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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血色的记忆(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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梓鸾宫。
廉康王府的人在永福宫门口跪了两日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座宫廷,梓鸾宫是第一个知道的。彼时刘氏坐在内殿一张流苏屏风后的雕花楠木椅上喝着牡丹花露,闻言一声嘶笑从屏风后飘出:“裴澜也是喜欢折腾,只可惜折腾也是白折腾,即使能请得到永福宫里的那位,这圣旨可不是一般人能改的。”
“母后说的对!”流苏屏风后另一个身穿藕粉色织金襦裙,头戴金步摇的美艳女子嘲讽的笑道,“依我看他们这是走投无路急昏了头了,这皇祖母都闭门不出多少年了,平日里连父皇去了都见不着,他们去能行?”
刘氏闻言看了女子一眼,随即两人都哈哈大笑了起来。
笑罢她将手里的瓷碗放了下来,女子便起身来到她旁边给她按捏肩膀:“母后,他们这样闹我们就这样让他们胡作非为么?这父皇都已经下了圣旨了,满朝文武官员也皆知他们此刻是罪人,您说让他们这种罪人来宫内叨扰皇祖母,这样算不算是坏了规矩啊?”
“嫣儿,那你觉得母后该如何做呢?”刘氏眸子里闪过一抹精光,满足的闭了闭眼睛享受着此刻的按捏服务。
女子调皮一笑:“嫣儿觉得应该把他们都抓起来,一起打入大牢。”
“呵呵呵。”刘氏抵唇轻笑,“嫣儿你到底还小啊,他们虽说已经是罪人了,可临死前去拜见太后我们都要把他们孤儿寡母抓进大牢的话,这事情传出去后别人会怎么说我们?满朝文武又会怎么看我们?”
“呃...”女子语气一滞,这个倒是没想到,“母后,是嫣儿考虑不周说错话了。”
“罢了,母后也不是要责怪你,只是这宫廷上下到处都是眼睛耳朵都是计较,你这小丫头片子还嫩着呢,这些话在我和你哥哥面前说可以,但若是在你父皇或其他兄长面前是万万说不得的,你记住了吗?”
“是,嫣儿记住了。”女子不甘心的问道,“可真就就让他们这样嚣张么?都被定罪了还去惊扰太后,搞得好像是在暗暗说父皇和哥哥的不对似的。”
刘氏的目光透过流苏珠帘望向殿外,眸子里的阴狠冷冽一闪而逝:“呵,没关系,反正他们死到临头了,且再忍两天,到时候就不用再见着这些碍眼的人了。”
随着时日越来越接近二十五日行刑期,王萱的心也变得越来越忐忑不安,害怕出现意外,害怕他们真的遭遇不测,于是乎这几日她一有时间就跑去刘伯家,问问事情的最新进展。
范氏将一切看在眼里,对此既欣慰又担忧。欣慰的是外甥女重情重义,担忧的也是外甥女太重情重义。作为一个女子,太过看重情义,这对她的以后不知是福还是祸。
范氏有意说些什么,于是在某个晚上把她叫来廊下纳凉。
月朗星稀的晚上,两个人坐在一张草席上,草席周围有一堆晒干的艾叶被火苗燃着,缕缕白烟使得蚊虫不敢靠近。
仰望了一会儿星空,范氏犹豫着开口:“萱儿,上次姨娘和你说的话你可还记得?”
王萱回忆了一下她们刚过来这里的第二个晚上,点点头,道:“记得。”
“那你是怎么想的呢,可否跟姨娘说说?”
“姨娘,我”王萱低下头,好一阵沉默,过了良久才咬咬牙道,“姨娘,我明白你的担心,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但请姨娘放心,我能够照顾好自己的。”
见她似有意无意的开始回避这个话题,范氏幽幽叹了口气,末了还是忍不住挑明了说道:“你这孩子聪慧,我自是不担心你旁的事,可就是这感情之事无关聪不聪慧。古往今来在感情里受伤的大多是女子,那些女子里就没有比你更聪慧的嘛,可最后还不是一样为此受尽苦楚。”
深切的寒意又从心底生起,冻得全身的骨骼血肉似乎都在打颤。王萱抱着膝盖一语不发,面色却白得有些吓人。
范氏见她这模样心也仿佛被刀剜着,但为了她的以后,她狠了狠心道:“萱儿,答应姨娘,以后你要嫁人,就寻一个普通人家嫁了吧,平平安安的过一辈子安生日子好么?”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滞,她只觉得喉咙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就连最简单的话也说不出来。
范氏定定的望住她,复又说道:“答应姨娘,萱儿,莫把感情之事看得过重,否则必伤人伤己。”
“我.....”王萱猛地咽了口唾沫,在范氏期待的眼神中咬紧了牙关,覆在袖子里的手也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似要把手掌掐出血来。眼前和脑海都不断闪现着在廉康王府里经历的一切,四年光阴,一千多个日子,那些相望相守的岁月,如今要让她抹去,这怎么可能?
“萱儿?”范氏眼里的担忧更甚,好看的双眉也跟着蹙了起来。王萱含泪抬头看了眼范氏,面对这个从小将她带大,犹如生身母亲一样的人她实在不忍她为了自己整日忧心,几番艰难角逐后,她终于低下了头,哽咽着声音说:“好,我答应姨娘。”
范氏舒了口气:“好孩子,姨娘就知道你是个体贴的。”
王萱嗯了声,道:“若是没什么事,姨娘我先回屋去了,我有些困了。”
说完第一次没等范氏应答,她匆匆起身跑进了屋子,随后屋门被人“嘭”一声关上了。
这样做对她确实太残忍了,要一个少女放弃最初的那份心动,在短时间内这比杀了她还难受,可时间长了范氏相信这个念头就慢慢淡下去了。因为她也是从情窦初开的年龄过来的,这个世道追求爱情固然没错,可错就错在她们只是一介普通人,爱情这种东西对于她们太奢侈,平平安安的活下去对于他们这些普通人来说才是最实在的。
“希望有一天,你会理解姨娘的苦心!”范氏望着紧闭的屋门自言自语般的说道。
二十二日晚,廉康王府突然被一声惊呼打破了往日的宁静。
“着火了,有贼人放火偷袭啊!”
不知谁大叫了一声,紧接着府里的人们便有上百个身着黑色夜行衣的人从外面的御街奔袭而来,轻轻巧巧越过墙头,而后在一片火海中和王府里的守卫们厮杀了起来。
火声呼呼,散发着红黄色的巨大光芒。因为风势,火舌在府中不断蔓延,又是大火又是黑衣人,王府的守卫们一时陷入混乱,惨叫声,厮杀声不绝于耳,幽静之所现在彻底沦为了盗贼的猖狂放矢之地。
门外把守的皇家禁军们本来还在观望,但眼看王府守卫们快要被杀光了,他们也不得不加入战斗,于是一黑的红的人混战在一起,整个临安城都被这风波搅动了。
赵炎自然听到了这声响,放下手中熬药的罐子,他一把提了剑就往外跑,谁知一到门口就被从外面进来的母亲裴澜给拦了下来。
赵炎正欲问话,裴澜不由分说把他拉回到厨房里,然后“嘭”一把关上了厨房的门。
赵炎眉头的疑虑藏都藏不住:“娘,你这是怎么了?”
“不要问为什么。”裴夫人拽住了他的手目不转睛的说道:“炎儿,事情紧急,母亲有几句话想对你说,你听完可一定要好好记住了,千万不要忘记母亲的嘱托啊!”
赵炎点了点头,从母亲那凝重的面色上他也能感觉到这些话的举足轻重。
“娘,你说!”他定定的望着她道。
以为她要交代些什么了,赵炎一眨不眨的盯着母亲的眼睛,却不料裴澜突然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飞快地往自己的胸口扎了一刀,鲜红的血水在衣襟上盛开了一朵妖艳的花,比外面的火光更为耀眼。
赵炎脸色煞白,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母亲胸口上的匕首:“娘,你这是在干什么,你疯了吗?”
说着搂紧她就要冲出去找杜大夫,裴澜忍着剧痛拼尽全身的气力拉住他,一字一句喘息着说道:“炎儿,别,别去。你听话,听母亲说完好不好?”
看着母亲胸口不断往下流淌的鲜血,赵炎只觉头皮都在发麻:“娘,可你受伤了啊,要医治啊,不然....不然您会死的。”
他说到后面声音都变得颤抖起来,裴澜还是紧紧的拽住他道:“炎儿,母亲本来也没两天活头了,所以有些事必须要跟你交代,你记住,若你有幸逃出去活了下来,此一定要记得好好活着,好好习文练武,就算再苦再难都不能放弃,因为你的命是整个廉康王府的人用自己的命换来的。待以后你在某个地方稳定扎根了,要努力培养出一支队伍,将来有能力了一定要回来,回来替我,替你父亲,替整个廉康王府众人还有你的二舅,你的姨父姨母报仇啊!”
裴澜说罢眼里的泪水也随之流了出来,赵炎紧紧的抱着她,顿时也泪流满面。
“炎儿,我的孩子,父亲母亲以后就在这里等着你,等着你重回临安城的那一天。到时候你再带着人来给我们上香,好不好?”
赵炎终于忍不住哭出声:“娘,你说什么胡话呢,你和爹都不会有事的,你们都会好好的,廉康王府不会出任何事的!”
“傻孩子。”裴澜既好气又好笑,但更多的是浓浓的眷恋和不舍,“炎儿,下个月是你的及冠礼了吧?可惜我和你爹爹不能给你办了,对不起啊,我的炎儿。”
赵炎的眼泪流得更凶,此刻已分不清是血水多还是俩母子的眼泪更多:“娘,我不要及冠礼了,我只要你和爹爹还有府里平平安安的好吗?没有好吃的好喝的也可以的,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就要你们都好好的。”
裴澜的眼神越来越涣散,但在这一刻她笑了,笑得像一朵花一样明艳:“炎儿,母亲.....要....走了,你好好.....保重。”
拽着他衣襟的手突然垂了下去,裴澜的面色愈来愈白,形同一张白纸般毫无一丝血色。
赵炎的眼泪一颗一颗砸在她的衣襟上,像魔愣了似的半晌没有一丝动静,而后颤颤巍巍的伸出手去摸了摸她的鼻息,又探了探她的脉搏,登时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呐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