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游》怀琛

32、出城（一）

　　赵勤带着一脸讳莫如深的表情离开了皇宫大牢，出来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张大嘴巴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从没有哪一刻他感觉如此压抑，大牢内的空气压抑，夜色下的皇城压抑，漆黑的夜空压抑，一切的一切夹杂在一起仿佛成了心头沉甸甸的巨石，在这一刻直勒的他喘不过气来。夜色下的清和宫张灯结彩金碧辉煌，他能够想象此时父皇一定在和政殿批阅奏折或者抱着美人，他拥有这世界最至高无上的权力，生杀予夺都源于他一句话，芸芸众生都是匍匐在他脚下的蝼蚁，而这些蝼蚁也包括他。

　　赵炎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长到他以为自己永远会陷在里面再也醒不过来，梦里的廉康王府还是那么美，花园里的花开了，姹紫嫣红，芳香沁人。父亲和母亲就坐在花树下，面前的石桌上放着一大桌子的糕点、冰饮和果脯，微凉的夏风吹拂着母亲的乌发，吹动父亲的衣袖，两人对坐着，互相笑看着园中的百花潋滟。多美的一幅场景啊，赵炎看着心里也不由跟着一起开心，像吃上了一颗甜甜的糖果，眼前心里都泛起了蜜。
　　忽然，母亲的头一偏，立即就看到了躲在假山后的他：“炎儿，你干什么呢，是不是又在想什么调皮捣蛋的鬼点子？”
　　“娘！”他揉了揉后脑勺一颠一颠的跑过去，跑到母亲身前蹲下，她伸手一巴掌拍在他的手背上：“炎儿，今日这么好的日子你可不给我整什么糟心的事，不然我就抽你二十鞭子，看你还知不知道疼！”
　　看着母亲恐吓的神色，赵炎突然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哎，你这臭小子，想上天是不？看我不....”
　　她捏起拳头作势就要打，一旁的父亲赶紧拉住了她：“好了好了，夫人消消气，炎儿这不没做什么嘛，就不要打他了。”
　　父亲在梦里也是那么温和，他开心的抓住了父亲的手，又一把抓起了母亲的手：“爹，娘，以后炎儿再也不给你们捣乱了，只求你们能一直这样陪着炎儿就好，行不行？”
　　“哈哈哈哈，你这孩子，今日倒是难得说了句让人开心的话，说吧，这是谁教你的？”
　　“还能是谁教我的，是我自己想说的，我就想爹和娘一直陪着我。”
　　“呵呵呵，炎儿你别瞒父亲，我敢肯定有人教你，不然以你这顽皮的性子除非是天上的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说吧，是你的小婢女王萱还是颙钦啊？”
　　“萱儿！表弟？”
　　他一愣，随即就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一个熟悉的女声从身后响起：“小王爷，你今天的课业还没完成呢！”
　　“是啊表哥，课业完成后还要练箭，你早上答应了我的。”
　　他猛地回头，然后就看到王萱和顾颙钦正在身后朝他走来，他们的脸上都带着温和宠溺的笑，笑容真诚而柔软。
　　“萱儿！萱儿你回来啦！”他松开父母的手马不停蹄的跑了过去想也没想就抱住她，“萱儿，我再不要你走了，我想你，我很想你！”
　　“啊啊，小王爷，你别转圈圈了，我头都晕了。快，快放我下来吧！”
　　“哦哦哦，好，我现在就放你下来，对不起啊萱儿。”
　　他歉疚的挠了挠头，把王萱放下，旁边的顾颙钦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表哥，现在该去做课业了吧？”
　　“啊？现在就去啊？”他苦恼的回头望了望父母，又看了看王萱，心里满是不舍，“我今天不去行不行，你帮我跟徐师傅告假吧？”
　　表弟没有回答他，赵炎有些羞愧的低下头，他知道表弟这是好意督促，可今天这样难得的好日子，天气正好，他爱的人又都聚在一起，就不能让他好好享受一下这时刻么，课业啥时候不能做啊？！

　　他撇撇嘴正要表达不满，可一抬头却发现眼前的一切都不见了。爹，娘，萱儿，表弟......还有那美好的夏日，那潋滟争芳的百花全都都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脚下的一片殷红鲜血，像脂膏一样将他黏住了，无论他走到哪里，眼前都是那片红。

　　“爹！娘！萱儿！表弟！你们在哪儿，你们在哪儿啊？别丢下我！求你们别丢下我！！！”他大声的哭喊，然后一口气猛地噎在了喉咙，下一秒他便从那可怕的梦境中醒来了。

　　额头上有一方温热而湿润的帕子在小心翼翼的擦拭，那力道轻轻柔柔的，好像萱儿平时给他擦汗时的力道。赵炎想到此便睁大了眼睛，眼前人儿的脸随之在他面前慢慢清晰了起来。
　　“你....是谁？”
　　望着眼前那张白皙清瘦的脸，赵炎陷入了迷糊，这人是个年轻男子，面目陌生，他从来没见过。
　　“哦，回公子，我是张掌柜找来给你诊治的刘大夫的弟子，惊扰公子了，抱歉。”
　　男子说话的嗓音清澈柔和斯斯文文的，赵炎的心放下了不少，而后问：“这是哪里，我为何会在这儿？”
　　“公子，您这是病糊涂了么，这是张氏武术馆啊！”
　　“张氏武术馆？”
　　赵炎皱了皱眉头，记忆中他好像没.....额不对，他好像记起来了，四年前表弟就带他来过这里，表弟还说过这张掌柜是姨父手底下的旧人！
　　“哦，我这不是刚醒么，脑子有点糊涂了，原来是张掌柜家，我都快忘了。”赵炎干笑了两声，又道，“那张掌柜人呢？”
　　“他们在楼下呢，之前你昏睡了好久他们一直在这儿守着，这会儿我来了他们就先下去吃点东西了，公子要见他们的话我现在就下去叫。”
　　赵炎点点头：“你去吧！”

　　半刻钟后，赵炎就见顾颙钦和张隆匆匆忙忙的跑了上来。
　　“表哥，你醒了？”顾颙钦上前一把握住他的肩膀，眼里隐隐闪烁着泪光。
　　“表弟。”赵炎叫了他一句，挣扎着要起身，顾颙钦和张隆便顺势扶着他坐在了床头，“表弟，我们现在这是？王.....外面的情况怎么样了？”
　　顾颙钦侧头看看身后那刘大夫的弟子，张隆随即对那年轻男子出声道：“小许啊今日辛苦你了，既然我家这我公子已经醒了就应是无大碍了，接下来的事就交给我们吧。”
　　说罢从袖子里掏出一大锭银子塞给他：“这银子你拿着，是给刘大夫和你的诊金和辛苦费。”
　　年轻男子看到手里那沉甸甸的银子顿时吓得不轻，这么多钱，远远超过了诊金和辛苦费啊！
　　“不是，张掌柜，您这给的太多了，我不能收您这么多钱啊，师傅有交代的，说您和他做了十几年街坊邻居了，又是好友，您这.....”
　　“哎呀，你都知道我和你师傅是好友了还计较这么多干嘛，多的钱就当我请他喝酒了。去吧去吧，赶紧回去帮你师傅忙去！”
　　年轻男子抿了抿唇，踌躇了一会儿回道：“是，那我回去了。”

　　年轻男子走后，整个屋子里就剩下他们三个人。赵炎开门见山道：“表弟，张掌柜，王府怎么样了，我爹和我娘呢？”
　　张隆闻言抢先答道：“小王爷，王府的情况我们暂时不得而知，因为这会儿全城都在搜人，我们也不太敢出去，怕会被人怀疑从而被查出来。”
　　顾颙钦无奈的回道：“是啊，现在搜查很紧，为了不暴露此处，我们也无法探听到外面的消息。”
　　“什么？那你们这是不管我爹娘了？你们怎么可以这样？！”
　　赵炎气得瞪大了眼睛，愤愤的要从床上下来，顾颙钦忙按住了他：“不行表哥，今时不同往日，你不能出去！”
　　“表弟，那可是我爹娘啊，也是你的姨父姨母！现在我们连他们是生是死都不知道，你觉得这像话么？还不如让我回去，就算被他们抓到大不了就是一死，你害怕，我赵炎可不怕！”
　　“表哥！”顾颙钦攥紧了他蠢蠢欲动的手腕，语气里带着浓浓的无奈和哀伤，“你以为我不想救人？可现在出去了也于事无补，外面这么多人在抓我们，出去除了白白送命以外别无他法，再者你想过我们是怎么逃出来的吗？我们是同伴们拼了性命护着逃出来的，我们现在若是死了，他们就是白白牺牲了，所以即便是为了他们，我们也要保全自己！”
　　“是啊小王爷，现在出去就是送命啊，王爷和夫人若是知道肯定也拼死不会让你出去。”张隆哀叹了一声，附和着顾颙钦继续劝阻他。
　　“你！你们......”
　　赵炎愤恨的大叫了一声，末了猛吸一口气狠狠甩开顾颙钦，然后背过身流着泪说道：“这也不让那也不让，那你们说现在怎么办，就每天都窝在这里等死么？”
　　“当然不是。”顾颙钦站起身走到窗户前望着远方湛蓝的天空，“我们已经准备好了，今晚就动身出城！”
　　“什么，出城？今晚？”赵炎的目光一滞，惊讶的看着他。
　　“对。明日就是二十五日行刑之期，所以他们会在明天午时行刑之前搜完整个临安城，所以我们最晚要在明日午时前离开，而白天离开比晚上离开的目标更明显，所以今晚动身是最好的时机。待到了下午你和我一个扮作张掌柜的车夫一个扮作张掌柜的管家，藉口出城采办东西在关城门之前离开，我们马车的车厢底下装有火药，万一被识破便驱动马车炸城门，然后抓住爆炸后的这一小片刻混乱伺机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