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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与子同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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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二早上,郑佳茗和曹先生在机场会合。
她看见他带的行李箱比自己的大一号,随口问道:“曹先生,您是顺便买些西北特产回来么?”
他说:“我想空手上门不合适,所以带了点龙海的特产。”
佳茗默默感叹他做戏做全套。
一路辗转,晚上六点才抵达甘州。
佳茗随手拦了出租车,一上去就说:“师傅,去甘泉路的阳春小区。”
师傅说:“懂了。小姑娘,来旅游还是探亲?”
“回家。”佳茗系好安全带,掏出手机告诉妈妈自己在回家的路上了。
师傅自顾自地说:“带男朋友回家吧。你俩真是般配,金童玉女,郎才女貌。”
她想起胡兰成形容同张爱玲结婚的话,“我们虽结了婚,亦仍像是没有结过婚。我不肯使她的生活有一点因我之故而改变。两人怎样亦做不像夫妻的样子,却依然一个是金童,一个是玉女”,暗中好笑。
佳茗打岔道:“师傅,您看路呀。”
师傅自信满满地说:“错不了,都开了二十年了。甘州又不大,能把你俩拉去七彩丹霞?诶,小伙子,咱们甘州出名的丹霞公园,你听说过吧?”
“听说过,很漂亮。”曹先生在后排回答。
师傅来劲了,说:“那七彩丹霞上过国家地理,可美了,五颜六色,千变万化,全国有名的美景。张艺谋特地去里头拍电影。七彩丹霞不远的地方还有冰沟丹霞,景色又不一样。没去过的游客,压根不算来过甘州。小姑娘,你得带男朋友好好转转。”
佳茗一边敷衍,一边回复妈妈的微信。
妈妈说郑守则一家三口来了,还问曹先生喝不喝酒,喝白的还是红的。
佳茗有点上火,又不知怎么发泄。
旁边的师傅滔滔不绝:“你们是回来结婚的吧?我建议开车去湖边拍婚纱照,趁现在油菜花还没谢,回来顺道骑马,可有意思了。小姑娘,你男朋友又高又帅,拍婚纱照的时候,你让人家骑马,保准上镜。”
“师傅您开快点,我晕车。”佳茗被他烦得没办法。
师傅果然加速,说:“小姑娘,开个窗透透气啊。一会儿就到。哎,实在不舒服,我停车,你坐后面,和男朋友说说话。”
“师傅,拐弯就到了。”佳茗已经有点咬牙切齿了。
天色快黑了,他们终于到了小区门口。
佳茗看见弟弟郑守则笑容可掬地走过来,正要招呼他帮自己拖行李箱。
郑守则油腻腻地一笑,转向客人,说:“曹先生你好,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把您盼来了。我是郑佳茗的弟弟,我叫郑守则。”边说还非常亲热地握手。
佳茗用口型叫了弟弟的名字,他嫌弃地咂了咂嘴,撇过脸去。
曹先生说:“我帮你拎吧。”
郑佳茗正推让,郑守则大手一捞她的拉杆箱,意味深长地说:“唉,这就是典型的在家扛煤气罐,出门拧不动矿泉水盖儿的小姑娘。”
郑佳茗又气又恨,碍于面子,不得不收住想打他的巴掌。
回家的路不到百米,但是足够郑守则说一箩筐的话。
他说:“曹先生,我家没什么忌讳,我爸妈和我是汉族人,我姐是女汉子。她从小到大不和别人胡闹,读书绝不早恋,现在嘛,不晓得赶不赶得上黄昏恋了。我可以保证,她生活中唯一主动接触男生的机会就是殴打我,再没别的。”
曹先生笑而不语。郑佳茗悻悻地瞪着弟弟,敢怒不敢言。
好在几步路就到家。郑佳茗领着远道而来的客人和父母见过。
弟媳小赵早就沏好了热茶。甘州临近的祁连出产极香的红茶,虽然不是有名的品种,但是口感上乘,郑家上下都喝惯了。不过为了招待客人,没有泡这种茶,而是用了郑父从云南带来的普洱茶新茶。
家里已经里里外外收拾过,父亲的笔墨纸砚报纸杂志统统不见了,从沙发到地面都干干净净,连椅垫都是全新的。
母亲热情得有点刻意地招呼,父亲的姿态略微沉闷古板,弟弟脸上流露出饶有兴趣的表情,小侄女一边吃饭,一边从饭碗边缘抬起骨碌碌转动的眼睛,只有小赵依旧举止伶俐得体。
全家人默契安排姐弟俩一左一右夹着客人入座。她心里七上八下,母亲和曹先生说话,她怕问东问西惹人不快。弟弟斟酒劝酒,她又嫌他油腔滑调,一旦他闷头吃菜,她又暗暗怨他不管事。
不过曹先生倒是自自然然。郑佳茗环顾,发现好像除了自己,大家都挺自在的,她纳闷自己是不是紧张过度。
郑守则埋怨:“妈,每道都是硬菜,你也不怕人家齁着。”
小赵忙说:“曹先生远道而来,咱们不该做些本地菜么。要不是桌子小,我还想弄焖饼。”
郑守则说:“幸亏没弄。你那焖饼比大盘鸡还大盘,一桌吃它一个菜还差不多。曹先生,明天我带你去吃真正的风味。”
曹先生很客气地表示:“我觉得菜都挺好的,真的特别地道。”
郑佳茗小声说:“我帮你倒杯水。”
“诶,谢谢。”他说。
晚饭在微妙的气氛中结束了。
稍微休息了一会儿,郑母说:“赶路一天也累了,佳茗,你送人家去酒店,弟弟开车,把行李送到前台。”
郑守则得令,撒冷地揣起手机和钥匙,笑嘻嘻地穿鞋子。佳茗也带着曹先生出门。
不同于不夜城般的龙海市,八点左右的甘州大街上许多商店已经打烊了。
一条黄狗垂着尾巴,冲着佳茗看了看,悠悠闲闲地走远了。
佳茗不擅长聊天,平常和他还有公事可谈,现在真有点无话可说,然而她若一直不开口,没法尽地主之谊。
她有点羡慕弟弟的口才和脸皮,略有点不自然地说:“甘州气候干燥,周围还有沙漠,没有南方那么湿润。我建议您回到房间还是打开加湿器,增加空气的湿度,这样会好一些。还有就是多喝水,多喝热水。诶,我去买点水。”
她走向一家小饭馆。穿着红色花围裙的大姐靠在门口,问:“姑娘,吃什么?”
“有水吗?”佳茗问。
大姐跟着进门,说:“有,想喝什么呀?冰箱里还有杏皮茶,新鲜酿的。”
佳茗隔着玻璃门一边挑选,一边说:“这季节哪还有自家酿的?都是工厂流水线生产的,喝着都一个味儿。”
她拿了饮料结账,出门递给他一罐,说:“这是枸杞汁,不是特别甜,口感还可以,你试试。”
他道了谢,慢慢品尝着。
走了一会儿,她说:“好像是在这附近,旁边有个KTV。”
拐了两步,便看到招牌,还有人深情款款地唱着:“可世界都爱热热闹闹,容不下我百无聊赖,不应该一个人发呆。只有我守着安静的沙漠,等待着花开,呜呜——”
西北的夜空格外辽阔,寒星点点,夜幕笼罩下行人寥寥无几,这歌声有些凄凉了。
佳茗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好歹将人送到了宾馆门口。
郑守则好整以暇地倚靠着车门,手里拎着一罐开封的枸杞汁,眯着眼,冲着两人笑。
佳茗觉得自己双手捧着易拉罐,像是□□抱着蜂蜜罐子那么憨,郑守则把枸杞汁喝出大排档撸串干雪花啤酒的气氛,姐弟真是平分秋色。
郑守则泰然自若地和曹先生交接了行李,热情地问:“曹先生,明天有安排吗?不如我们出去走走。”
“好啊。”他微笑着答应了。
佳茗给了一个非常安全的建议:“去丹霞公园好了,风景挺漂亮的——”
“啧——丹霞公园都是老年旅游团才去的地方,上车睡觉,下车拍照,我觉得应该去骑马,策马奔腾是男人追求的浪漫。”郑守则否定了她的提议,继续忽悠,“曹先生,我们这里的军马场历史悠久,风光迷人,在大草原上骑马,远眺雪山,吹着一阵阵的凉风,特别潇洒。”
曹先生认真说:“嗯,我觉得去骑马也可以。”
郑守则贼兮兮地笑着,说:“好嘞,明天早上九点,我来这儿接您。姐,我先去把车开出来。你继续——”
事已至此,佳茗一直陪他办完入住手续,到了电梯口,她说:“那我们明早见。这瓶还是给你回房间喝,常温的。再见。”
他似乎有点诧异,停顿了一下才接过罐子,说了声“再见”。
罐子一直由她握着,金属罐身经过掌心体温熨帖后格外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