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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八章 只是幻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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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靖康面色微冷,而后又笑:“那让你住家岂不是不便?”
顾淮聿松手,分外坦然:“她就住武吉路。”
周靖康挑起眉梢,仔细端详顾淮聿的脸:“竟有这种事,哪家的千金?”
顾淮聿说:“抱歉,说出来我就成了不忠的情人。”
司汤达笔下勾引东家妻子的男人,在此时成了忠臣。裴今不合时宜地笑了。
周靖康回头看她,意味不明地勾了下唇角,起身揽她。
“让人看笑话了。”她蹙眉嗔声。
“不开玩笑了,再给我盛一碗你做的糖水。”
裴今叫丽莎去厨房盛一碗糖水过来,两人站在饭厅吧台旁,余光还能瞥见顾淮聿的身影。
周靖康用羹匙拨汤面,没问这到底是谁做的,静默喝去一碗,让人收拾了碗方才抬头。
预感到周靖康要说什么,裴今不动声色。
“那家人收到一笔捐款,从汇丰银行打过去的,为什么这么做?”
当时知会过银行经理,不可能透风,定然是周靖康的团队密切关注患者家属,这么快就知道了。
“你认为是我?”
“那不是小数目。”
室内自然光浅淡,裴今偏头斜睨周靖康,只觉他较平日难以捉摸:“散财消灾,仙姑一贯这么讲咯。”
“偷偷转账被发现的话,人们会以为是我们心虚。这件事原本不是谁的‘错’,只是一个公关事件。”周靖康平心静气地说,“我不反对你的做法,但你既然做了,只能公开。”
“公开?以我们的名义?”
“就以你的名义。”
裴今点头:“纯真善良的大小姐,民众会喜欢这样的形象,为我们议员增色再合适不过了。”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你擅自做了这件事,没有考虑到后果。”
“这是一个公关事件,南邦药业和议员你有该坚持的立场,可是那孩子呢,或许根本撑不到诉讼期结束拿赔款。”
裴今抬手,克制情绪,“对,我擅自做了这件事,是我错了——”
“今儿,我不是这个意思。”
裴今别过脸去:“我忍耐了很久不去关心这件事,不关心任何人,哪怕是身边的……”
周靖康轻轻抚摸她脸庞,轻声说:“我都明白。你就像刺猬,其实有最柔软的肚皮。”
裴今怔然,周靖康再度揽她于怀。
*
糖水香气在夜里幽幽飘散,水池旁的忍冬花悄然盛放。
邮差铃铛响,早报经由丽莎传到餐桌上。
报业大小姐默默捐款的事“不小心”被发现,刊在社会版,附一张她早前的照片。
那时和周靖康结婚不久,作为周太太参与工会活动,着水手领衫和牛仔裤,未施粉黛,如邻家阿妹。
民众喜欢这张照片,因此周靖康也喜欢,会选择刊这张照片并不让人奇怪。
裴今对刊报的事没有发表任何意见,报纸上有一封邀请函,火漆印着华中的校徽。
“你真的不和我一起去?”
周靖康回说下午的会推不掉,现在紧要关头,他得多花心思。
其实是想避开赵家人出席的活动。
“我知道了。”裴今说。
周靖康拍拍她的手宽慰了几句,裴今送他到门口给他理了下领带。
多合衬的一对夫妇,顾淮聿从报纸里抬头,安静地看着他们,就像一直以来。
今天下午学校庆典演出,赵嘉熙为此排练数月,作为弦乐团首席长笛演奏。
裴今作为名誉校友收到了校方的邀请,听赵乐儿说父亲也会出席。
原本裴今不想参与华中任何活动,可近来情况不同了,她有必要作为赵家长女出席公开活动。
听见周靖康的车开走了,裴今上楼去书房,没几步就被人拽住了胳膊。
骨节分明的大手箍着羊脂似的肌肤,茧如火舌。裴今垂眸:“做什么。”声音轻轻的并无恼意。
顾淮聿嘴唇翕张,却忘了要说什么。
裴今便说:“昨晚让你看笑话了,我很好,不用担心。”
一时又这话显得多情,她快步朝楼梯上走去。
顾淮聿跟着来到二楼折角的书房。
或许叫藏书室更贴切,不大,空间高挑,环墙面的书架直顶天花板,一扇窄窗透进光线。
指尖掠过书脊,裴今出声:“下午我要去华中。”
过了会儿顾淮聿才接腔:“我一早看过日程。”
女人的手落在《德伯家的苔丝》上,一部维多利亚时代的英国小说,发行时引起轩然大波。
少女苔丝将被侵犯的过往告知新婚丈夫后遭到背弃,再度面对侵犯者的纠缠,不得不做起对方的情妇以维持家庭开支。当悔恨的丈夫回来寻找苔丝,苔丝在矛盾中燃起恨意,选择杀死侵犯者,最后被处以绞刑。
纯真少女的失落史,放现在也是不可说的事实。
顾淮聿将裴今的手推抚开,推抚着来到另一个木柜前。地毯上步履无声,他覆着她的手背抽出了一本书。
《基督山伯爵》。
两人虚抵着,裴今闻到他身上的香氛,是这个家里惯用的苦橙。她握着书转身,而他亦未松手。
“这是我小学读的了。”
“现在过时了吗?”
从顾淮聿手里拿走书,裴今翻开书页,看到主人公遭遇陷害被关在牢狱里的情节。
下一页他就会得到狱友的帮助逃出去,之后他会获得宝藏,开启复仇之路。
“经典不会过时,市面上的复仇小说都还能找到它的影子。”裴今把书放了回去。
“没关系吗,下午陪我回华中?”
她刻意用了“回”这个字眼。
光雾里像是回到戏剧社的储藏室,顾淮聿眉目漂亮,漫不经心。
“嗯,没关系。”
停顿数秒他又说,“大小姐花钱雇我,我自当事事陪着。”
*
午后光晕衬得蓝宝石耳坠流光溢彩,裴今穿着雾蓝色编织套装坐在车里。微风从窗玻璃缝隙透进,如温热的手,攥住人的思绪。
“大门有许多媒体,从后巷过去吧?”顾淮聿说。
裴今轻应。
车停在后巷,两人朝里走去。书店依旧,玻璃窗明亮洁净,孩子们喝着红豆冰,兴致勃勃讨论着什么。
爬藤缠绕红墙,过去作戏剧社活动室的仓房变成一栋洋楼。裴今捐的楼,以父亲的名字命名。尽管如此,这七年她一步也未踏入华中的校门。
树木葳蕤,风拂枝叶沙沙作响。两道影掠过斑驳树影,好似能闻到那一年的书香气。
“学长……”裴今呢喃。
“嗯?”顾淮聿上前一步。
光影勾勒出他成熟的眉目,她笑了。
“有些感慨罢了……。”
“我也是。”
顾淮聿难得坦诚,裴今怔然。
他就读华中的时间比她久,中学四年和一年学测准备,几乎跨越对人生塑形有着重要意义的青春期,怎会不感慨。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古诗里写的就是这样的心境罢。
穿过林荫道,人声渐浓。
“是赵今儿欸……”
“哇学姐,还以为她不会来呢。”
“今次她胞弟演出啊!”
众人瞩目下,顾淮聿与裴今拉开距离,戴上墨镜远远跟在后边。
昨日在学生堆里演练过,看到穿着校服的孩子们不觉得扎眼,但回忆仍然似浪潮般推涌,让人感到漂浮。
学校邀请的媒体识趣,没有问裴今捐款的事情,只是采访她作为校友来访的心情。
一同接受邀请的还有位熟悉的女同学,打扮清简,几乎没化妆,很耐看的长相。记得当年她们关系还不错,现在却连对方名字都想不起。
听见旁人叫了声“夕何”,裴今适才笑着问候:“李夕何。”
“呀,今儿!还以为你把我忘记了呢。”李夕何迎上前来。
“怎会。”裴今垂眸,贵门淑女的姿态让人意识到距离。
李夕何顿了下,扬笑:“这是多少年没见了,没想到你也来。”
“来见见老同学啊。”
“你们戏剧社的好多人都来了,蹇昆绮也来了……”李夕何说着耸了下肩。
当年蹇家力挺顾议员,因妨碍公务上了法庭,后来一家向美国寻求政治庇护,这件事在他们那几届学生里传得沸沸扬扬。
裴今一怔,朝人群中看去,只见顾淮聿负手站在不远处,一派尽责保镖模样,墨镜下瞧不清神色。
“在哪里高就?”
李夕何说:“你就打趣吧,我在大学做助教。”
裴今的目光落回李夕何身上,在记忆里找寻片刻,想起这位同学当年报考南洋理工,电子科技方向。
“时间过得好快……”
言谈间来到甜品台,李夕何拣了块椰丝糕递给裴今,裴今摇头,取了玛格丽特杯盛的无酒精软饮。
李夕何自顾将椰丝糕塞进嘴里,和旁边的同学讨论起学校十年如一日的招待。
“每次都是这些,今天这么多大人物到场哎……”
“大人物才不吃这些,不过这家点心我最喜欢了。”
裴今抬眸,朝他们颔首一笑,转去别处。
相识的老同学和戏剧社前后辈都看见她,却很少有人主动问候。只有在政党或报业集团工作的校友前来寒暄,不是称呼周太太便是大小姐,让人不甚自在。
作礼宾的学生引导来宾进入礼堂,裴今率先走上二楼看台。太太云昭已经端坐在席上,裴今点头落座。
灯光逐渐暗下来,余光见顾淮聿站在角落,裴今朝他轻轻招手。
似乎以为她要吩咐什么,他俯下身来。
面颊贴近,她稍稍挪开肩头,把玻璃杯递给他。指尖相触,他缓缓起身,呼吸撩拨她脸侧,在耳郭荡起涟漪。
云昭就在旁边,裴今尽力作无事状,将注意力聚焦在舞台上。
“嘘,老实坐好。”楼下普通坐席的家长招呼小孩。
话筒发出轻微响声,作司仪的教导主任上台讲话。
今次演出的事阿加莎的《无人生还》,裴今轻声同云昭说:“我喜欢这出戏。”
云昭笑着拍了拍她手背:“只有你最乖,庆元姐俩借口多得很,说什么别人的学校作甚来凑这个热闹。”
裴今泛起笑:“那我来得正好,不能教嘉熙伤心。”
“嘉熙亲近你,那天还拿着校史册给我看你的照片呢。”
裴今唇角凝滞,旋即抚了抚额边的发,说:“还好留下了一点荣誉,否则我又是长姐又是学姐的还没法让嘉熙拿出手了。”
云昭眼尾泛褶,俯瞰舞台:“嘉熙赶不上你,只是管弦乐团一个长笛手。”
裴今说:“没有这回事,他们这是新式实验,为戏剧表演现场奏乐难度不小的。”
在旁人看来这应该是一对分外融洽的继母女,顾淮聿却觉得虚伪至极。他转动手里玻璃杯,抹去杯沿上女人留下的唇膏浅印,浅抿一口软饮,仍然尝到了那滋味。
校领导们冗长的发言过后,舞台灯光全暗。
帷幕升,管弦乐团就位,乐声渐起。
昏暗中,裴今回头瞄了顾淮聿一眼,想知道这位戏剧社怎么看待这出戏,却直直闯入他注视的目光。
多一秒也不敢看似的,她回过头去。
戏不短,中场休息学校为家长及校友们准备了自助茶点,云昭和裴今过去透风,前来攀谈的人只多不少。
没有谁想平白无故多一个敌人,裴今不大愿意社交却也端作体面姿态,尤其在云昭这位长袖善舞的人身边,出不得差错。
桌台前的交谈比赵嘉熙方才的演奏还刺耳,裴今扫视四周,没再看见顾淮聿的身影。
“去后台看看嘉熙?知道你来了,他一定很高兴。”
听从云昭的话,裴今一起来到后台。
学生们吵吵嚷嚷,忙着换戏服,换布景。管线乐团的孩子相对放松,在甬道上交谈着。赵嘉熙站在乐团指挥老师跟前,反省方才的走音。
哪怕老师那么温和,云昭看不得儿子受训,唤了声“嘉熙”。
赵嘉熙高挑清瘦,眉眼肖似云昭,比赵庆元生得更俊美。他来到云昭和裴今身边,规规矩矩叫:“阿姐。”
裴今说了些恭维话,赵嘉熙脸上露出点笑,可很快又消散:“爸爸,是不是没有来?”
云昭说:“爸爸临时有事。”
赵嘉熙说:“你说了他们都会来的。”
裴今作伤心状:“阿妈和我给你撑场子还不够啊。”
赵嘉熙瘪了瘪唇角:“没有……”
裴今伸手捏他脸颊,他偏头躲开:“我不是小孩子了。”
“是,你是大孩子了。”裴今俯身耳语,“很多事指望他人是没法的,下半场好好演奏,好吗?”
“嗯……嗯。”
回到坐台上,顾淮聿已在角落候着了。
大抵这年头戏剧社当真落寞了,后半场戏不堪直视。裴今好不容易捱到灯光亮起,却见蹇昆绮作为校友代表上台致辞。
学姐的样子和声音一起毫无预兆地跃出,裴今一瞬僵直。
云昭多惊喜似的:“哦,蹇家女儿。”
裴今笑了下:“这么多年学姐还是没变啊。”
蹇昆绮何止没变,比过去还要耀眼,似池中花,吹过粗砺的风,淌过污泥,未折而生出最自由的姿态。
语气平静,话语朴实,在一众诗与远方的措辞相衬下轻易打动人心。
“……希望未来某天当你们想起学生时代,是感到快乐的。”蹇昆绮颔首折起演讲稿,落落大方地鞠躬,走下舞台。
云昭叮嘱裴今晚宴的事,朝楼下走去。他们学长家长有合影环节一类的活动,四下响起快门声。
裴今走出礼堂,看见李夕何与蹇昆绮正说笑,交换随身电话的号码。
裴今走过去,主动喊了声学姐。蹇昆绮似乎早有预料会见到她似的,端详她说:“看到我吓一跳吧。”
“是惊喜。”裴今抿笑,注意到蹇昆绮小巧电话上的吊坠,一块佛牌。
“我也存下你们的号码吧。”
“好啊。”蹇昆绮大大方方地报上电话号码。
低头存号码,裴今状似不经意说:“学姐是特意回来,还是……”
蹇昆绮笑露贝齿,说:“我在蹇家医院,看儿科。”
裴今微怔。
蹇昆绮很快揭过话题,称在期刊上读到李夕何一作的论文,李夕何谦逊表示跟对了导师。
闲谈片刻,李夕何说:“你们慢聊,我走先。”
裴今顿了顿,说:“学姐你知道……”
“什么?”蹇昆绮抬眸,大眼睛亮而清澈。
“没事。”裴今牵起一点笑,“回见。”
蹇昆绮还未来得及说什么,就见裴今快步走入人群。
当时顾淮聿说佛牌送人了,她想可能就是芳芳一类的女人,没太在意,没想到他送给了学姐。
那天和他在巷子里由头逛至尾,看到售卖佛牌的店还很惊喜,以为他早就去过。
他是去过,却不是为了他们两个人的回忆或什么。
戏剧社成员喜欢在学校后巷喝红豆冰,旁边的叻沙面档也都一起吃过。更确切的说,她以为只属于他们的回忆,实际是他与学姐的专属回忆。
早该知道的,只是刻意忽略了。
那年学长骑摩托载她去的水族馆,在冬季开幕。而那个冬季的人造雪,离水族馆不远,学长揣着小猫出现,她以为是惊喜,不过是一场预谋。
因为学姐也回来了,后来他们还一起养猫。因为学姐临时有事,为小猫接生的人才变成了她。
华中门口媒体拥挤,闪光灯此起彼伏。
“是那位!”
“周太太,南邦药业……”
“请问你的捐款出于何意?你怎么看待周靖康议员坚持推进医药改革,是否认同这是为南邦药业谋利?”
裴今瞬间被围堵,却作不出任何反应。
大小姐——
男人跻进人群,来不及辨析,熟悉的气息同外套一起笼罩她。
虽然有过猜测,他不是为了她才回来的,还是产生了不该有的期待。
“大小姐,我们走吧。”
什么也看不见,只是凭感觉跟着,宛若踩落片片刀刃上,不觉痛,只是幻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