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遥远的幕阜山》吴敏

6、正文5 我身心俱疲

　　我身心俱疲。除了教书,什么也不想。学校校长调走了,新来的校长是大队党支部副书记。我也不想想校长为什么调走了,只读了三年书的副书记怎么当上了校长。直到秦峰私下告诉我,上头有文件精神,说是对□□门“挖墙脚、掺沙子、甩石头”。副书记是掺沙子进来的。
　　“沙子”果然厉害。一出手就给教师们一个下马威。他先念了一份文件,里头果然有“挖墙角、掺沙子、甩石头”的话。他说,我就是掺沙子进来的。上头说,□□门铁板一块,“庙小神灵大,池浅王八多”不掺沙子行你们就是把我当成掺进眼睛的沙子我也不怕。以后,早晚各政治学习一个小时。
　　他开了—个全校师生会。我也记不得他颠颠倒倒说了些什么。我只记得“地骂”有几十个。“地骂”是我套用鲁迅先生的“国骂:他妈的”创造出来的一个词。而且我毫不夸张地说,当时有点地位的人在讲话中用“地骂”是一种时髦,好象□□的“娘希匹”。
　　校长睛天钓鱼.雨天在办公室打瞌睡,要不就泡在医务室里。但早晚政治学习,校长精神百倍。又是念文件又是读报纸又是讲话。再就是叫教师发言,谈心得体会。但除个别人附和一下以外,大多人沉默,所以冷场时候多。久而久之,校长也觉得不好玩,就自动取消了。
　　看起来,政治学习占用了教师工作时间,教师更忙了。其实不然。教师工作就四个字“备、教、批、辅”就是备课、教学、批阅作业、辅导学习。校长的政治学习占用了教师的工作时间,大多数师也就把“备批辅”三个字取消了。只是到上课时间,拿着一本书乱讲一通。只有我、秦峰,还有一二个本着自己良心的教师加班加点。好在,教学工作如何,校长不懂,他也懒得管。
　　好消息传来,教育局办了一个班,对新上任的一批校长进行为期三个月的业务培训。校长去学习,我们顿感政治压力减轻了,浑身轻松多了。但不到半个月,校长回来了。在办公室里,他大发牢骚。什么“xy”,什么“ABCD”它认得我,我不认得它。“不学数理化,照样干革命”。接着,他以反潮流闯将的姿态,大声吼叫,教育局这是拿业务冲击政治,拿知识压制我们。是想将沙子们撒出去。我们偏要掺到他们的眼睛里。我们一群人到革委会控告他们。革委会告诉我们,想学就学,不想学的可以回去!那我就与“ⅹy”再见了!
　　我后来才知道,批准办培训班的是一个刚结合的老干部,在校长这一批人的冲击中,他也只好违心地说,想学就学的话。
　　回校的校长更感到无聊,就成天泡在医务室。
　　我意识到事情不好。我募然想起了前几天晚上的事:那晚,我因肠胃不对付，起床方便。是个月色朦胧的夜晚。我模糊看见一个人影伏在王莉宿舍门前,还隐隐约约听到敲门声和轻唤声。可能是听到我的开门声,黑影忽然一弹,几步就从校门溜出去了。从身形可以看出是个男人。但是谁呢我判断十之八九是校内人。我灵机一动,在廊柱下伏下身来。果不其然,过了约二十分钟,一个人影蹑手蹑脚从校门进来了。我一看,心差点从嗓子眼蹦出来了:是校长!
　　果然,在一次“铁三角”相会时,王莉哭诉校长对她不轨。她说,他以前还只是言语挑逗,我装聋作哑。现在发展到,无人时动手动脚。我义正严词地斥责他,我是下放干部的妻子,你敢!谁知他象阿Q一样无耻地说,别人动得我动不得
　　因有那一晚,王莉的哭诉,我的反应倒还平淡。可秦峰十分激烈。血冲上他的脸，双眼圆睁,双手颤抖,几不能自已。
　　我看得出来,在我到工地上搞宣传的三个多月时间里,秦峰和王莉从相知到相爱了。但他们没有任何越轨行动。他们是道德的,但现实告诉我,这是危险的!
　　校长的行为无疑是卑鄙的、无恥的!
　　我们都知道,校长其人,文化不多,极有心机。
　　多年前,校长为了入党,日夜思谋。他终于想出了办法。
　　他突然请媒人,上门要娶大队副书记的女儿为妻。这事在全大队炸了锅。
　　原来,大队副书记有一个得了小儿麻痺症的女儿,一只脚跛了拖着行走。在农村,一个人不能下地劳动,那是多么大的累墜。所以,这个女儿的婚姻就成了老大难的问题。更何况,校长虽谈不上英俊,但也康健壮硕,大队副书记的女儿还大上四五岁。谁都知,这是不匹配的婚姻。大队副书记心存疑问。校长对副书记说,结了婚,您就是我的父亲,我可以随时听您的教导。
　　婚后,校长果然对妻子恩爱,隔三差五,夫妻二人到娘家。校长又是挑水又是劈柴,岳父岳母十分喜爱。不久,大队副书记就培养校长入了党。一次,书记要提抜一个亲信,与副书记商量,副书记借机把校长提为支委。—颗政治新星冉冉升起。
　　校长政治野心大得很。他要取副书记甚至书记而代之。机会终于来了!
　　副书记所在生产队有一条大牯牛,很野,一般人役使它不得。只有一个牛高马大的社员降服了它。有一天,这个社员牵牯牛去耕田。那知,怎么用牛鞭赶,牯牛就是起不来。这个社员笑着说,天天说你身体健康,身体健康,今天怎么不健康了牯牛这天确实病了。那知这句本来调侃的话,无意中犯了当时政治上的大忌。有好事者报告给副书记。副书记听后,就把那个社员臭骂了一顿,这事也就了了。校长偶尔听说了这件事,正巧那个社员解放前当过乡丁,认为天上掉下来个大机会。他立即把此事捅到公社革委会。公社革委会头头听后,认为这是一件天大的政治事件。校长还大义灭亲,把岳父抛了出去。此事处理结果是,当过乡丁的社员是有意攻击革命领袖,被判刑五年。大队副书记丧失政治立场,撤销副书记职务,开除党藉。校长因功,荣任大队副书记。
　　自此,校长对父亲失了势的妻子,横加虐待,开囗就骂,举手就打,妻子处在水深火热之中,只好逃到娘家。失了势的父亲对这只白眼狼又有什么办法,只好自认瞎了眼,咽下这枚苦果。赶跑了妻子,又有了权势的校长自此眠花宿柳,逍遥快活。
　　大队书记深知副书记对他的政治地位的威胁,借推荐校长之机,把副书记推了上去。副书记成了公家人,吃上了自已梦寐以求的商品粮,拿上了工资,自然高兴。书记也不见痕迹地除去了政治竞争对手,达到了双贏。
　　这只色狼毫不疑问是叮上了王莉。我不担心王莉。王莉有足够的智慧与色狼周旋。色狼也畏惧王莉老公的下放干部身份。我是担心秦峰。色狼是知道秦峰和王莉的关系的。
　　担心的事果然来了。
　　学区在星期天召开—次批斗大会。为了震摄“牛鬼蛇神”,学区要求每个学校推出一名“小牛鬼蛇神”上台陪斗。色狼把秦峰推出去了。
　　这种批斗会,我们见得多:空洞无物的政治声讨加挖空心事的□□折磨。
　　回校后,秦峰倒没有什么,王莉反倒勇敢地站出来。她背着药箱穿过校园,在众目睽睽之下,旁若无人地来到我和秦峰的宿舍。她细心地给秦峰后颈项被挂上三四十斤重的黑牌铁丝勒出的深槽上药。给秦峰弯腰九十多度的腰伤敷上膏药。她眼里含着泪水,囗中丝丝吸气,痛惜之情溢于言表。她轻声问,你痛吗秦峰说,我没事没事。
　　经历了这件事,秦峰与王莉的心更贴近了。这是色狼始料不及的。
　　一计不成,又生一计。色狼宣布,为了支援农业学大寨,大队派的炊事员回队劳动,秦峰暂任炊事员,秦峰的课由周老师兼。色狼达到一石二鸟的目的。秦峰私下对我说,没事,我是穷苦出身,八岁就给出工的父母煮饭。比起到劳改农场的□□分子,我就是落到天堂了。自此,我一有空就帮秦峰劈柴担水。王莉则烧火。秦峰则用早晚时间给我批改作业。“铁三角”更铁了。
　　校长又以教师不够为原由,要求大队增派一名民办教师,把他的一名铁哥儿拉进来。这位铁哥儿不能上讲台,天天以叮梢、探听为能事,显然暗受校长指使。
　　“铁三角”想办法整治叮梢人。我们在传看《红楼梦》。那天我们讨论“西厢记妙词通戏语 牡丹亭艳曲警芳心”一回。我说,曹雪芹用词精准。你看:宝玉听到老爷叫“好似打了个焦雷,登时扫去兴头,脸上转了颜色,便拉着贾母扭得好似扭股儿糖一般。”几个动词用得何其精准:“打、扫、转,、扭”几个词把个宝玉见父亲象避猫鼠儿一般写得活灵活现。
　　秦峰说,后面还有出神描写:宝玉答应了,慢慢退出去,向金钏儿笑着伸伸舌头儿,带着两个老嬷嬷一溜烟去了。“退、伸伸、一溜烟”几个词把一个的避猫鼠儿又写活了。
　　秦峰说话时,我敝了一眼,发现盯梢者,正在不远处竖起耳朵偷听。
　　王莉说,用词精准不说,心理活动的描写,曹雪芹堪称高手。我索性念一段：“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黛玉听了,倒也十分感慨缠绵，便止步侧耳细听。又听唱道是“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听了这两句,不觉点头自叹。……又侧耳时,只听唱道:“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黛玉听了这句,不觉心动神摇。又听道:“你在幽闺自怜”等句,越发如醉如痴,站立不住,便一蹲身坐在一块山子石上,细嚼“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八个字的滋味,忽又想起前日见古人诗中有“水流花谢两无情”之句,再又有词中有“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之句，又兼方才听见《西厢记》中,“花落流水红,闲愁万种”之句,都一时想起来,凑聚在一处,仔细忖度不觉心痛神痴,眼中落泪。”
　　随着王莉银铃般声音的朗读,我沉溺在黛玉的情感中,慢慢地王莉的声音远去,秀秀活灵灵地出现在我眼前:工地上善解人意的秀秀;家中活泼娇嗔的秀秀;横步岭目送我时黯然神伤的秀秀;逛县城青春勃发的秀秀……
　　秀秀去世后,我一个人去了一趟县城。我要拿回我俩的照片,作为永久的纪念。与秀秀一块去县城时,万木扶苏,山花烂漫,春意盎然,我与秀秀青春的脚步,格外轻盈。现在山花谢了,树木也不再发新枝，我的脚有如灌了铅一样沉重。
　　到照像馆,秀秀的单人照赫然摆在橱窗。还是漆黑的的头发，红朴朴的鹅蛋脸,明眸皓齿。只是眼角眉梢上翘,嘴角上翘,甚至两条羊角辫也在上翘,更显得青春勃发,溢光流彩。
　　正好有两个青年人路过,看着秀秀说,做个情人,谈一场恋爱多好。他们并无恶意可我怒火中烧。我几步跨进照像馆内,不由分说拿走柜窗中摆的秀秀像。工作人员不肯,我发起了狠。经理出来打圆场说,像拿走可以,要付钱。我付钱拿走了像和照片。现在所有像放在我的箱底,也放在我的心底。
　　听秀秀妈妈说。从县城回来,秀秀就要妈妈帮忙把毛线绕成球。妈妈说,你累了一天,明天吧。秀秀执意不肯。她说,要尽快给我织一件毛衣。呵,难怪秀秀执意要买银灰色的线。抚摸着线团,我情感的波澜,如翻江倒海。我对妈妈说,给弟弟织一件毛衣吧。
　　自秀秀去世后,我星期天就到秀秀家,挑水打柴,我每月拿出十元钱给妈妈,务必使孤儿寡母感到失去了亲人,还有亲人。
　　我沉浸在自己的情感中，几乎忘记了偷听事件。
　　一晚,校长宣布:政治学习。
　　一上来,校长来势汹汹:最近,有的教师大读封资修,不愧是封建阶级的孝子贤孙。是谁,自己站出来。
　　自然没有人站出来。
　　不要以为自己做的事,无人知道。我们掌握得清清楚。校长咄咄进逼,会场上气氛紧张。
　　不说是吧!有人揭发出来罪加一等!校长恫吓。
　　我冷冷地看着校长的表演。
　　只见校长眼角一挑,盯梢者豁地站起来，分别指着我和秦峰说,周敏、秦峰看《红楼梦》。会场哗然。
　　我俩沉默。
　　在校长看来,沉默就是默认。他以胜利者的姿态说,现在就看你们的态度。
　　秦峰比我的眼光更冷:看了,看了就是态度。
　　你这是什么态度校长的另一打手愤愤然。
　　看了“红楼梦”,讨论了“红楼梦”，我们的态度鲜明。我说。
　　看了“红楼梦”就是封资修。盯梢者说。
　　看了“红楼梦”怎么就是封资修了我不无耶愉他反问。
　　反正不是毛主席的书,就是封资修。校长横蛮地说。
　　那你说,毛主席怎样看待“红楼梦”。
　　那还用说，毛主席肯定是反“红楼梦”的。校长不假思索的说。
　　看到校长们一步步落入圈套,我和秦峰交换了一下眼色,心中暗暗高兴。
　　那你说,毛主席怎么反“红楼梦”。我反问。
　　“红楼梦”是封资修,毛主席肯定反对。校长斩钉截铁。
　　秦峰对校长说,那你说毛主席怎么个反对“红楼梦”。
　　反对就是反对!校长咆哮。
　　那我读一段毛主席语录,我对校长们说,看看毛主席他老人家如何评价“红楼婪”。我拿出笔记本,念了起来: 《红楼梦》我至少读了五遍。我是把它当作历史读的。开头当故事读，后来当历史读。什么人都不注意《红楼梦》的第四回，那是个总纲，还有《冷子兴演说荣国府》、《好了歌》和注。第四回《葫芦僧判断葫芦案》，讲“护官符”，提到“四大家族”：“贾不假，白玉为堂金作马。阿房宫，三百里，住不下金陵一个史。东海缺少白玉床，龙王来请金陵王。丰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铁。”曹雪芹把这一段作为《红楼梦》的总纲，意在说明它点明了贾、史、王、薛“四大家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统治结构。书里虽然只写了贾府一家的衰败史，其实是写以“四大家族”为代表的封建官僚政治的衰败史，预示了封建制度的灭亡。
　　校长哑口无言。假的假的,你们伪造毛主席语录,我要告你们。盯梢者不识时务地喊。
　　你竟敢说毛主席的话是假的,我要告你们。我逼上一句。
　　校长狠狠盯了盯梢者一眼说散会。
　　这次校长吃了哑巴亏。我们安静了一段时间。
　　其实,我们还是低估了校长。
　　校长找到了报复的突破口:拿秦峰和王莉说事儿。我发现,王莉的老公回来的次数明显增多了。有时天黑到,天不亮就走了。夜晚,隐约可以听到王莉老公的低喝声和王莉的饮泣声。白天可以看到王莉眼睛红肿和洗不尽的泪痕。
　　一天,秦峰把我带到一边,说,他要与王莉老公亮明了干。我说你理智一点。他是王莉的合法丈夫,他是退伍军人,又是下放干部,他的婚姻受到保护而你则会因作风坏败、破坏他人婚姻而受到惩处。
　　秦峰又说,我揭发校长，都是他使的坏。我说,他使的阴招,你有证据吗我们唯一的办法,就是忍，等待机会。
　　秦峰仰天长叹;我要崩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