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游》怀琛

33、出城（二）

　　“可是我爹和我娘他们.....”赵炎紧咬着银牙，恨恨道，“就真的要放弃他们么？真的要我们眼睁睁看着他们去死么？真的么，你告诉我表弟这是真的么？你真的忍心？！”
　　顾颙钦被他揪着衣领，面对一连串诘问眸子不知是哭过还是怎么了红红的，他深吸了口气道：“如果可以，我宁愿拿我的命和他们换，但表哥，朝廷里的人要的不是我们某个人的某条命，而是我们整个大家族的命。”
　　这句话一出，赵炎就像被人抽去了身体里所有的力气，抓着他衣领的手都在不住的颤抖：“为什么？为什么皇伯伯要如此对待我们？父亲又没做错什么，我们也没做错什么，皇伯伯和父亲不还是兄弟么，为什么哥哥要杀根本没有做错事的弟弟呢？”
　　苦涩在嘴里蔓延，顾颙钦摇了摇头：“不知道，或许只有亲自坐在那把椅子上的人才知道吧！”
　　赵炎一拳又重又猛地砸在窗台，瞪着窗外的蓝天恶狠狠道：“既如此，那破椅子和破椅子上坐的人便不配再被我尊敬，我赵炎在此发誓，此生如果还有机会，我一定要推翻了它！”
　　顾颙钦听后赶紧捂住了他的嘴，然后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表哥，我们现在处境危险，小心隔墙有耳。”

　　太阳从枝头爬起慢慢升上了正中，时间也到了晌午。顾颙钦和赵炎收捡行囊换装完毕，正把匕首插入靴筒里等待着两个小时后出发，忽然被听到楼下传来一阵阵响动，似乎有很多人闯了进来。两兄弟相互对视一眼，然后悄悄来到楼梯口猫腰往下看，果然看到大厅里有穿着铠甲的禁卫，而后二人忙从二楼的窗户翻到了楼顶藏着，等了大约半个时辰，那伙禁军搜完整个武术馆后终于退去了。

　　下午申时二刻，一辆马车从城内的街道缓缓驶向城门口。城防守卫军统领武明辉着一身黑漆铁甲岔着腿挺直了脊背像一座山那样立在那里，他双手握着剑柄，长剑垂至向下插在地上，剑刃又宽又厚，锋利的剑芒在阳光的照射下发出一道道亮光，似有铮鸣声从剑中响起，气势不凡。

　　看见马车过来，武明辉的眸子微眯了眯，还未有动作，他两旁的守卫兵就识趣的上前将马车拦了下来。

　　“什么人？”一个守卫兵大声朝赶车的车夫和车厢内吼道。

　　未及半分钟，一个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率先撩开车帘从里面走了下来，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头扎巾子模样十分清俊的白面书生。
　　微胖男人扫了眼前的守卫兵一眼，又看了看武明辉，自然知道这里谁是真正主事的。他勾着腰规规矩矩的走上前：“武大人，草民是城内一家开武术馆的掌柜，铺子里最近没学徒过来亏损的厉害，所以我打算出去进点儿山货来卖，不然这铺子租金这么贵，我还得养活这些伙计，每天坐吃山空实在是顶不住啊！”
　　武明辉那双锐利的眼睛在他脸上扫了扫，继而把目光转到他身后的白面书生脸上，瞬间眉头就皱了皱。走过来伸手捏住那白面书生的下巴左右看了看，沉声说：“我看你这下人的模样倒是生得很不一般呐！皮肤如此细腻光滑，必是衣食优渥家境不一般吧，这样的人怎么会给你一个快吃不起饭的掌柜当下人呢？”
　　武明辉冷哼了一声又抓起他的手看了看，顿时脸色更为阴沉：“还有双手的茧子，这位公子应该精通书法吧？哦.....还会射箭！”
　　张隆的脸白了白，武明辉的大名他自然听说过，这厮虽然只是个守卫军的统领，可聪慧敏捷武功很好心细如发，若不是他那直来直去不会讨上司喜欢的臭脾气耽误，他早就平步青云了。

　　张隆腆着脸干笑：“武大人，你有所不知啊，这个白面书生是我的账房先生，他原是扬州人士，是个秀才，家里以前虽算不得大户，可吃穿不愁，所以才养得这么好。一年前他来临安参加京科考试的时候正好住在我那儿，后来考试落了榜，家里的父母双亲不幸在这一年里都意外丧生了，所以回去安葬好父母后又过来我这儿了，看他有些学识便招了做账房先生。”
　　“哦？是嘛，那这位秀才你叫什么名字？家在扬州哪里？为何会学箭术？”
　　顾颙钦干咳了一声，换上扬州口音：“回武大人，草民是扬州黄塍镇鱼桥村人，名叫李载，字应秀，学箭术是因为....因为.....”
　　见他支吾，武明辉的眸子骤然一眯，语气大了起来：“因为什么？说！”
　　“因为我其实不善文，我一直想学武，但我同为秀才的父亲非逼着我学文，我拧不过他，只好在课后偷偷跑去跟我们村里一个打猎的大叔学射箭。”
　　武明辉的脸色好了一点点，但依旧很严厉，转过头一把夺过旁边一个守卫兵的弓箭递给他：“你射一支给我看看，若是射的好你也别去当什么账房先生了，就来我手底下干吧！”
　　顾颙钦听话的“哦”了一句，一手拉弓一手调整利箭，然后对准不远处一棵大树的树干射了过去。
　　“嗤”一声利箭破空，这时半空突然吹过来一阵风，于是那刚要触到树干的箭被风一卷立即偏了准头，擦着树皮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武明辉的脸上很明显的闪过一抹失落，哼了声终于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但过了没多久那目光便落在赵炎身上：“掌柜，你的车夫长得也很不错嘛！”
　　张隆眼里极快速划过一抹慌乱，笑吟吟的走过去拍了拍赵炎的肩膀道：“武大人，这是我家一个远房亲戚，自小喜欢调皮捣蛋，一直想来临安见识见识京都的繁华，但他又什么都不会干，只会出把子力气，所以我平时就把店里的杂活和赶车这样的任务交给他，也好让他锻炼锻炼体魄。”
　　“呵呵呵，是嘛，那当真是有意思。”
　　武明辉望望顾颙钦又望望赵炎，眸中闪过一抹深深的疑惑：“小兄弟，见你骨骼长得挺结实的，当车夫太可惜了，不如跟着我吧？”
　　“啊？大人，大人你是说我吗？”赵炎惊得张大了嘴巴，指指自己。
　　武明辉轻笑：“不错，你筋骨结实，是块练武的好料子，如果有人尽心教你，以后武功不定会在我之下呢！”
　　赵炎咕咚咽了唾沫，一双眼珠子都快要掉下来了：“大人，你是说真的，真的要收我做你手下？”
　　“那还有假？我武明辉说话一向算数！你愿意吗？”
　　赵炎想也没想就立即答道：“我愿意！”
　　“哈哈哈哈哈。”
　　武明辉大笑了起来，拿过一顶银灰色的铁头盔就要戴在他头上，这时一辆满载着一个个大**麻袋的牛车从街道驶了过来，赶车的是一对年轻的兄弟，不知为何那牛儿走着走着突然就发了狂，一路横冲直闯飞快朝城门口奔袭，那车上的大**麻袋被冲散的一个个往下掉，然后一大袋一大袋的黄豆和黑豆便从破开的口子里洒落。

　　“啊，我的豆子，我家一年的收入啊！”

　　“吁！吁吁！”

　　两兄弟一个使劲扒拉着两条牛绳一个拼命护着车里还未掉下去的麻袋，那场面混乱极了，但人力有限，那两头牛根本就止不住，最后还是冲到了城门口，被武明辉手起刀落结束了性命。

　　刺啦刺啦的黄豆和黑豆从袋子里洒落，那两兄弟瑟瑟发抖的跪在武明辉面前：“大人，大人我们错了，求求你饶了我们吧，饶我们一命吧！”
　　“饶命？呵，你们弄得城门口满是这腌臜的豆子，万一来了可疑之人我们连去追杀都会脚下打滑耽误速度，你说你们这样的罪让我怎么饶？”
　　说着眸中凶光大露，眼看着刀刃就要劈下去，赵炎突然冲过来死死掰住了他的手：“武大人，他们只不过是平头百姓，武大人何必动怒呢，这地上的豆子扫干净不就行了么？”
　　武明辉厉光一扫，恶狠狠道：“小子，你很喜欢多管闲事啊！”
　　赵炎脸上闪过害怕的表情，但手却没有松：“武大人，欺负平头百姓算什么本事，真正的英雄是不会欺压百姓的。你刚才不是说让我跟着你做你的手下么？如果大人是这样的人，那我后悔了，我不要跟着大人！”
　　两厢胶着，武明辉的脸越来越黑，赵炎的心里不禁在打鼓，看来这次是非暴露不可了，既然如此，那就好好大战一场吧！

　　正当他以为武明辉要杀自己的时候，那武明辉却大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哈，好小子，你这股不怕死又直来直去的倔脾气我很喜欢，像我，像我啊！”
　　趁着武明辉的全部注意力都被赵炎吸引，顾颙钦悄悄在袖子底下拍了拍张隆，张隆会意，随即上前笑着说道：“武大人，我这亲戚您当真要他啊？可是....可是你现在要了他我这一趟就没人赶马了，身后这个账房先生长得细皮嫩肉的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吃得消，要么您就行行好，让他替我赶完这一趟，回来我就把他给您送过来？”
　　武明辉的眸子左右转了转，然后抬眸直勾勾的看着赵炎道：“小子，你觉得呢？”
　　赵炎抱拳对他行了个礼：“武大人，掌柜的是我家亲戚，收留我许久，再说出发前我也答应了他会好好干活，现在活还没开始干我就离开确实有些不义，我想就按掌柜的意思办，赶完这一趟，我就来找大人。”
　　武明辉的眼神在他脸上停留了许久，末了咂咂嘴角道：“好吧小子，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就答应了，不过赶完这一趟你可一定要来啊，别让我失望！”
　　“一言为定，谢谢大人！”赵炎俯身单膝行跪礼。
　　武明辉嗯了嗯，笑着将他扶起来，然后一招手示意所有守卫兵让道：“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