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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南胡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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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无胥还是选了自己往常的位子落座,这座儿不仅能看到身后窗外街市的景色,还能看到春夜宫底下一层的光景,银无胥看中的则是它的是偏僻,这位子大多不讨那些专程寻花问柳的公子哥欢喜,从而不用担心人多眼杂。
方才依偎在银无胥怀中的女子,着紫衫半掩□□的水烟捂着绢扇站起身,临近护栏对着下面痴痴望着看台上曼妙舞姿的小厮喊道:“大茶壶,把烛生翘拿上来。”
大茶壶听到有人唤,转头脱口而出对喊道:“可是那是妈妈藏起来的,说......”
水烟柳眉一挑,稍微带了些许不耐烦,眼色往身旁一瞟道:“银公子来了。”说完,没好气的呼出一口柔柔的气息,暗想这厮就瞧准了台上的妹妹们,不识眼色,改日让妈妈给他点教训才好!
被唤作大水壶的小厮一听是银无胥,眼神慌忙寻找他的人影,终于在莺莺燕燕遮挡的缝隙中,看到了那一抹亮眼的银色,这才挠挠脑袋点头哈腰,丢下一声如雷的“哎,马上来!”便转身往冰窖跑得没影了。
水烟看那好色懈怠的小厮拿酒去了,这才放心地回到银无胥的身边,用丰腴的蜜臀挤开趴在银无胥肩头的女子,那女子虽然不服气,但也知道自己比不过这春夜宫中无论是体态还是姿色都拔得头筹的水烟。其余的姊妹见水烟如此态势,也知道自己是没戏了,便索性离开去寻觅其他郎君。
银无胥见空气稍微流通了些,才开了口:“都留下吧,陪我吃吃酒。”说完,把自己怀中早已捂得温热的南胡放到了身侧,确认了毫无不妥才别开眼睛,将桌上浓酽的热茶以碗盖推出茶汤,缓缓端至唇边,吹扬了丝缕热烟,才浅浅地品一口。
酒桌前本已走出了几步的周姑娘,听闻银无胥的挽留,转身回来时恰巧捕捉到了他从南胡移开眼时一闪而过的珍惜之意,像是注视热恋中的爱人。不禁好奇地问道:“公子似乎很宝贵这南胡,可是心上人相赠?”
什么样的女子才可以入了这似不食人间烟火的银公子的眼呢,当下所有人都在心里暗暗揣测着。
水烟也被这问题吸引了去,自己从银公子第一次造访这春夜宫就开始陪伴了,似是也从未听他说起这时刻带在身边的南胡,只晓得每回酒后必定会弹奏几回,自己当是给姐妹们伴舞了,从未想过这南胡背后的意义。
见银无胥只顾着饮茶,仿佛充耳不闻方才周姑娘提出来的问题,有些姊妹便按捺不住,自顾自的半掩着面小声议论起来。
柳娘子素日是个直性子,在这会别人不曾亲自提起的事儿中,也不假掩饰莽撞地开口道:“或许是当今朝中那美貌的公主?”
这一声引得周遭姐妹若有所思,不乏觉得此人颇有可能。那公主府中风姿都美的女子清秀洁白,仿佛一道从深谷中流出的山泉,端的是凤姿仪态,继承了当今圣上宠妃姣好的容颜和气质,且文采出众,见之一面的男子无不动容。公主仅仅是静坐一处,都如同繁华红尘里的惊鸿雪影,如此看来,银公子也难于免俗,为之侧目。
银无胥依旧不答,只是微笑。任由身边的莺莺燕燕独自揣测,到最后她们也不收敛,见银无胥并无愠色,转而你一言我一语,都一副势必问出个水落石出的派头。先前腹诽柳娘子不懂事的水烟,这会也在银无胥的耳边柔声地道出心中的人选。这方嘈杂的声音,连底下一层的客人和姊妹都开始蹙眉,好在大茶壶终是从冰窖里往回赶了。
“酒来了,酒来了,各位姐姐让一下。”边拎着酒壶边往莺燕扎中钻的大茶壶,及时打断了她们。
大茶壶虽喜美貌女子,但对美貌的男子也是移不开眼。这倒是人人对美丽的事物有欣赏之心不假了,水烟瞧见大茶壶握着酒壶的手紧实劲儿和直勾勾的眼珠子,酥手便往那粗糙的黑手上招呼。
“干你的活去。”水烟使了个眼色,赶着把大茶壶遣走。
大茶壶依旧是习惯性地挠了挠头,对着银无胥嘿嘿一笑便跑下了楼。
“银公子,来。”
水烟羞赧一笑,拎起酒壶,往酒盏里斟满了晶莹冰凉的液体,又对酒桌前的姊妹们提醒道:“姊妹们,公子喝酒没你们助兴怎的行?”
众姊妹虽心里想接近银无胥,但水烟在这春夜宫里虽不能说一手遮天,但妈妈甚是疼爱她,倘若自己没有依顺了水烟的意思,恐怕日后她去妈妈耳边吹点风,自己还不知道会受怎样的折磨,还是先压了这口气罢,姊妹们对视了一眼,心照不宣。
没多时,二楼这处丝竹乐声,歌舞升平,美貌的舞妓来来去去,衣袂翩跹,足尖生风,仿佛一道绝美的风景。
方才没问出结果,水烟觉得心里像是堵了块石子,让她吞咽不能。刚要开口,银无胥便已察觉了她的心思,拍了拍她的手,似是安慰又似是转话题:
“水烟,陪我吃一杯。”
水烟陪他喝了几杯下肚,冰凉的液体自喉头滑入肺腑,翦水的秋瞳,远山的黛眉,处处流露更胜往昔的姿色。而银无胥不为所动,只是若有所指的感叹:“果然,还是这烛生翘最得我心意。”
陈年酿的酒,窖藏的芬芳在他的周身游走。几股冰凉滑入胃里也成了暖,游走于五内,堆砌成岩般的心垢缓缓化为一阵散沙,尖砾硬石的模糊往事磨得胸口生疼。流连世间千百年阅尽沧桑,连承下风花雪月的诱惑都出走了。
悠悠如歌的岁月里,很多事情像流水在指缝中匆匆淌过,又像灿烂不过刹那又熄灭的烟火,那些短暂的相处,激荡起心中一丝涟漪,却又被不可抗拒的意外平复了。但那些记忆,沉淀在心底最深处的角落,挥之不去,驱之不散,即便已过百余年千帆事。
长亭向晚,碧水如烟,一盅一盅的空酒壶在桌上摆了个满当,银无胥到底也染上了几分沉醉。看身边的水烟已歪倒在自己的膝上,桌前的舞妓们此时也在地上歪得四零八落,早就没了一炷香前喧闹的样子。
银无胥抬起食指,绕指引出一道橙黄色通透的丝线,往前方地上的女子们身上一绕,一眨眼她们便好端端地坐在酒桌周围,不变的是依旧紧闭双眼,柔媚的背部线条有起有伏。
银无胥扶了扶额,暗道自己也喝多了,施法的时候险些把持不住几乎晕死过去。他虽嗜酒如命却也确实不胜酒力,可就是痴迷饮酒时的感觉。进了这春夜宫,没和其中的美貌女子春宵一夜,常人是出不了这大门的。银无胥来往这处多时,自是明白这里的水深水浅,所以才有了每回酒酣后施法让她们熟睡过去这么一出。
他拿起身侧的南胡,小心翼翼地放入怀里,抚摸了南胡的丝弦,这才架起胡身拉开弓,阖眼虔诚地奏上一曲。数不清是百年几多的那些日子里,往事如昨,那记忆中模糊的小小身影,也曾在自己面前端坐弹奏。
那会自己刚能幻化出虚虚的影子,从供台上脱离出来,便也就能围着那孩子看。有一日,那孩子小心翼翼地怀抱着什么物什迈进了这破落庙宇里,银无胥翘手盘坐在空中,静静地等待着那孩子将层层布包打开,待银无胥瞧见了布包里的物什,没忍住笑了出声,破破旧旧依稀能认出样子的东西,被珍惜的包在布包里,和这破庙倒也相映成趣。
那孩子听不见银无胥的笑声,只是自顾自地架好南胡,准备弹奏。银无胥起先道这孩子如此珍惜那器物,必定是弹奏得出神入化了,哪料到自己这想法下一秒就被刺耳的声音,击散得烟消云散。
银无胥被迫听了半柱香的时间,终是忍不住,破口就骂:“你这奏的,纵使佛祖显灵了,都被你吓跑了!”可惜,这话说出来,也就是银无胥自己能听见。奈何自己脚步受限,走不得逃不得,只能捂着耳朵听那刺耳得能要人命的南胡声。
年月也就在这一人拉一整日,一人听一整日中渐渐过去了,那孩子的南胡拉得越来越好了,可是奏出来的音节也越来越凄惨。银无胥开始喜欢上了这南胡奏出的声音,在这破庙里,能有静谧虽凄惨的声音,也算是给无所事事的自己增添了许多乐趣。
且那破旧的南胡看上去是按成人习惯设计的,与那孩子瘦小的身子格格不搭。银无胥时常看着那孩子的小脸眉头紧皱,却依然不放弃的样子,慢慢也原谅了他那奏出的令人忍不住扼喉的声调。
银无胥手中的南胡一曲奏罢又一曲,突然身后的窗绡下传来许多不和谐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睁眼,蹙眉,放下南胡,端起桌上的酒盏猛灌一口好让自己回到这现实。
又想到方才酒桌上那些舞妓们的询问,皇宫里的公主确实是这长安城中数一数二的美貌女子,但却不是自己心头那一抹血色。或许是上苍偏心,往往一个年代,会有许多许多惊艳得值得日后追忆的人物,而心上若有了不容侵犯的柔软后,其余的一切都变得泛善可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