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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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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天前。
城郊结合部是X市里最杂乱的地方。没有鳞次栉比、光鲜靓丽的高楼大厦,只有低矮的房屋七零八落地堆放着,马路两边随处可见廉价的摊头,泛着油渍的污水静卧在路的边缘。
燕羽凝与她的母亲就住在这样一块地方。此时她的妈妈还没有下班,她一人拖着脚步艰难地穿行在破旧狭窄的小巷里,肩上背着沉重的书包,往下坠的重量勒得她近乎窒息。自校长明明白白地告诉她摄像头已记录下他二人的举动直至现在,她的头脑都没有从绝望中被解放。同学们不顾一切的辱骂和中伤似一块块浓重的阴翳笼罩在她的心头,而邵怀沥当时的反应则令她极度不安——
他是那样镇定自若、从容不迫,连一秒钟的尴尬无措都没有过。他一听到同学们由远及近的喧闹声便迫不及待地——仿佛是终于等到能使他从触碰一件万分嫌恶的事物中解脱的借口那般——缩回了手。他面朝同学说的那番话是那样得体,脸上的表情又是那样自然,尽管就在几秒钟之前,他还在万般深情地搂着爱慕自己的女学生。
燕羽凝被自己对邵老师的揣摩给吓呆了,感觉连血管里的鲜血都快因惊恐和绝望而凝冻住了。最后一点尊严,最后一点希望……她只觉喉头堵得厉害,脚底像踩着棉花,眼前一阵天昏地暗。冰寒彻骨的冷意顺着连接心脏的血管扩散延伸,弥漫全身,直抵每根毛细血管。燕羽凝还只有十六岁啊,然而在十六岁那嫩葱般的季年里,她却已不得不深深体会到世态的炎凉辛酸。
她暗自流着泪,忧伤到极点地回忆着那个初夏的傍晚。那一刻,天边的晚霞是粉金色的,霞光透过玻璃窗洒入了邵老师的双眸。可他浑然不觉,柔和的嗓音只念着物理学的那些难读拗口的名词,骨骼分明的手捏着粉笔在黑板上有节奏地书写。忽然间,他停了下来,面带微笑地喊着我的名字:“你来回答一下这个问题吧。”他转过身,注视着缓缓站起来的我,目光炯炯,深邃的眼里含着怜惜的柔情。
是在那一刻,我沦陷了。自那以后,每当我望向他的眼睛,都觉得他的瞳仁里闪烁着点点星光;每当我从他身边走过,心里都涌起一股激烈的依恋;每当我远远地看见他的身影,我这颗常年悲哀的心就能捕捉到来之不易的幸福感觉。
邵老师,你可知道我是怎样得深深眷恋着你——就像眷恋着对我来说这一生都显得奢侈的温情?我曾以为你怜惜我,看重我,格外温柔地待我,但我是一个贪婪的孩子,我想要的更多,我想要实际意义上的温暖!所以中午我才会把你骗到没人的地方,做我一直以来想做的事……同学说我什么我不在乎,即使被全校耻笑、谩骂我都无所谓,我只在意你啊!
而当我真正得到后才惊觉——你虽然给了我温暖,心里却怎样看待我呢?
燕羽凝掏出钥匙开门,一关上门便丢了书包,顺着墙壁滑到地上,掩面饮泣。
沉没前的残阳殷红欲滴,斑斓烈艳。她就这样一动未动地盘膝坐了一下午,直待夕阳坠下地平线,整间屋子里的光线都黯然。一室寂静中,忽然传来钥匙转动之声。一名其貌不扬的中年妇女进门来,眼睛红通通的,声音嘶哑,劈头就是一句:“燕羽凝,你跟你父亲真是一个料!”
燕羽凝未来得及唤一声“妈妈!”,那中年妇女已控制不住地声泪俱下:“你怎么做得出这种事,你还嫌我们家的这个脸丢得不够吗?!这些年街坊邻里的指指戳戳你没有受够吗?为什么非要把自己逼上绝路,成为众矢之的,永远也抬不起头来不可?中午我在上班的时候接到你们教导主任的电话,将你在学校里干的好事原原本本告诉我,我哭着哀求她把那段录像删掉,她说不行,却退一步答应我向校长请求由她保管录像,不留在学校档案室里。燕羽凝,坏事传千里啊你知不知道?你让我还有何脸面活在这世上?”
燕羽凝望着哭得颤抖的妈妈,内心一片苍凉,唯有以沉默相应。周兰哭够后,心里忽然莫名地攒起一缕细若游丝的希望,怀着这点希望,她问:“凝儿,是那个老师逼迫你的对吗?不是你自愿的对吗?别怕,妈妈会请律师,把他告上法庭的!告诉妈妈,是不是他逼迫你的?”
燕羽凝烦恶地看着自己的母亲。她不动声色地躲开母亲扶着她肩膀的双手,直视周兰的眼睛,毫无羞愧之色:“不,一切都是我自愿的,我喜欢他,不管他有没有妻子!”
周兰的脸上竟没有现出波澜。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是女儿亲手捏碎了她最后的希望,她可以听见那粉碎的声音——声音并没有想象中的惊天动地,只是如永不回头般决绝。周兰面无表情地站了起来,蹒跚着脚步进了房间,关上房门。
燕羽凝扔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只有脸上的泪狠狠滑落。她知道,她深深地伤害了妈妈的心,伤害了十年来与自己相依为命的妈妈的心。
她也回了房,窝在被子里,脑海中一遍遍回放与邵怀沥拥抱的场面。她依稀记得宿舍楼那里栽满了白玉兰,这个季节正是白玉兰吐芳盛放的最好时节,美得纤尘不染。“你跟你父亲真是一个料”,母亲尖刻的话语此刻又回响于耳边,似最利的针毫不留情地刺向她心头的伤疤。本来心里流过的血已凝固结痂了,而在时隔十年的今天竟又以前所未有的迸裂姿态肆意流淌。
“宿命”二字蓦地跃入她的脑海,现在的她不得不承认,其实自己活了这么多年都没能跳出这两个字的框线。它就像推着时光的车轮不断向前的那股神秘的力量,能草蛇灰线地决定一个人的命运。
接下来的几天她都躲在被窝里消磨时间,望着被窗外铁栅栏切断的天空,与一群鸽子盘旋的黑影。孤独与宁静包裹着她,如同一顶保护伞,直到第六天——
家里的电话铃急促地响了。燕羽凝拿起听筒,还没来得及说“喂”,电话里就传来了女人尖利粗鲁的骂声,骂得很脏,不堪入耳,骂完一通后怒气冲冲地挂断,使燕羽凝举着听筒站在那里听着“嘟嘟嘟嘟”声地愣了半天。“果然,”她暗暗对自己冷笑,心说:“消息竟传得这样快,快到令人难以置信!”她转身拿出手机,映入眼帘的赫然是好几个陌生的未接来电与两条网络推送消息,一条来自微博,另一条来自百度。
发着光的屏幕上,“小三”这个词刺痛了她,使她如梦初醒。她曾一度固执地认定,对邵怀沥的爱恋虽是禁断之恋,却从里到外透着纯洁美好。可事实并非如此。这个社会是客观的,尽管从小父母离异的她深深迷恋他身上令人心安的沉稳气息,尽管她认定他真挚地、发自肺腑地怜惜寂寞纤弱的自己,可他们俩的一切从最开始便注定了结局——被冷眼旁观的世人轻蔑地唾弃为“婚外恋”。
——这是多么不容感情存活的理性世界,多么悲哀的现实啊。
可就算全世界的人都与她为敌,倘若这个世上有真正令她珍视的事物存在,她亦不会万念俱灰。对她来说,最珍贵的莫过于邵怀沥应当回馈给她的平等真诚的爱情啊!可给她那颗瑟瑟颤抖的心雪上加霜的是,经过玉兰花下的那一幕之后,她不得不用双手按住胸膛痛哭流涕地承认,邵怀沥并非她心中期望的那样。
颜面扫地,名誉尽失,一辈子摆脱不了打搅他人家庭的小三标签,一辈子生活在唾骂声中,如同生活在烈焰焚烧,永不见天日的地狱;这一生第一次的深爱如山川河流之于大地,如明月星辰之于夜空,再也难以磨灭,可到头来只是一句所爱非人;这一生最最重视的情感,往昔体会到的悸动与快乐如春风吹起严冬湖面上的涟漪,却最终无声无息地消逝……那么,这千疮百孔的生命,还有必要苟延残喘么?
与此同时,微博、百度、朋友圈的内容也疯狂传播在一中的师生之间,当高二的柳溪满腔狐疑地点开微博上附带的视频时,她仿佛觉得周身的血液凝固了:这不就是自己偷偷拿给徐路桑的那段原模原样的监控录像吗!为什么会出现在网上!继而,她狠狠一拍自己的脑瓜,叫道:“柳溪你真是蠢啊蠢!学校是不会把监控录像散播给任何人的,这则视频定是徐路桑上传的!”紧接着她便怒火中烧了:“徐路桑在假山里说的那番话不会是为了骗取它而精心编织的谎言吧!”继续往深了想,柳溪不禁怒不可遏,止不住地全身发抖起来。因为她突然意识到一桩先前被心花怒放的自己忽视的事实——徐路桑为了做这件龌龊的事情而不惜欺骗了她的感情。
如同从云中堕回泥土,她在一阵晕眩中心生彷徨无助。“我必须想办法”,这个念头好比溺水之人抓住的一根稻草般迅速占据了她的脑海,绝望中她决定将一切都告诉自己的姑妈柳昕真。
她走进柳昕真的办公室,刚想开口,柳昕真便截住了她的话:“你不用说了,我都在网上看到了。令我感到奇怪的是,校方从未将此视频泄露给任何人,这个‘好心人’究竟是谁,手里竟然有这段录像?迄今为止,学校里只有校长和我亲眼目睹过这段录像,连监控室里的师傅都不曾有机会看。为了保护燕羽凝的名誉,我向校长提出删除录像的申请,但校长考虑到不能缺失邵怀沥的恶行证据,我便退而求其次请求将录像资源带回家保管,其实就是怕校内会有人为恶。话说到这里,柳溪,只有你有机会触碰那个录像——那天我还问你你有没有动过那个U盘,有印象吗?你说没有,我选择了相信你,但是我现在很后悔,柳溪,品德是作为一个人最重要、最基本的素养——”
“姑妈!我不是有意的,”柳溪哭出了声,蹲下身抓住椅子的扶手,紧接着便将关于徐路桑的一切行为一五一十地详细交代了一番,说道:“姑妈,我是偷看过你的U盘,可当时的我完全是无心的啊,而后来也纯粹是出于帮助他的想法,才鬼使神差地翻出你藏好的U盘拷贝了一份……没想到他竟然是去用作干这种卑鄙下流的事!”
柳昕真每听一点神色就凝重一分,为没想到自己学校的学生这么猖狂而感极度震撼,不无痛心地怜悯着燕羽凝与柳溪——这两个可怜的受害者。而相比柳溪,她更怜悯燕羽凝,那是一种由衷的同情与痛惜,一种真挚的情感。
柳昕真重重地叹口气,搀起柳溪,说:“事发那天后,我调了燕羽凝的档案来看,也向她的班主任了解过她的家庭情况。”她将声音压低了些,接着说:“她来自一个离异多年的单亲家庭,从小没有父亲照顾。我想,燕羽凝她并不是一个可耻的坏学生,只是走错了路而已。我希望你能够以一颗充满善意的心对待每一个面临困难的人,因此我想让你帮助她。可以么?”
柳溪难过地闭上眼,用力点头。就在一个星期前她还为了姑妈的操劳怨恨过燕羽凝,可现在,这种自私的怨恨已消失得无影无踪。我会帮帮她……她想着,心里些微酸楚地笑了。
等柳溪走后,柳昕真一字字默念道:“至于以徐路桑为首的罪魁祸首,我一定要上报校长,用法律的手段解决。”
她直视前方,目光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