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待我好》周周發財

49、复合（二） 逗我就这么

　　程默被抵在墙上，粗粝的石板厚重，微凉的夜风徐徐而来，被阳光晒得发烫的石板余温也早已渐渐消散，只剩冰凉，隔着薄薄的衣料传递着。
　　温远一只手扣着她的肩膀，替她卸了几分力，抓得人有些疼。

　　身后清凉，胸前滚烫。
　　他离得极近，鼻息间盈满了好闻的味道。是熟悉的，毫无理由就能让她心安的，几乎每闻到一次，就会让她想要落泪的味道。

　　不知怎的，程默忽然就想要再勇敢一次。无论他怎么看她，怎么想她，她都认了。
　　就这最后一次。

　　温远稍微弓着腰，一寸一寸贴近她的脸，一呼一吸悉数喷洒在她的脸上，热腾腾的，还有点痒。
　　四目相对。她的眼睛像是会说话。
　　温远不是没想过她会说出些什么令人意想不到的话，只是没有想到，一开口便是这句话。小姑娘明显还沉浸在刚才的情绪里有些冲动，温远怕她像小时候一样，说话从来不计后果不考虑其他。

　　时间像是被冻结了，等待结果的那一分一秒都显得尤其漫长。她在等她的最后一份宣判。
　　她看着他，一眨不眨的，怕错过他脸上的任何一个表情。
　　终于，男人开口，声音低又哑，“程默，你什么时候能认真一点儿。”
　　“嗯？”
　　最终的结果尘埃落定之际，人被巨大的悲喜冲击着，往往是察觉不到自己的思绪的。像是被棍棒沉闷的敲打了一下大脑，整个人处于一种恍惚的状态，还不太能反应过来。
　　男人轻笑一声，竟分不清是否还带了几分嘲讽，“这事儿很好玩吗？”

　　重锤狠狠敲打后脑勺，程默恍惚了好一会儿，才有隐约的痛感越来越强烈。
　　四周安静，晚风温柔。
　　程默忽然笑了起来，起初是浅浅的淡笑，到后来越笑越大声，越笑越夸张。她看着他，笑得眼睛发红，简直就快要把眼泪也一起挥洒进这片看不清的浓墨里。
　　她笑得嘴角都有些发酸，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清楚的感受到了身旁男人的怒气，“程默，逗我就这么好笑吗？”

　　好笑吗？
　　程默思索了几秒钟，重重地点了下头，有晶莹的水珠已经蓄积在眼眶内，摇摇欲坠。
　　真的，太好笑了啊。

　　是她高估了自己在他心中的形象和地位。是她一次又一次把两人置于这么尴尬的境地。是她，没事儿居然还想着旧情复燃。
　　是最近小说和电视剧看多了吧？怎么就忘了，现实和小说电视剧最大的区别在于，我们可能真的永远无法拥有完美的结局，所以才会忍不住沉迷于虚幻，以为有一天自己能梦想成真。

　　程默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脸，假借醒酒，扼杀掉了即将滴落的水珠儿，呼出一口长气，绕过他从墙边走出来，离他两三步远后站定。
　　小姑娘特别礼貌地同他告别，嗓音有点点低，尾音却上扬着，“阿远，别生气啦，下次见。”
　　“别送我了，我回去找我爸妈。晚安啦。”

　　好像比之前更亲昵的语气，是重逢以来最软着嗓音的一次对话。上一秒剑拔弩张的氛围似乎轻轻巧巧地就被破解，对她怎么也生不起气来了。
　　终于等来一句不冷不热的，“嗯”，男人正对着光站着，眼前有着无数细细碎碎的尘埃，像是从前许多个夜里睡不着觉睁着眼到天亮时，眼前闪过的虚空的光影，一颗一颗的，是她永远抓不到的美丽。

　　“我送你过去吧。”
　　“不用。”程默着急着反驳，指甲用力掐着手心，让疼痛麻痹神经，好让眼泪收回去，“我想自己走。”
　　有些憋不住的颤音。

　　程默转身，不敢再多做停留，潇洒地朝身后摆摆手，加快脚步离开。

　　明明就是原本的结局，她早已经接受了这么多年，怎么这时候仍然会觉得难过。难过到，连呼吸都有些费劲，眼泪不受她控制，鼻间酸得厉害，好像比上一次分手还要再狼狈几分。
　　原来，所谓的自作多情，便是以为他能够原谅过去她带来的伤害，以为他还能都再爱她一次，以为她还有机会再奢求爱情。可是，这竟是这么好笑的一件事情。
　　好笑到，被他质问的时候，她竟然笑出了眼泪。

　　她以为无论结局怎么样，她都会接受。其实明明就是她还在强撑着最后那一分有恃无恐的曾经。
　　电视里总说，不完美也是一种残缺美，可在她看来，这更像是一种自我安慰，安慰自己得不到的失去的珍贵，安慰自己这是上天的安排，以此来麻痹自己的不如意。残缺，怎么会不遗憾，遗憾自己无法成为最特殊的唯一，但，好像也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吗？

　　曾经还在以为这个夏天仍旧没有远离。
　　然而现在，都已经过了秋分了啊。

　　——

　　温远拉着程默出去不过十分钟便回来了，从前厅经过的时候被唐佳妮拉住，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你安慰她了没？”
　　“什么？”
　　唐佳妮改口，语气有点着急，“程小默人呢？”
　　“她说她要自己回去。”
　　唐佳妮看了他一眼，着急着拿起手机边打电话边往外冲，顾不上其他。
　　温远觉得不对劲，“怎么回事儿？”
　　“这死小孩怎么不接电话……”
　　“你们是不是有事儿瞒着我？”

　　“喂……好，那你自己注意安全。”
　　等唐佳妮挂了电话，温远才开口，“怎么说？”
　　唐佳妮沉默了片刻，难得格外地严肃，“阿远，我不知道你们刚才发生了什么，但是如果，我说如果，你现在没那个心思了，你就离程小默远一点儿吧，别纠缠彼此了。”
　　温远想起刚才在门口程默说的那句话，那股隐隐约约的不安第一次变得清晰，“是不是有什么事儿是我不知道的？”
　　唐佳妮笑了笑，“你别多想了，我只是不想看你们两个这样彼此折磨，你就当我多嘴了吧。”
　　“……”

　　——

　　生活永远不会因为谁便以此停留。成年人的世界实在是太忙了，忙着工作，忙着交际，忙着养活自己，忙着照顾家庭，忙着所有繁琐的重复的小事情，忙到和曾经的好友可以两三个月不联系。

　　接到唐佳妮电话的时候，程默才刚刚睡下不到两个小时。自从上次温远的生日会结束后没几天，程默便开始忙着给乔冉的新书做宣传，又帮着陈漫接手了一份剧本，日夜颠倒地改着剧情线，事情繁琐又不得不认真应对。
　　休息不够，睡眠不足，程默的嗓子有些哑，“喂？”
　　唐佳妮在电话那头贼兴奋，带着熟悉的八卦语调，“程小默，你看没看班群？周沫要结婚了，婚礼就在这周六，她还来私聊我让我和你一定要去参加。”
　　“周沫？我没加她微信。”
　　“也是，你大一就把联系方式都换了，咱班挺多人没有你的电话的。“唐佳妮自顾自地讲着，突然察觉到不对劲，“程小默，你嗓子怎么回事儿？你感冒了？”
　　程默有些疲惫，“没，我刚睡着不久，有点累。”
　　“现在早上十点钟你刚睡？你在搞什么啊，你自己什么身体你不知道啊，你还熬夜熬通宵？”
　　“我知道，等我忙完这阵子我就好好休息。”
　　“程默，你还记不记得医生怎么说的？你真的想一辈子不要……”话刚说出一半，唐佳妮终于意识到自己嗓门过大，路上所有行人都有意无意地转头看她。
　　唐佳妮看了眼许嘉豪，收了声不再多说，“你自己注意点儿行不行？”
　　“嗯。我先睡会儿。”
　　“好。”

　　唐大小姐今儿个休假不上班，便拉着许嘉豪出来逛街，看到信息时忍不住想和程默一起八卦，谁知道这小屁孩居然通宵没睡觉。
　　挂了电话后许嘉豪好奇，“程默身体怎么了？都没听你说过。”
　　唐佳妮面上风平浪静，心里其实已经有些慌了，“没事儿，上次她肠胃炎，医生让她别熬夜来着。”
　　“这样啊。”
　　“不然呢！你想什么呢！”
　　许嘉豪委屈，“那我不是看你那么紧张，以为有什么事么。”
　　“没事儿，我们去趟超市吧，回去熬点排骨汤喝。”
　　“今天这么好？”
　　“你顺便的，我主要弄给程默喝。”
　　“……”

　　唐佳妮估摸着点，下午四点钟时准时按响程默家的门铃，两分钟后，女人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睡眼惺忪地来开门。
　　唐佳妮白了她一眼，把保温桶放在餐桌上，“过来吃饭，吃了再好好休息，你得找个时间再去趟医院了，你药是不是喝完了？”
　　程默满足地叹喂了一声，“你煲汤的技术是越来越好了啊。”
　　“别转移话题，你是不是又该去开药了？”
　　小姑娘耷拉着一张脸，皱着眉头嫌弃，“那药太苦了。”
　　“良药苦口，不好喝你才知道得照顾自己的身体。”唐佳妮不吃她这一套，“说认真的，你不觉得你最近这几个月糟蹋自己的身体糟蹋得有点过分了吗？”
　　程默含糊不清，“我这病也没什么大事儿，你别担心。”
　　唐佳妮手一顿，“你非要这样吗？是，现在是没什么大事，但熬夜是不是终归不好？”她灌了一杯水下肚，下了最后的命令，“你要是再不照顾好你自己，我就把这事儿和阿远说。”
　　程默猛地抬头叫出声，“唐唐！”
　　“那你明天去医院，回来按时喝药。”
　　程默不情不愿点头，“我知道啦。”
　　“我到时候来接你。”
　　“……那我可以吃一小份街口拐角的那家抹茶蛋糕吗？”
　　程默问得小心翼翼，不自觉地带了点撒娇，“我已经很久很久没吃了，就吃一小口。”为了形容有多久，小姑娘手脚一起比划着大圈，随后拇指食指接近地挨着，“就一点点。”
　　“好。”

　　她真的很久很久没有尝过甜点了，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见那么想吃，突然间怀念起当初那个可以一周吃两块蛋糕喝奶茶的日子，还有，陪伴着她的人。
　　有些想哭。
　　程默吸了吸鼻子，低头喝汤，“唐唐，你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