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遥远的幕阜山》吴敏

7、正文6 暑假到了,

　　暑假到了,教师集中搞□□。校长早就放出话来，有些人这次有好看的。
　　果然,运动一开始,秦峰就成了重点对象,不是被揪斗就是陪斗。
　　一天上午,秦峰被揪斗。但今天气氛不同往日。我看到,秦峰往日的黑牌写的是“打倒极右分子秦峰!”,而今天写的是“砸烂流氓淫棍秦峰的狗头”。我就想到:该来的终于来了!
　　秦峰,老实交待你的流氓罪行!会议主持人,公社教育组组长一声棒喝。
　　秦峰一声不吭。组长气急败坏:揭发!盯梢者象一只等待主人一声令下的忠实猎狗,立即扑了上来。他捧着一个小本子,一一念起来:某月某日,秦峰与王莉在山边相会;某月某日秦峰、周敏、王莉三人一块读封资修,过后,秦峰王莉沿山边小路走了;某月某日,是星期天,秦峰王莉两人上镇上;….…
　　我搜索记忆,还别说,盯梢者还真的记录得清楚。
　　秦峰,是不是事实秦峰说,大体差不多。校长阴笑,承认就好。
　　某月某日,秦峰与王莉在山边亲咀;某月其日,秦峰与王莉在山路上手拉手;某月某日秦峰半夜敲王莉的门,王莉开了门;某月某日,星期天,秦峰与王莉赴县城,在旅馆开房……
　　这无疑是恶意中伤!我心中腾起了怒火。中伤者很有策略,先拿出不痛不痒的事实,让你承认,引导舆情。再抛出精心炮制的所谓事实,一使公众相信,二逼你就范,手段何其毒也!
　　我看到随着盯梢者的口腔嚅动,秦峰的脸涨成猪肝色，双手青筋暴涨。他大吼:你捏造事实,你卑鄙无恥!
　　打倒流氓淫棍秦峰!秦峰不低头认罪就叫他灭亡!校长不失时机喊出口号,点燃舆情,误导公众。果然有几个不明真相又奉行旧道德的人也激愤了起来。
　　事情并不到此为止,如果是这样,校长就不是校长,组长就不是组长了!
　　秦峰已与“牛鬼蛇神”一块关押,我们不能单独见面,情况不清楚,我真为秦峰担忧。
　　好在我有一个关系较好的教师,他与运动积极分子说得上话。我托他打听秦峰的事。有一天傍傍晚,他偷偷告诉我,说是校长和组长逼得他承认与王莉有不正当关系,否则就把他们不正当关系通报到下放干部文化革命学习班去,那王莉就惨了。是时,王莉也参加了学习班。秦峰深知,只要他违心地一承认,王莉就是浑身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不管校长组长如何威逼也决不违心承认。
　　我心想,只要秦峰不违心承认,校长组长们就没辙。
　　我还是低估了校长组长们。
　　一天下午,组长单独找我谈话。我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心中惴惴。
　　组长问,你们学校这个学期出了一件大事,你知不知道
　　我说,没有什么大事呵。
　　这事只你与校长两个人知道,组长盯上一句。
　　我细想一下,肯定地说,没有。
　　你们学校出现了反标!组长直盯着我。
　　没有啊。我浑身一激灵,条件反射地说。
　　没有组长逼了上来：细想想。
　　这时,我冷静了下来。这又是一个阴谋。一个念头腾上脑际。其实,反标一词从组长口出,我就立即想到了那场景。不过是装傻罢了。我要沉着应对。
　　想出来了没有组长也改变了策略,象对小学生似的,循循善诱。
　　我故作姿态:我细想想。
　　那天的场景清晰地出现在我的脑海里:一天傍晚，我从学校杂物室门口过,听到校长喊我。见到校长,他指着油印机盒盖上一行字对我说,有人写反标。我一看,是“中国共产党万岁!”几个字。我一笑，这怎么是反标。他说,写的是“中国共产光万岁!”。我过细一看,“党”字一草还真象个光字。我说,有万岁两字,连起来,还是“中国共产党万岁!”。他不由分说,就是反标。并不怀好意说,你看谁写的。我早就看出是秦峰的字体。却故作糊涂说,不知是谁写的。一个念头出现在我的脑际,我灵机一动,故意忿忿地说,一个教师到处乱写,不象话。连忙用衣袖把几个字擦了。校长在一旁气急败坏,你怎么毁灭罪证。事已至此,也无可无何。
　　想起来了吗组长把我从回忆中拉回。
　　想起来了,我说。组长满怀希望地向我倾来身子。
　　是有这么一件事。我说。我接着把当时情况叙述了一遍。
　　随着我的叙述,组长的脸慢慢地难看起来。他意味深长地说,我怎么听说没有“万岁”两个字。我说,有。
　　组长又一次盯着我问,听说没有“万岁”两个字,你细想想。这时,我才明白他说没有“万岁”所包藏的祸心:只要没有“万岁”两个字,反标:中国共产光就坐实了。
　　我故意不着调,不入巷地说,肯定有“万岁”两个字。
　　组长的脸慢慢成了猪肝色:我一直听说没有,你怎么一口咬定有我说,组长,有就是有。我毫无心肝地说。
　　长时间的冷场。
　　组长换了一付面孔,和颜悦色地说:你年青,中师毕业有文化,人也聪明能干。虽然社会关系有问题,只要你主动向组织靠拢,还是很有前途的。你在山里工作了几年,也可以调你到镇上中学任教么。组长伸出了橄榄枝。你再细想,有没有“万岁”两个字
　　我想都不想说,没有。
　　组长勃然大怒,站起身,抖着手指头直指着我说:你要知道你自身的处境,你是拉一拉,你就上来了,推一推你就下去了,何去何从,你自己定。组长愤愤起身,你想好了找我!
　　我知道,组长所说的,推一推就下去了是什么意思。为了朋友秦峰,更为了正义,我个人不得不承担起风险。多年后,我设想,我如没有顶住压力,作了伪证,秦峰必有牢狱之灾。当然从后来的政治走向看,他会因平反冤案出狱,那我会永远钉在道德的耻辱柱上,一生受到良心的谴责!
　　组长果然使出太极推手,“推一推”要我“下去了”。
　　第二天,一到学习班,组长手一指,周敏,坐到中间来。我知道,这是开我的帮助会,实则变相批斗会。组长当众抖出了我的汉奸外公和乡丁父亲。意图很明显,我是要入“另册”的人。是死老虎,放心打,大打。果然,一批人气势汹汹,狂轰烂炸,有雷霆万钧之力,泰山压顶之势。但我不怕，他们不过是“帽子公司”、“棍子公司”,我可以大帽子底下开小差。
　　但有一个人的发言,让我汗流夹背。这个人是我在镇中的同事。他因在外地刚调到家乡不久,没有多少朋友,跟我相处得还好,戒心自然少些。谁知,他拿出本本:某月某日某时,周说,□□,革得只剩几个样板戏。此言一出,会场炸了锅。积极分子“千夫所指”。说了没有什么用心还有人喊口号砸烂恶毒攻击□□的周敏的狗头!周敏不认罪,就叫他灭亡!
　　我从最初的慌乱中,定下心来。来一个死不认帐。只要我死不认帐,两个人说的话,他们无法坐实,其奈我何
　　后面的揭发,我一以贯之死不认帐。那些积极分子狂热了一段时间,也慢慢失了兴趣。那个同事本来借机向组长们靠拢,拿我做“投名状”,见大家失了兴趣,就知趣地合上了本子。
　　但有一个人发言让我怒火中烧。这位同事平时是一位老好先生，与我关系尚好。他慢条斯里地说,周敏这个人哇,人家眼睛长在额头上,他的眼睛长在脑顶上，人高傲得很啦!其实呢,大事做不来,小事又不做。听到他的话，我气不打一起来。
　　好容易到了吃饭时间,批斗会结束。我几步跨到那位同事面前,我说,你说说,我怎么高傲了我怎么小事不做,大事做不来了
　　他见我气忿忿的,立即要拉我到旁边。我摔掉他的手说,就在这里说。他小声说,别人戴你□□帽子,我不落忍,就说了几个闲话,不关痛痒。我说,你那几句话对我影响很大。不知道我的为人的人,认为我个人品德差,群众关系不好难怪挨批。我的声音很大,故意让还没有走的组长听到。果然,组长气得脸紫涨。我拿准了用这事发难他无法把我怎么样。别人在政治上批我,如不服,他可以给我扣上对运动不满的帽子,在这事上发难,他说不上什么,顶多是个不虚心接受群众意见。
　　自这一天起,我一反过去不多说一句话,不多走一步路的慬小慎为。现在,只要三五成群,我就谈笑风生,天上地下,古往今来,囗若悬河,旁征博引。组长气得牙痛,又奈何我不得。“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一个挨了批斗,受了辱的人,何畏之有。
　　我很高兴,我个人吃点亏,我保护了秦峰,值得。但我还是低看了组长和校长。
　　一天,我那个跟我关系较好,又跟运动积极分子说得上话的同事,把我拉到一边,很神秘地跟我说,王莉死了。王莉死了你胡说。他说,是真的,我亲耳听到的。听到的,听到谁说的我狠狠地摇晃着他,恶狠狠地问。我听组长校长他们说的。他说。我那天从运动办公室过，听到组长说,告诉你们一个消息,王莉出车祸死了。死了,怎么死的组长说,王莉从干校出来,在公路上被货车撞死了。司机叫屈,说是王莉自己撞的车。组长说,也有可能。组长又接着说,秦峰以为他不承认与王莉有不正当男女关系,我们就拿他没办法。我们转了个材料到干校,说是秦峰已承认了与王莉有不正当男女关系。王莉有一千张嘴也分辩不清。沉吟了一会校长说,王莉是真可能自杀的。大家说,自杀是肯定的,是畏罪是殉情不得而知。校长说,王莉可惜了。大家起哄,说校长没得到王莉,太可惜了。——这些道貌岸然的人渣!
　　我相信消息是真的,王莉也是自杀的。我知道王莉,爱情没有了,生有何趣
　　王莉走了,毫无眷恋地走了,永远地走了!一个青春靓丽的女人,一个纯真无邪的女人,一个与世无争的女人,一个追求自由幸福的女人走了,永远的走了!她带着丈夫的憎恨,带着封建卫道者的鄙夷，带着□□新贵们的得意的笑走了,永远地走了!
　　王莉呀王莉，你不该呀!你永远解脱了,生者呢,你的父母呢,尤其是秦峰呢他为了你,为了你们纯真的爱情,还在死扛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