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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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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眨眼的功夫,银无胥就到了烟云峰山脚下。山脚下的大片桃林自走进五月时节,便时常落雨不止,雨点打落枝上妃色泛起芬芳阵阵。待他白靴踏上湿滑的密林小径,一撩身下衣摆,看着那突兀的黑色印记,又重重“啧”了一声。
银无胥垂着脑袋,紧紧抿住了红润且凉薄的两片唇瓣,当唇线快要扯为一字的时候,他猛地一抬头,深深呼出了一口浑浊酒气。随即伸手开始解自己的长衫,似是再也耐不住心中的焦躁,边走边解,当一袭长衫曳地之时,正好就走到了冒着滚滚烟雾的温泉眼,身后凌乱的衣衫散落了一路,铺成了一片耐人遐思的风光。
此时浓烟笼罩的池水里,因着晚风凄凉,花瓣落叶被无声无息地埋葬在了池水边,原本单调如素笺的池水,越到边缘,越色泽纷繁。一旁密林的妃花褐木倒映在水中,色色相衬,仿佛诉不尽的前尘往事,道不完的来日方长。
这一池散发硫磺味的不分四季依旧滚烫的温泉,说来还是银无胥可以化作实体人形的时候发现的。当年他刚炼出实体,灵力十分微弱,若不是这眼温泉,恐怕还有随时再回到原形的风险。再后来,银无胥还发现了这温泉有化瘀活血的功效,甚至能增长修为。如此一来,他更是爱极了这眼温泉,且他向来是个眼里容不得自己身上有半点污渍的人,便每每得空了都往这山脚下跑,就为了与这温泉水亲密交融。
银无胥将自己深深地扎进冒着汩汩白气的泉水里,想到自己百般珍惜的白靴子被人踩踏了,厌恶地撇了撇嘴。在池水里站了半晌,迎面吹来了阵阵凉飕飕的风,把银无胥的坏情绪吹走了些。夜晚的山里,温度较城里还要凉上许多,银无胥现今已在人间游走多年,早就和真正的人类无异了,也知冷暖,也晓饥渴。
山风在夜晚似不知疲倦,忙碌的东奔西走,池水旁扎根的林木随风拂下桃瓣纷纷扬扬。那些个风吹得他裸露在水面上方的大片肌肤冰凉,便一头埋进了水下,只留下银丝一片浮在水面上。今夜难得无雨,月明星稀,清辉毫不吝啬的洒落人间,银丝在月色的照耀下闪着粼粼光点,与水色的波光融为了一体。
进入暮色的这山里,静谧非常,偶尔只有栖息在幽林深石之间,不知名的鸟儿发出声声娇俏的啼叫。明月遥山,晚风一阵阵的吹晃了枝头,惊散了群群飞鸟,啼叫便也随之消匿了下去。可很快又起了连绵夜啼,更添夏夜静寂。
“王,您在吗?”
那只时常黏在银无胥身旁的小妖兽此时也来到了山脚下,平日里不敢贸然闯入人类的地界,也只有银无胥回来了这山中,它才敢壮了胆子下山来寻。
小妖兽抖擞着头上毛茸茸的大耳朵,捕捉着温泉里的动静,见银无胥不回答,不依不饶地又问了一遍。
须臾之间,银无胥才带着一身水迹出现在温泉中央。月影投射下,他立在池水中央美得如真若幻,似伊人只应天上有,人间不相逢。如瀑银发紧贴在光洁紧实的背部,长至尾骨的发梢不断地往下滴着水,蜿蜒着曲线溜入股缝,坠入池水,与池中滚烫纠缠环绕。
“何事?”银无胥掌心朝面,顺势将指缝往发丝里伸去,发丝有了手指制造的空档,额前碎发便根根耷拉下来。
小妖兽在温泉池边来回踱步,像是不知道怎么开口才好。
银无胥缓缓地靠近池边,小妖兽见状,便停下了不安的肥硕蹄子,开口试探道:“这次的鉴灵大会,可不可以带上我?”怕银无胥像往年一样一口回绝,单是用提高了几个分贝的声音正色强调:“我保证,老实地跟在您的身边,哪也不去!啥都不吃!”
话音刚落,圆滚滚的肚子不合时宜的咕噜了两声,它不好意思地砸吧了几下嘴巴,低低地发出憨笑。
银无胥沉吟着上了岸,环顾四周,这才想起来自己是匆忙入的水,没来得及准备换洗的衣裳。刚想施法将衣裳带过来,就见这小妖兽扭着它浑圆的腰腹,从背上的麻布袋里掏出了一件整洁的衣裳和一双一丝皱褶都无的靴子,献宝似的呈给眼前一丝棉絮都不挂体的银无胥。
小妖兽察言观色的本事倒是和它的胃口一样不小,忙不迭地喊道:“王,您的衣裳我给您带下来了,快换上快换上,别着凉啊。”
银无胥看了一眼笑得极殷勤的小妖兽,又看了一眼折叠周正的绸料,便用指尖驱动着衣裳,凭空提起抖落了几下,才往自己身上带。这干脆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的动作,看得小妖兽心里直发疼,这可是它折叠了好久才得以方正的衣裳啊,就被银无胥用法术这么一扫就上了身,连夸赞它一下都没有。
银无胥整理着干净轻薄的衣衫,勾了勾衿口,不紧不慢地说道:“不是我不想夸你,你哪是能夸的。”眼神轻轻地在小妖兽的身上掠过:“我记得我曾经夸过你能吃是福气,你就成了现在的模样。”
你的肥胖可不赖我,是你自己贪吃。
银无胥虽是没将这句话说出口,但嘴角不受控噙起的一抹弧度已经出卖了他的心思。
“王啊,您也知道我没爹养没娘疼的......”所以您说什么我自然就信什么。
小妖兽突然丧气,慢慢地将自己的麻布袋挪到了前胸,毛发浓密的头垂得低低的,眼角居然有了泛泪花的趋势。
银无胥一手叉腰,一手遮目:“知道了知道了,是我的不好。快把你眼泪收收,假的很呐初九!”
虽说小妖兽初九确实是无爹娘养护,甚至它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那是多年以前的正月初九那日,银无胥刚从天帝的诞辰上回来,走至山脚下的时候,看到了一个用芭蕉叶包裹着的团子,突兀地挡在上山必经的青石阶上。银无胥本是一个好奇心甚缺的人,可偏偏那夜他喝得酩酊大醉,鬼使神差地竟将那芭蕉团子掀了开。
这一掀可没把他后悔得想直奔天庭找那天帝,想无理头的扯着他的衿口问他,为何偏偏在这日诞生,为何偏偏在这日大办宴席!
那蕉叶团子里的正是小妖兽初九,那方他出生未多时,身上还残留着斑斑胎血,一股浓浓的腥臭味包裹着它。银无胥被那气味醺着了胃,当下一股脑儿地把那夜所进食的酒水佳肴都吐了出去,正好交代在了初九的身上,把它小小的身子覆盖了个满当。
血腥味夹杂着呕吐物的恶臭,想必定是会招来山里的生禽猛兽,即使生禽猛兽不来,也难免不会有低级的妖物靠近,毕竟妖物界都流传着吃婴孩可大补妖力的说法。醉得不清醒的银无胥,一味的认为是自己的过错,连同小妖物被抛弃都是他的错,以至于他捂着自己的良心把那小东西带回了山顶的破庙里。
“唉,我当时怎的就脑子糊了把你带回来了呢。”此后,银无胥面对初九时,常常把这句话挂在嘴边,甚是无奈又无语。
把它带回来后,它便黏上了自己,说什么也不肯离开。甚至死皮赖脸的要求银无胥给自己取一个名字,不然总被叫做“过来”,总感觉哪里不太对。被小妖兽成日缠着要求取名字,银无胥耳朵快被磨出茧了,索性将那天帝的生辰日给了它做名字,也算是有一个纪念意义。
银无胥不是一个能被捆住步子的主,三番几次想要摆脱那小妖兽的牵制,便也数次去打探了它生父母的消息,然而都是无果。乃至到如今,小妖兽初九是何种妖物与何种妖物的结合尚且未知,兴许也可能是人与妖相恋诞下的结晶。
毕竟这小妖兽的长相属实怪异得很,那毛茸茸的大耳朵像是阔耳狐所生,然而脸目却分分明明的是狮虎一般,更诡异的是它的身躯和棕熊无二。
倏地,初九瘫坐在温泉石上,肥胖的小熊掌结结实实地按在温热的石上,撒泼似地嚷嚷道:“我不管,你就是要带我去。”许是觉着这样还不够,便学起了人类孩童撒泼的模样,躺倒在地上来回滚动,边滚边赌气道:“每一年的鉴灵大会,你都自个偷着去。这山里所有精怪都去了,就我一个人守着山,我不依我不依!”
好家伙!撒起泼来连尊称都不要了。银无胥的太阳穴再次突突地跳动了起来,如画的眉紧皱横竖,恶狠狠地说道:“你连人形都还没修炼出来,你去那作甚么?”
说罢,凑到初九的身前矮下身形,胳膊肘架在膝盖上,右掌拇指和食指相扣,朝它不停晃动的肉臀上虚弹了一下,紧接着就看到一个肥胖的黑影自地面这头飞到了另一头。
初九冷不丁地遭银无胥弹指一击,后背着地,欲开口诉苦,就被银无胥接下来的话噎住了,不敢再吭声。
银无胥见初九飞了出去,便双手摁住膝盖向上一起,字字句句地清晰说道:“你当鉴灵大会是作甚的?”施法将自己先前卸下扔在小径上的脏衣物和靴子捆做一团,自问自答地解释:“那都是厮杀的斗场,鉴的那都是灵力修为相当的妖物,好选出每一年的灵师以护佑四方。”
这方银无胥没了下文,那头的初九却是不敢吱言。
银无胥伤神般的摇了摇头,继续说道:“你且炼出人形,我那时一定带你去,决不食言。”
初九见他有了承诺,便欢喜了几分,揣着一身厚重的赘肉弓着腰小跑回了银无胥的身边,对他抬头咧嘴笑道:“驷马难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