌女弹琵琶,唱多情的曲子。这段日子简直是偷来的,他尽量让自己不去想以后。
黄大夫独自住在后院,白新茶和许留君在阁楼。掌柜夫人在乡下老家照顾母亲,并不经常来,黄大夫给三个人做饭。他厨艺太差了,炖鸡炖得许留君咬不动。纵使许留君对食物的接受度很高,也放下筷子了。本来修仙之人也可以很久不吃东西,更何况他昨天在夜市吃了三块糕点。白新茶倒是一直在面无表情地嚼,嚼了半天抻着脖子咽下去。
“哥几个白死了。”许留君看着鸡肉想。随后又想,若岳云在,必不会让鸡蒙受冤屈。他在白新茶手心写:“可以不吃。”白新茶立马撂了筷子。
Part 38
“要赚钱,打工是最慢的。”黄大夫说。他已经知道许、白二人攒钱是要安葬亲人。“要不就入赘吧。赵、李、王三家员外府的小姐都适逢婚龄。”
“未曾设想的道路。”许留君淡淡地说。还不如去赌场呢,他心里嘀咕,用个傀儡符,出老千易如反掌。“出老千”这个词,还是岳云教他的。
“你自己有心上人,白英又没有。问问白英同不同意呗。”
“我何时说我有心上人了呢?”
“你那天昏迷着,一直喊什么茶什么茶,一开始还以为你渴了,后来才听清,新茶。是你喜欢的姑娘吧?怎么叫这么个名字。”
许留君一激动把川白芷写到纸外面去了。
“白英没有这个打算。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
“啧啧,就算我不问,也有的是人盯着呢。不信你瞧。”黄大夫指着走进来的胖女人:“丁老板,贵步临贱地啊!”
丁媒婆一笑,脸上就会扑簌簌地掉粉。她像六月飞雪一样走来,在白新茶面前停住,一刻不停地夸他。白新茶很平静,甚至没反应,把党参须子挑出去。她才觉得不对,回头看黄掌柜。后者指指嘴巴,摆摆手,意思是“哑的。”
“可惜,可惜!”媒婆掏出本子,在上面划了两道:“赵家明确说要健全的,王家的我再问问。诶,这个小伙子也很精神的嘛。这个不是哑的吧。”
“我有心上人了。”许留君索性说,把媒婆的嘴堵得死死的。丁媒婆更觉可惜。黄大夫留她吃饭,她肯定见识过黄大夫的手艺,说什么都只喝茶。他们聊起九河城的八卦。东拉西扯的,许留君听了会儿听明白了,说的是叫李柔的歌女,痴心妄想爱上叫顾源的书生。科举考试结果马上就会公布,以顾源的能力,中举基本是板上钉钉。身份低微的歌女,怎么配得上未来的天之骄子?可她偏偏不信邪,闹得满城皆知。
当晚许留君和白新茶再逛夜市,正好就碰到李柔所在的船停在桥边。两人正捧着一包烤饼分食,许留君明显感觉最近吃得太好,身上长了几两肉。然后船上就唱起歌: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旁边有人议论,说这就是那不嫌羞的李柔。许留君却只觉得好听极了,比其他的歌女多了种缱绻,像在碧波里浸过一样。他让白新茶听,仔细地听。这就是花朝所说的人间情感。白新茶什么也听不出。对他来说这和路边小贩的叫卖声没区别。许留君也不强求,只是陪着他感受。突然间歌声停了,船上传来尖叫。接着一个人影“噗通”落水。
“不好!”许留君反应极快,从桥上扎了下去,一把了捞起正在扑腾的李柔。岸边聚了好多人,七手八脚把他们拉上去。许留君抹干净脸上的水,一回头白新茶也浑身湿透——他也跳下去了。李柔没什么大碍,只是在石头上擦破了皮,她惊魂未定,突然掩面哭了起来。
第二天许留君抄着方子,一堆人登门拜访,送锦旗又送钱,够他们两个月的薪水。许留君赶紧拒绝,黄大夫埋怨:“这钱能买个顶好的墓地了。”
许留君有些犹豫。打头的人说:“李柔姑娘想请两位做客。”
可以和世界产生新的联系,许留君顿时又觉得很好玩,拉着白新茶去了。李柔就职于九河城最大的歌舞坊,属于是头牌。许留君第一次踏足歌舞坊,一路上眼花缭乱。那么多歌喉曼妙,舞姿轻盈的女孩子在刻苦练习。和少阳派勤奋的学子一样。李柔热情地招待他们,端上精致的点心。那日救她时,周围乱糟糟的,许留君也没顾上看。今天才看清她的样子——个子不高,娇娇小小的,皮肤白皙,一开口却带着点北方口音。一问果然祖籍在北方,还离稻城不远。他们聊了不少,不过也都是聊九河城的风土人情。李柔还指了几家最好吃的馆子。临走千送万送,把钱塞回给许留君。终于他们说起了这次意外。
“实在是失足,”李柔说,“也不是他们说的殉情,天呐。我才不会为了这点事儿寻死觅活。”
“李柔姑娘,我知道的。”许留君说。
“你知道?”李柔轻轻一笑。
“是有人逼你的,对么?”
Part 39
许留君本不想提的。他的时间太少,来不及管许多档子事。但李柔实在帮了大忙,这事他是管定了。
“你的歌声很美,所以我一直在关注着你的船。你是自己跳下来的,当时船上还有其他人。”
李柔却请许留君不要说出去。调戏她的纨绔是大官的儿子,得罪他没好处。纵使教训一顿,也无甚用处。许留君思索一会儿:“你放心,我想个办法,让他永远不再骚扰你。”
李柔半信半疑,送他们回去。黄大夫边喝茶边等着,问他们到底有没有领赏钱。许留君把钱给他看。
掌柜说:“好小子,这就赚够了。”
许留君当即去订了一块石料。刻碑的又问葬礼东西都备全没有,把许留君难住了。刻碑人建议最好请个阴阳先生。这条街医药丧葬一条龙,许留君跑了几家店,找了个看着靠谱的师傅。师傅问给谁送葬,许留君答说是给师父的父母。
“生辰知道么?”
“不知道。为何要问生辰呢?”
“好算下葬日子嘛。”先生抬头看他一眼,“既不清楚,那就定个吉时吧。”
于是定在三天以后。先生列了长长的单子——棺材、香烛、纸钱……还问要不要吹唢呐的。许留君说还是算了。他虽然不了解谢为安的父母,但学者总归是喜欢安静。因为要采买许多东西,许留君和白新茶这几日顺带见了不少丧事。这是一套繁复的流程,纵使他们已经经历太多死亡,但从未用过这样完整的仪式去悼念。在人间,死亡每天都在发生。人们好像习惯了,可以沉重却平静地探讨。有人甚至亲自来挑选他们中意的寿衣款式、棺材木料。当年迈老人或久病者去世,家人痛哭后,往往也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但若是意外或小孩夭折,情况就明显不同,亲属需要更久的时间接受。许留君带白新茶观察每一场葬礼,感受最真切的悲伤。人原来有这么多的眼泪。
这三天他们基本不在医馆,一直张罗各种事情。下葬当天更是忙得不行。先生叫许留君随身带着钱,请的工人都要照顾到。钱像水一样流出去,许留君有种置身事外的抽离感,根本没有时间悲伤。他们选的墓地属于是很好的,在少阳山山脚下,正对着一条河,依山傍水。许留君以为自己不会想哭了,但落棺之前,先生让再看最后一眼。他就看了。谢先生与谢为安有着肖似的脸,恍惚间仿佛埋葬的就是谢为安,也埋葬了谢为安三十年未竟的执念。一种无形的力量拽住许留君的膝盖,他突然跪倒在地。
“不要哭!”阴阳先生突然严肃地喊,“眼泪不能掉在死者身上!他们会留恋人间的!”
许留君感觉这是为了强制避免过度悲伤的一种说辞。生者面对死亡毫无办法,他们不知道灵魂往何处去,所以用仪式来延缓、冲淡恐惧和无助。但这种说法确实震撼到他,他强忍住眼泪。
棺材板盖好了。土一抔一抔地填上。许留君跪了很久,把纸钱一点点烧完。白新茶扛着引魂幡站在那儿。既然做过谢为安的弟子,那谢先生和谢夫人就都是亲属了,所以他们俩都穿上孝服。清晨的太阳升起来,照在白新茶脸上,许留君移不开眼,觉得他穿白衣,像一块清素的玉。这件事做完后,白新茶也就兑现了对谢为安的所有承诺。他可以歇一歇了。
回到医馆,黄大夫问许留君是不是还在这儿做工。按说他们的任务完成,不必继续打工了。
“自然要做。”许留君笑道。“还有个忙,我们得帮呢。黄大夫,您知道李柔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