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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1、行动起来   琴酒从 ...

  •   琴酒从后视镜里看着那辆白色马自达重新启动,看着它绕过路虎,看着它的车头灯在后视镜中越来越亮。

      伏特加再次加速,保时捷的引擎在昏暗的山道上发出近乎癫狂的轰鸣。时速表的指针已经越过了数字密集的区域,抵到最右边那个被设计成红色标记的极限位置,再也推不动了。伏特加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条在车灯照射下不断延伸的柏油路面。笔直、宽阔、没有岔路,像一条被谁遗忘在人间的黑色缎带,从山脚一直铺到山顶。

      这条路目前是较为笔直的,足够距离来让保时捷进行提速。伏特加把那根指向“120”的针推向最右边,推到底,推到仪表盘的塑料外壳挡住了手指。保时捷像一头被解开了全部枷锁的猛兽,咆哮着冲进道路里。

      但追在后面的白色马自达似乎被激怒了。它竟然同样一点一点地将速度提了上来,像一块沾在鞋底的口香糖,甩不掉、踩不烂、死死黏着。两者之间的距离没有拉开,反而眼看随时要被追上。后视镜里,那对氙气大灯像两只发白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保时捷的尾灯。

      “你激怒他了。”科恩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闷闷的,像从水底冒上来的气泡。

      “这不是必然的事情么。”琴酒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伏特加从后视镜里看到,大哥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冷笑,是某种更危险的、属于猎人在猎物终于露出破绽时的、兴奋的笑容。他不紧张了,他兴奋了。

      伏特加只要在琴酒身边就格外镇定。他松了松握方向盘的力道,把整只手掌贴在皮套上,感受着轮胎与地面的每一丝摩擦,感受着车身在气流中的每一次微颤。然后他干脆不松油门,直接将仪表盘上那根指向“120”的针推向最右边,推到无法再推进的地方,才保持住这个速度。

      保时捷的速度已经到了极限。马自达还在追。

      原本笔直向前的道路护栏骤然出现在视野里,以一个角度刁钻的急转弯弯度,像一堵突然竖起来等待撞上去的墙。车灯照过去,照出一排反光条,像黑暗中野兽的眼睛,一排、两排、三排——弯道的弧度比看起来更急。伏特加眯着眼睛。

      “看到了。”他没有减速。在最关键的时刻猛打方向盘,一把直接打死角度。保时捷的车尾甩出去,轮胎在柏油路面上拖出尖锐的嘶鸣,车身侧倾到几乎要翻过去,副驾驶那侧的轮胎离地又落下,在地面上砸出一声闷响。然后车身摆正了。漂移过去了。

      “当心——”柯南猛扑在马自达的车窗边,整个人贴在玻璃上,像一只被挂在车窗上的晴天娃娃。“前方急弯!”

      安室透已经看到了。他不需要提醒。他的眼睛在保时捷的尾灯开始漂移的那一瞬间就已经读出了弯道的角度、路面的倾斜度、轮胎的附着力和这辆马自达底盘能承受的极限。油门踩到底,猛地打死盘。马自达的车身像被人从侧面狠狠推了一把,整辆车横过来,四个轮胎同时发出令人心惊的摩擦尖叫声。黑色的防爆胎在沥青路面上拖出四道深深的、焦黑的痕迹,橡胶烧焦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

      白色车身在失控的边缘来回横跳,后视镜几乎擦着护栏,底盘刮过路肩溅起火星。但车轮还在转,引擎还在吼,那辆车还在追。

      柯南被甩回座椅上,安全带勒进肩膀,疼得他龇了一下牙。但他没有喊,只是抓着车门把手,从挡风玻璃里死死盯着前方那辆越来越近的保时捷。两辆车的车辙以险之又险的角度越过了那道弯,轮胎碾压在沥青路面上,硬生生摩擦出深深的黑色痕迹,像两道平行的伤疤,从弯道的入口一直延伸到出口。

      “没甩开!”后方路虎里,基安蒂瞪大眼睛,手里的狙都忘了举,“波本车技这么好吗?”

      “在组织里是出了名的。”伏特加吐出一直憋着的那口气,从后视镜里看着那对氙气大灯,看着它们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他肯定想超车!”

      “琴酒,我们跟不上了,你们保重。”科恩说。

      “嗯?”

      嘭——!!!

      马自达的车头撞上了保时捷的后保险杠。不是追尾,是故意的——安室透用那辆白色马自达的左前角,精准地抵住了保时捷右后轮的位置。刺啦啦啦啦——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伴随着剧烈的颠簸,让保时捷里的每个人都抓紧了最近的扶手。伏特加的身体被甩向车门,方向盘在他手里打了个滑,保时捷的车尾朝左侧摆了一下,然后又被他拽回来。马自达没有松,依然死死抵着,两辆车并排贴在一起,刮出一长串橘红色的火星。

      琴酒侧目看向马自达。透过挡风玻璃,他清晰地看到驾驶座上的人。安室透戴着墨镜,嘴角弯着一个弧度,像在笑,他的嘴唇一张一合,哪怕不懂唇语的人都能清晰地辨认他在说什么:
      “我来救你了,琴酒!”

      去你妈的!琴酒险些爆了粗口,抬枪就打!

      砰——子弹穿过两扇车窗之间的缝隙,打在马自达的 A 柱上,弹开,在引擎盖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弹痕。

      安室透没有躲,甚至没有眨眼,只是微微偏了一下方向盘,马自达的车身蹭着保时捷的侧面滑过去,两辆车的后视镜擦在一起,镜片碎了一地。安室透的右手从方向盘上移开,拔枪,上膛,扣动——四个动作压缩在同一个呼吸里,快到琴酒的眼睛只来得及捕捉到一道黑色的残影。

      只那一瞬间也够了。

      □□的枪口在车窗边缘磕了一下,弹道偏了不到两度,两颗子弹擦肩而过。

      琴酒的子弹擦着车窗飞了出去。

      安室透的子弹钻进保时捷车窗内,打在琴酒的头枕上,羽绒从弹孔里炸出来,在车厢里飘了一层薄薄的雪。

      伏特加被呛得咳了一声,但他没有躲,他甚至没有缩脖子,他踩下刹车,保时捷的速度骤降。这不是逃跑,是战术——让马自达冲出去,让波本变成琴酒的靶子。

      安室透没有踩刹车,他猛打方向盘,马自达的车尾甩出去,整辆车横过来,轮胎在地面上拖出四道焦黑的痕迹。他从保时捷的侧面滑到后面,又从后面追到另一侧,像一条咬住猎物就不松口的狼。

      两辆车在山道上画出了一个扭曲的“8”字。

      琴酒的枪从车窗伸出去,连开三枪。第一枪打在马自达的引擎盖上,弹起来,在挡风玻璃上留下一道白痕。第二枪打碎了马自达的右后视镜,镜片飞出去,在车灯的光柱里翻了几翻,碎成粉末。第三枪——安室透踩下油门,马自达猛地窜出去,子弹擦着后备箱飞过,打在山道的护栏上,溅起一丛火星。

      安室透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被逼到墙角后反而觉得兴奋的笑。他把枪换到左手,从驾驶座的车窗探出去,对着保时捷的轮胎——伏特加猛打方向盘,保时捷的车尾甩向左侧,那颗子弹擦着轮毂飞过,打在地面上,弹起来,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琴酒和安室透几乎同时打空了弹匣。两把枪,两双眼睛,两辆并排贴在一起的车。四目相对的那一瞬,琴酒看见安室透脸上的表情——像笑,像挑衅,像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安室透看见琴酒脸上的表情——不是仇恨,不是疯狂,是某种更冷的、更深的东西。像冰,像刀锋,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狼,终于露出了它的獠牙。

      就在二人杀气腾腾对视的那一瞬——

      “嘣——”

      硕大的探照灯从他们头顶上方投射下来。

      直升机的轰鸣声终于唤醒了两个杀上头的家伙。

      旋翼的轰鸣声率先压过了引擎,巨大的黑影从山顶方向压下来,旋翼掀起的气浪拍在山道两侧的树冠上,枝叶如海浪般起伏。探照灯的白光切开暮色,精准地罩住那两辆正死死咬在一起的性能车——保时捷的车尾凹了一块,马自达的车头掉了漆,两辆车的车门上都拖着长长的、银白色的刮痕,像两道无法愈合的伤疤。

      琴酒眯着眼,透过车门玻璃上那道蛛网状的弹痕,辨认着头顶那架直升机的轮廓。黑色的,没有标识,旋翼毂上那圈金色的纹饰在探照灯的逆光中若隐若现。BOSS的座驾。他的手指从扳机护圈上移开,但没有把枪放下。

      安室透也看见了。他松开油门,马自达的速度慢下来,从保时捷的侧面滑开,拉开到半个车身的距离。

      柯南在副驾驶上,左手从口袋里掏出一部黑色手机,屏幕亮着,一条新消息——是BOSS的加密频道推送过来的,标题只有四个字:停止内斗。

      直升机的舱门滑开,贝尔摩德金色的长发在飞行头盔下飞扬,她伸出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举着一个便携式扩音器。

      没有自我介绍,没有寒暄,扩音器里传出的声音苍老、沙哑、每一个字都像砂纸在金属表面拖过:“琴酒。波本。”

      琴酒抬起枪口,对着那架直升机,没有扣扳机。扩音器里的声音没有停顿。

      “停止内斗。”

      安室透摇下车窗,探出半个头,对着那架直升机喊:“BOSS!我是来救琴酒的!他倒好,不仅不领情,还想置我于死地!”他的声音在旋翼的噪音中断断续续,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和恰到好处的愤怒,像一个被冤枉的好人终于等到了伸冤的机会。

      琴酒从保时捷里跨出来,风衣下摆在气流中猎猎作响。
      “他想杀我。”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那家直升机的收音装置里。

      扩音器里沉默了三秒。

      “够了!”
      扩音器里传来一声短促的、被电波过滤得有些失真的咳嗽,然后是更长的沉默。

      柯南在马自达里缩了缩脖子。

      扩音器再次响起:“尽释前嫌。”那声音压下去了,恢复了那种苍老的、不容置疑的威严,但底下还压着刚才那口气,像一锅刚刚滚过的粥,表面平静了,底下还在冒泡。“马上去——抢回百鬼茶釜。”

      静止了三秒,扩音器里补了一句,语气像在提醒两个记性不好的下属:“那才是正事。”

      琴酒和安室透对视了一眼。不是和解,是暂停。像两个在拳击台上抱在一起、等着裁判把他们分开的拳手,知道下一回合还要打,但这一回合,裁判说了算。

      扩音器里传来手机按键的声音,然后琴酒的手机震了一下,安室透的手机也震了一下。一条链接。不是加密频道的推送,是普通的、带着预览图的眼书消息推送。琴酒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安室透也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那是一张照片。光线很硬,角度很刁,把一个人的脸拍得比平时更凶。银白色的长发被风吹起来,在阳光下泛着冷光,那双金色的竖瞳直直地盯着镜头,像一头被近距离拍摄的、随时会扑上来的野兽。照片下面配着一行字:

      “真倒霉,走在路上被人打劫。一趟接一趟,一趟又一趟。这天气,太阳太刺眼了,树也太绿了,还有这死草——”

      琴酒的目光停在那行字上,停了很久。

      安室透注视着照片里那金色的双眼,目光凝固了,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屏幕上。

      “……还开粉色的花!太讨厌了!”

      两辆车并排停在山道上,安静如鸡,车门上还拖着长长的刮痕。

      两个人各自盯着自己的手机屏幕,沉默着。

      伏特加从保时捷里探出头,看了看大哥的脸色,又缩回去了。

      柯南从马自达里探出头,看了看安室透的脸色,也缩回去了。

      某种荒诞的感觉缠绕着他们的大脑。

      琴酒把手机收起来,拉开车门,坐回副驾驶。安室透把手机收起来,摇上车窗,重新握住方向盘。两个人没有看对方,没有说一句话,但他们的车同时启动了,一前一后,驶入傍晚的红霞中。

      直升机的探照灯在他们头顶转了一圈,然后收回去,旋翼的轰鸣声越来越远,渐渐被山道两侧的虫鸣取代,这段喧闹的山路恢复了安静。

      【······得到了关于“一亿美金”情报,他们汇集在目标身边······对他发起了进攻······】

      白色马自达在山路上匀速前进,时速表的指针在四十到五十之间摇摆,像一个犯困的老人,眼皮一垂一垂,随时要睡过去。相比之前跟保时捷飙车的时候那副要把发动机踩进地里的疯劲,现在的速度简直能用龟速来形容。
      柯南从副驾驶上悄悄看了一眼安室透的侧脸——墨镜还没摘,表情平静得像刚从超市买完菜出来,完全不像是半小时前还在山道上跟人互相开枪互相别车的疯子。他懂事地没有开口,默默拿过旁边座位上的电脑,翻开屏幕,开始查看周户区的战况。
      “安室先生。”柯南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响起,他盯着屏幕上那些不断刷新的消息,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眉头一会儿皱起一会儿松开,表情丰富得像在看一场球赛。“那些赏金猎人通缉犯,大部分都被公安抓捕了。”他顿了顿,“组织的人也一样。”
      “你重点说一下组织。”安室透的语气像在点菜,轻描淡写得让人怀疑他是不是在开别人的车。
      柯南的手指在触控板上停了一下。
      “宾加确认死亡。”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已经核对过三遍的报表,没有惋惜,没有震惊,只有陈述事实的平静。“雷司令、司陶特、基尔——”他念出这三个代号的时候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没看错,“在一起车祸和死亡的现场被警察堵在那儿了。”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安室透,发现对方依然面无表情,于是又低下头继续念,“他们自称是记者,来第一前线进行采访的,但警察不太相信。现在都在警察局被核查,发消息让你找人解救他们。”
      安室透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那节奏不急不缓,像在思考,又像只是打发时间。“先别管他们。其他人呢?”
      柯南的手指继续在触控板上滑动。“爱尔兰被公安堵在北区公路那边了,正在枪战。”他的语速加快了一点,像在转播一场精彩的比赛,“公安那边出动的是装甲车,爱尔兰他们打不过,正在呼救。”
      他抬起头,看见安室透的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很淡,像水面上一圈即将消散的涟漪。那不是同情,是满意。
      太好了,还有吗?”安室透的语气轻快得像在问“今天天气不错吧”。
      柯南低下头继续翻。“有的有的。”他翻到一个名字,手指停住了,“阿夸维特……哦,这个人他……”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微妙起来,像在斟酌用词,又像在确认自己没看错。
      “他怎么了?”安室透问。
      “他不在交战区。”柯南抬起头,表情复杂得像吃了一颗夹心糖,咬开才发现馅是芥末味的。“打一开始他就没来。他在群里叫得很欢,大家都以为他也来了,还纷纷给他加油打气,祝他旗开得胜马到成功——”他的语气带上了一丝说不清是佩服还是无语的意味,“但实际上他根本没来。”
      安室透的眉毛动了一下:“那他在哪?”
      “他在组织被翻了个底朝天的实验室……遗址。”柯南的语调微微上扬,像在说一个意想不到的反转结局,“找百鬼茶釜的线索。”
      车厢里沉默了两秒。安室透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指尖有节奏地轻敲,这次比刚才快了一点——不是紧张,是思考。
      “哦,那岂不是说,组织里,只有他抓到了重点?”安室透惊讶的说。
      柯南点点头,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调出阿夸维特在群里的发言记录。“阿夸维特的消息是自己主动暴露的。”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字里行间都透着急切的消息,“为了向BOSS邀功。毕竟,BOSS开悬赏令也好,搞这一出围追堵截也好,都是为了百鬼茶釜。”
      他抬起头,看着安室透的侧脸,那双隐藏在镜片后的眼睛里,终于浮现出从一开始就压在心里、压了一路、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的那个问题。
      “安室先生。”他的声音轻下来,轻得像怕惊动什么,“百鬼茶釜……到底是什么?”
      安室透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前方那条蜿蜒的山路。
      “一口锅。”他说。

      “百鬼茶釜,是制造长生不老药原料不可或缺的工具。”琴酒说。
      黄昏的光从林荫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保时捷的引擎盖上投下一片斑驳的碎金。山路蜿蜒,两侧是密不透风的杉木林,树冠在头顶交织成一道绿色的穹顶,偶尔有鸟从枝头惊起,扑棱棱地飞过挡风玻璃。车窗开着,山风不停地灌进来,把琴酒的烟吹得七零八落。
      他夹着那根点燃的香烟,手指搁在窗沿上,烟灰被风卷走,落在身后的暮色里。烟雾在他唇边升起,还没来得及成形就被气流撕碎,消散在风里。他吸了一口,烟头的火星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下去,像一只在暮色中眨眼的萤火虫。
      伏特加的呼吸都快屏住了。他的手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眼睛盯着前方的路,但脑子里已经炸开了锅。长生不老药。这三个字在组织里意味着什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意味着贝尔摩德那张永远不会老去的脸,意味着那些躺在实验室里、被反复注射却始终没有醒来的试验品,意味着超长待机的BOSS,意味着AS3577。
      “长生……不老药?”他的声音有些发干,像砂纸擦过喉咙,“就是贝尔摩德那种?”
      “是。当然,现在组织还没有研究出完美的长生不老药。贝尔摩德不过是一个意外,还不怎么完美。”琴酒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弹掉烟灰。烟灰在空中打了个旋,被风卷走。“她至少告诉我们,研究的方向是对的。”
      他顿了顿,把烟叼回嘴里,深深吸了一口。火星在暮色中明灭,照亮了他半张脸,烟雾从他唇间溢出,在风中散成一片薄薄的灰白色的雾。
      伏特加的喉咙动了动。他想起贝尔摩德那张永远精致的脸,想起那些关于她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传言——她从不变老,从不生病,从不在任何人面前暴露她的真实年龄。组织里的人叫她“那个不死身的女人”,有人当它是玩笑,有人当它是传说,有人当它是用来吓唬新人的都市怪谈。但伏特加知道,那不是玩笑,不是传说,不是怪谈。贝尔摩德是真的不会老。
      “那怪BOSS会开出一亿美金天价······但是,话说回来,如果一亿美金就能干掉那个人,也是十分划算的。”伏特加小心的说。
      琴酒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暮色染成深蓝色的杉木林上,落在那条蜿蜒着伸向远方的山路上,落在那片正在一点点暗下去的天际线上。
      伏特加小心翼翼地又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他想起如月车站那毁天灭地的战斗——那根本不像是人类能拥有的力量。他的喉咙又动了一下,这次比上次更用力。
      “大哥,”他的声音低得像怕惊动什么,“我们要怎么才能把百鬼茶釜从那个人手上拿回来?”
      琴酒再次吸了口烟,陷入了沉默。车厢里只有风的声音和林叶的沙沙声。烟头的火星在他指间明灭,像一个微型的、即将熄灭的信号灯。
      “所以,”伏特加的声音更低了,“是不是最好不动用武力比较好?谈判什么的?或者,盗窃之类的?”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或者,别的办法?”
      琴酒夹着那根烟,盯着指间明灭的火星。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伏特加跟了他这么多年,能从那张几乎没有表情的脸上读出一些东西——某种可以被称之为“尽头”的东西。
      “还不知道他拿走百鬼茶釜是为了什么。”琴酒的声音终于响起,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不清楚他的目的。谈判很不现实。”
      他把烟叼回嘴里,深深吸了最后一口,然后把烟蒂弹出窗外。烟蒂在暮色中划过一道弧线,落进路边的排水沟里,溅起一丛细小的火星,然后熄灭了。
      保时捷继续向前驶去,尾灯在越来越浓的夜色中拉出两道模糊的红线。身后,那片被点燃的烟灰还在风中打着旋,一点一点地暗下去,直到再也看不见。

      周户区边缘的一个酒吧里,贝尔摩德弹了一下烟灰,猩红的烟蒂从她指尖跌落,在夜色中划出一道微弱的弧线。
      “你问目的?”她把烟叼回嘴里,深吸一口,烟雾从唇间溢出,在她那张永远精致、永远看不出年龄的脸上缭绕,“百鬼茶釜这样神奇的东西,想得到它还需要额外的目的吗?”
      她的神色莫名的乐了一下,像听到一个不好笑的笑话时的敷衍——嘴角弯着,但眼底没有笑意,只有某种被岁月磨得锃亮的、看穿一切的无聊。
      阿夸维特在对面坐下,翘起腿,姿态舒展得像一只晒太阳的猫。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不紧不慢,像在酝酿什么。
      “NO,NO,NO——”他竖起一根手指,在贝尔摩德面前晃了晃,那根手指修长、白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像一个钢琴家的手。他的嘴角弯起一个自信的弧度,眼睛亮着某种属于情报贩子的、特有的、闻到猎物气味时的光,“别糊弄我,苦艾酒。”
      他把手指收回来,拢起额前的碎发。
      “我的情报——也是顶级的。”
      “哦?那你觉得是为了什么?”贝尔摩德歪着头看他,那双翡翠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活物般的光。不是好奇,是兴趣——那种在漫长的、无聊的、日复一日的时光里,终于找到一个能说上话的人时,才会流露出的、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兴趣。
      阿夸维特的笑容加深了一点。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像一个即将分享秘密的孩子。
      “贝尔摩德,你和琴酒在朗姆庄园说的话,朗姆已经上传情报部门了。”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像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知道的秘密,“所以,能从情报部门拿到东西的人,都已经知道你们在忌惮什么了。比如那个自称安倍晴明的家伙,一亿美金悬赏令的目标。”
      “令人头痛。”贝尔摩德说。
      阿夸维特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腹前,姿态闲适得像在自家阳台上晒太阳。
      “话说回来——”他拖长了调子,像在铺陈一个更大的伏笔,“不管安倍晴明是真是假,你和琴酒亲眼目睹、朗姆用生命盖章认证的战斗力——都是真的。”
      贝尔摩德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他就只能是神秘侧比较顶尖的存在之一了。”阿夸维特的目光落在天花板上,像在看某个看不见的星辰,“贝尔摩德,在我的故乡,也是有同样的物种存在的。他们之间也许千差万别,但都有一个共同点——”他收回目光,看着贝尔摩德的眼睛,“悠久的生命。”
      “对这种存在来说,百鬼茶釜造出来的、不成功的续命药,并没有什么价值。”他看着贝尔摩德,看着她慢慢收起了笑容。那张永远精致的、永远不会老去的脸上,终于有了凝重和警惕,是某种被触及核心后的本能反应。
      “所以——”阿夸维特的语速放慢,每一个字都像精心打磨过的子弹,“百鬼茶釜必然有其他功能,才能被他觊觎。”
      贝尔摩德伸出手,慢慢地撩耳边的金发。那动作很慢,慢得像在进行某种仪式。金发从她指间滑过,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蜜糖般的光泽。她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在叹息:“你说的别的功能,我并不清楚。我所知道的百鬼茶釜——就是用来熬煮百鬼的。”
      阿夸维特紧紧盯着她,像一只发现了猎物踪迹的猎犬。“熬煮百鬼?”
      “BOSS的续命药里,有一种十分奇特的成分。制作方法是——把妖怪扔进百鬼茶釜里面熬煮。”贝尔摩德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实验报告,“熬出来一种极为细小的、白色粉末状的晶体。”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空气里的某个虚无的点上,“我个人认为,那是妖怪漫长的寿命被熬煮出来了。百鬼茶釜的功能,就是提炼出寿命的结晶。”
      阿夸维特的身体前倾,那双浅色的眼睛亮得像两盏灯。“除此之外呢?没有别的功能了?”
      贝尔摩德摇了摇头。“我问过BOSS,他们并没有发现过别的功能。”她的语气带上了一丝说不清是倦怠还是无奈的东西,“百鬼茶釜是BOSS祖上传下来的,他们没少试探这东西。上百年的时间探索出来的——如果有别的功能,BOSS的家族不可能没发现。”
      阿夸维特靠回椅背,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那几秒很长,长得贝尔摩德又吸了一口烟,长得窗外的夜色又浓了一分。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之前的轻佻,只有一种被反复咀嚼后的了然。
      “也许这并不是一个坏消息。”他坐直身体,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百鬼茶釜如果真的没有别的功能,那就说明——对安倍晴明来说,它并不是必需品。如果我们打不过他,完全可以通过谈判——”
      他顿了顿,看着贝尔摩德的眼睛。
      “——把东西交换过来。”
      贝尔摩德的手指停在耳畔,金发从她指间滑落。“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从很远的地方吹来。
      “当然知道。”阿夸维特笑了。那笑容格外的凶残,像一把被拔出鞘的刀,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刀刃上倒映着他那半张被阴影遮住的脸。“听说那个人想要琴酒?那就给他啊。”
      贝尔摩德盯着他看了三秒。那三秒里,空气像被抽走了温度,连灯光都暗了一分。“BOSS不会同意的。”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漫不经心的调子,但底下压着的东西比刚才重得多。
      阿夸维特的笑容没有收,他只是微微歪了一下头,像在打量一件从未见过的、精美的、但不知道该怎么用的瓷器。
      “如果是你——”他的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BOSS确实不会同意。”
      他的笑容加深了,那双浅色的眼睛里倒映着贝尔摩德面无表情的脸。
      “但琴酒?”他把这两个字念得很慢,像在咀嚼一颗硬糖,嘎嘣嘎嘣地嚼碎了,咽下去,然后咧嘴笑了笑,“他和百鬼茶釜——孰轻孰重?”
      贝尔摩德没有说话,只是把烟叼回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

      空中赌场的废墟里,风从破碎的穹顶灌进来,卷起地上散落的纸片和灰尘。那些曾经价值连城的赌桌和装饰已经变成了满地的碎木烂铁,在满地破烂中,一个三足的青铜茶釜正放在地上。
      太宰治盘腿坐在地上,双手托腮,盯着那个锅,已经快一个小时了。
      中岛敦从旁边经过,手里端着一杯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已经凉透了的茶。他看了看太宰治,又看了看那个锅,又看了看太宰治。脚步慢下来,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开口了。
      “太宰先生,你盯着这个锅看了快一个小时了。”他小心翼翼地问,“到底在看什么?”
      太宰治没有抬头。他的目光依然钉在那个青铜釜上,像在凝视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又像在等待井底有什么东西浮上来。过了好几秒,他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风。
      “我在观察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那所剩无几的——”他顿了顿,“寿命。”
      中岛敦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介于“我是不是听错了”和“太宰先生是不是又在胡说八道”之间的茫然:“……哈?”
      太宰治没有解释。他只是伸出手,用指尖轻轻弹了一下青铜釜的腹壁。
      嗡——
      低沉的回响在空旷的赌场里荡开,像一声古老的叹息。
      “太宰!”中原中也的声音从赌场另一头炸过来,像一颗被甩出去的炸弹,“能不能来干点活儿!”
      太宰治的食指还在青铜釜上,被这声吼震得缩了一下。他缓缓转过头,脸上还挂着那种刚从一个很长很长的梦中醒来的、迷蒙的、不知今夕何夕的表情。
      他四下张望了一下——左边的墙壁碎了一半,右边的柱子歪了,头顶的穹顶破了一个大洞,能看见外面灰蒙蒙的天。“干活?”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还有什么活儿需要做的吗?”
      中也站在一堆翻倒的赌桌旁边,手里攥着一把刚从废墟里扒出来的文件,脸上的表情写着“我忍你很久了”。他的眉头拧成一个死结,额角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福地樱痴还不知道在干什么,你一点都不着急?”
      太宰治歪着头想了想,又歪着头想了想,然后“哦”了一声,像终于想起来这回事。
      “急什么?”他的语气轻飘飘的,“从西格玛交代的情况来看,福地樱痴一个人是做不到太多事情的。而目前,他唯一的帮手——”他伸出食指,在空中画了个圈,“就是那群乌鸦。”
      “不是老鼠吗?”中也走过来,脚步带着一股从战场上带回来的、还没散尽的杀气。
      太宰治的食指停在空中。他盯着那根手指看了两秒,然后把它收回来,挠了挠那头本来就乱得像鸟窝的头发。“老鼠啊——”他拖长了调子,像在回忆一个很久以前看过的、已经忘了大半剧情的电影,“我估计错了。我以为老鼠是他的帮手,但实际上……只是爪牙而已。”
      他抬起头,看着中也,那双鸢色的眼睛里有一丝淡然的凉薄。“可怜的老鼠,他甚至跟福地樱痴都不是平等的。”
      中也的脚步停住了。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但这次不是因为烦躁,是因为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拼图终于找到了关键的一块,咔嗒一声落了进去,然后整个画面都变了。
      “你是说……”他走过来,每一步都比上一步更慢,“福地樱痴,是天人五衰的一员?”
      太宰治看着他,那双鸢色的眼睛睁得很大,里面写满了震惊——不是对福地樱痴身份的震惊,是对中也到现在才发现这件事的震惊。
      “你才发现吗?”他的语气像一个老师在期末考试后看到学生交白卷时的那种难以置信,“你才发现?我一直以为你知道?我以为我们心照不宣?”他捂着胸口,做出一副受伤的表情,“中也,你让我好失望。”
      中也额头上那条青筋又跳了一下。
      太宰治迅速收起那副夸张的表情,弹了弹青铜釜的边沿,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说起来这个东西啊——”他的语气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像在说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也是意外来的。最开始我们追踪北山,是因为怀疑他可能死了,或者招惹了什么怪物被怪物控制了。为了横滨的和平——”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说不清是自嘲还是别的什么,“才一路追到这里的。”
      他的手指在青铜釜的边沿上慢慢划了一圈。“但现在看来,福地樱痴才是横滨和平的绊脚石。而北山呢……”他抬起头,看着穹顶那个破洞,看着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充其量不过是个报丧的。”
      中也站在旁边,盯着太宰治的侧脸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移向那个青铜釜。它静静地坐在地上,三足稳如磐石,釜身上那些斑驳的铜绿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幽幽的光,像一张长满了老年斑的、布满皱纹的、苍老的脸。
      “西格玛说他一路追着福地樱痴……”中也的声音低下去,像在自言自语,“你觉得是真的吗?”
      太宰治没有立刻回答。他伸出食指,再次弹了一下青铜釜——“嗡——”那声回响比刚才更长、更沉,像一口钟在深夜里被敲响,余音在空旷的赌场里荡了一圈又一圈,久久不散。
      “我?”他终于开口了,目光还钉在那个青铜釜上,像在看一个老朋友,又像在看一个陌生人,“要说他一直盯着福地樱痴,也不现实。可要说是巧合——”他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未免也太巧合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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