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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吃酒 ...

  •   坊间流传着一个传说,相传长安城外六七余里的烟云峰上,一座小破落庙宇里有一支千年不灭的檀木合香,即便那里已经没了信徒虔诚供养。

      百年后烟云峰惨遭无明大火舔舐三天三夜,连山下周遭的河水都不剩几多,然而那合香一如往昔,袅袅婷婷,不曾熄灭,也不曾淡薄。   

      坊间又出了一个传说,那只不灭的合香在被当地百姓的子孙后代供奉起来数年后,在疾风骤雨的一晚,伴随着绵延千里的古铜老钟声,在缥缈的烟云中瞬息灭了。人人都说,那是得老天爷的点化,收入仙班位列了。

      “所以你果真是神仙?”   

      “我要当真是那些不干正经事的神仙,这会你还能悠哉着么?”

      肯定给你闹几出笑话,够你呛的了。 

      不轻不重的声音从这残破不堪的庙宇里闷闷响起,空气中不知积淀多少年月的浮尘因说话人的动作四下扑腾而起。

      银无胥懒懒地倚在破庙的供台旁,长而翘的琥珀色睫毛轻扫下眼睑,摆弄着身下面目全非的蒲团和身后布满层层蛛网断成两半的供台,再看看趴在他腿上的小妖兽心中也颇觉着好笑,自己怎的就拒绝了那万人敬仰的掌司灯火的光明神的职务,反倒跑回了人间做一个山头的精怪头目呢。   

      且不论这世间多少妖精神魔想要终得一日修成正果,就说这山头了,大小精怪无不盼着自己能得到上仙的点化,好不必再受道士小老儿的威逼欺侮,在街市上也能坦然的过着和人类一样的生活。   

      银无胥脑海里始终存着那人模糊的身影和被烛火照得殷红的小脸残象,尽管也只是偶尔才能回想起来有这么一个人曾经出现在他漫长年岁中。记忆就像掉落的牙齿一样,让人忍不住偶尔舔舔,回念曾经有过的存在。

      回想起来也只是模模糊糊没个真切的影子,只隐约记着那孩子的脖颈上貌似有着三道恍若蛇物相互追赶的狰狞红痕。这么想着也只是虚妄,银无胥趁着小兽在自己腿上翻了个面的空档,顺势抻了抻腰,看看身下经一夜辗转的柔软草塌已枯至蜷缩,嗅着空气中仅存的丝缕干草幽香,掸了掸衣衫上的尘土,起了身。

      银无胥抄起供台边安静躺了一夜的由青竹叶桃花瓣等其他物什一齐酿成的烛生翘,扬起皎白颈项,任由酒酿从唇边滑落至锁骨,而后钻入薄薄的青灰色长衫,晃了晃不多时便已见底的酒罐,头也不回地荡悠着往庙宇外走去了,走时不忘捎上门槛边歪了身形的南胡。

      “王,您去哪?”未修成人形的小妖兽扑腾着笨重的身躯往外头扯着嗓门喊道。   

      “快活去。”   

      正值五月,春色深,清风徐。山下的桃花,虽然已经残败,落红也遗落了遍眼,可是山寺深处的桃花,刚刚盛开时年,春水潺潺,竹枝摇曳,叫人不由得慵懒起来。   

      银无胥卧在繁茂的桃花树底下,披散到腰际下方的银丝,缕缕随意地耷拉在脑后方交叠的双臂上。敛目休憩了不少时间后,因着脸部轻微的瘙痒被迫睁眼接触光亮,银无胥半眯着眼,抬手抚下被风吹落的粉嫩桃花瓣,还带着桃枝木的香气。嗅到桃花和不远处竹林里的气息,他突然感觉酒虫搔喉,没多想就凭空一挥衣袖,眼前便出现了跑堂小厮样貌的猴妖。

      银无胥打量着站在自己前方拱手作揖垂落的脑袋,眼皮轻抬,看似目视前方,可待小厮偷偷瞄上一眼自己的王,寻觅过去却看不清王眼眸里的神情,不似死水胜似死水,如同对人世没有痴缠的留恋。想来侍奉自己的王多年,一回也没看清王眼底的神色,恍若他从未想过让人从他的眼中窥探到他的所思所感。   

      只听王缓缓说道:“也这时候了,山下的酒肆开始酿酒了罢。”

      猴妖毕恭毕敬:“是,小的所在的九节肆伙计们方才便是在山脚下捡拾掉落的桃花瓣。”   

      要想吃有着人间烟火气的美酒和佳肴,最适合的桥梁就是流连在人类之间的妖物,常年与人类接触,举手投足间都透露出吾乃人间子的讯息,要想让平头百姓逮住原型,那便是难。这会正是桃花和竹叶繁盛的时节,嗜酒如命的银无胥怎会放过这个机会,然而自己虽嗜酒如命却慵懒成性,好在他是一方山头的头目,倘若是一介小妖,被活活懒死助长他人的修为倒也不叫人觉着惊奇。

      遣走小猴妖下山后,银无胥本打算继续做他的白日痴梦,然而梦乡正酣耳边便响起来小猴妖惶恐不安的声音:“王......是小的无能,没能带回烛生翘。”

      小猴妖忍着背上被掌柜狠抽三算盘的疼痛,那句“好你个坏胚!这最后一坛可是要孝顺官老爷的,你想拿去哪?”在耳边还未消散。   

      在这金玉如繁物物交换的年岁,哪是一等下人说了算的呢,银无胥洞彻熟稔人世间的明明暗暗,也不多作怪责,抬眼示意让小猴妖自行离开便是。

      酒虫牵肚肠,可不好消受,银无胥第一次开始埋怨起自己肚子里的酒虫,都说美酒穿肠过,思忧东流水,可也得花上点气力和钱财才得以偿愿。

      飞鸟越过千层云,清风吹过万重山。银无胥占据的这座烟云峰正好是俯瞰整座长安城的最佳,他站起身负手遥望底下的万家灯火,十里长街,听着山中叶与叶交颈婆娑。   

      银无胥心中陡然升起下山吃酒的思绪,他虽懒散不假,但是潇洒也是真,这一番想到就做的派头兴许与他数百年前脚步被困禁在一方小小的供台上有关,当年想走走不得,现在可得好好的弥补自己那些年的缺憾。
        
      这样温暖到催人欲除去身上负的层层衣衫的季节,在城门外随处就能瞧见开得如火如荼的长安花,银无胥缓缓地行走在繁华的街道上。这座城市,带给老百姓的是祖祖辈辈的回忆,是儿时街角的爆竹声,是红底金榜前的狂喜,亦是良辰美景洞房花烛夜。   

      之于银无胥,这不过是白驹过隙,潋滟一时,无论多繁华不休的朝代,于本就可以成仙的妖来说,确实是浮光掠影,不足挂惜。

      熙熙攘攘的街巷,旁边茶楼搭着白巾摩挲掌心的跑堂伙计招呼声不绝于耳,街市上叫卖声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传的远,像是各家伙计暗中较量。银无胥无心关乎那些,尽是一边提防着混在人头攒动中东蹿西穿的孩童,一边护着怀中环抱的南胡,生怕一个踉跄把怀里的宝贝摔个稀烂。

      被人潮着推动往前走,银无胥的眼睛倏地被眼前花花绿绿的灯火刺得有些难以实物,微微眯了眯眼眸,方才发觉已经到了这里,灯火阑珊处悬挂着一个透露着色气的牌匾,平滑的表面中央书写着“春夜宫”三个字,字字挠得人心痒痒。牌匾下各个曼妙的女子无一不对路过的人家示以娇媚一笑,妇人家见到了这处都慌乱而逃,男人们倒是愿意在这醉生梦死。   

      银无胥看着被堵截得水泄不通的街道,叹了叹气,既然本要去的酒肆去不成,那只能退而求其次了。这家小楼虽然喧闹,好酒倒是不少。只不过这楼前的男子比方才街道上的多了许多,生意比周遭的店铺还要火热,不过就是多了一些胭脂水粉的味道,莺莺燕燕的声音多了几分,连那些放荡yin秽的声音也飘飘渺渺地陷入了浑浊粘腻的香甜空气中。   

      “哟!那不是小郎君吗?”

      春夜宫的妈妈当之无愧此地嗅觉最好的人,大老远就闻到了在不远处人群中,依然被几个玩闹的孩童围着转的银无胥身上优昙花的香气。   

      春夜宫的姊姊妹妹闻声均靠来了妈妈的身旁,你推我搡,腰肢扭动,绢扇掩面。美目四下流转,可就是不见她们的小郎君。继而扫兴地一哄而散,妈妈在旁边翻了翻细长的眼珠子,牵出了被层层脂粉掩盖的眼角纹路,扑哧一笑:“到底是小姑娘啊”。还学不会这行应该掌握的技巧,识人先嗅。

      银无胥满头大汗地从那方脱身,好不容易才摆脱了那几些顽劣的孩童。拍了拍被人群挤出皱痕的衣衫,正了正怀中的南胡,抬手将杂乱的银丝捋顺了,这才往春夜宫慢步踱去。虽不是头一回来了,但这里不由分说劈头盖脸朝人袭来的胭脂味,还是让银无胥难以适从。   

      “小郎君哎,可把你盼来了~”妈妈三步并两步,扭着早已被岁月堆砌的肥硕腰肢来到银无胥面前,用手中的绢帕故作生气状拍了拍他的胸膛,“近日备了好些美酒,都舍不得拿出去招待别的客人呢。”这溜须拍马招揽客人的手段,要说这四邻街坊,妈妈站起来说一,其余人绝不敢坐着说二。

      “银公子~”“公子你可算来了。”“妹妹想你想得紧呢。”待看清了妈妈跟前站着的人,里头的莺莺燕燕又都一股脑儿地冲了出来,恨不得个个将自己塞进银无胥的怀里,由着他温柔揽着。

      这样好样貌的公子可是人间不多得呢,虽说姊妹间聊起来,都发现了很奇怪的一件事,便是谁都未曾在银公子的榻上醒来过,就连记忆也只是停留在公子饮酒时。尽管没人说得清究竟是怎么回事,但是她们对银无胥的热情依旧不减,更是见一次比之前每一次都盛。

      “不懂事的!”妈妈对着银无胥身边围堵的女儿们喝了一句,转而换上一副谄媚的姿态朝银无胥满脸堆笑,指路般甩了甩绢帕:“还不快把小郎君带进去,让小郎君等急了。”   

      女儿们嬉嬉笑笑回应说是,接着几人搀着银无胥的手臂,几人依偎在他的怀里,就这样一伙人拥着抱着上了春夜宫的二楼。踏进门槛,右转上了朱红漆的楼梯,银无胥就沿着主廊扶手位置的酒桌坐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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