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隐身衣的爱情》陈醋

2、太姥的箱子 小

　　小溪小时候最喜欢坐在太姥身边，听她讲那些永远也讲不完的故事。

　　太姥慈眉善目，举止缓慢优雅，只是如今牙齿已经不多，她喜欢喝奶粉，加很多糖，喝完，休息片刻，再由小溪给她装上一锅烟，躺下，轻轻叼着紫玉烟袋嘴，美美地吸一口，长长的烟袋里便冒出袅袅青烟。

　　太姥是大户家的女儿，出嫁时候风光十足，二十四抬到嫁妆摆满了太姥爷家的院子，光是陪嫁的棉布袜子就有六六三十六双，真不知道怎么穿得过来。金银首饰、绫罗绸缎更不必说。

　　如今放在她炕头的一对紫檀木箱子，是硕果仅存的辉煌。曾经艰苦的岁月里，那里面所有的陪嫁都变卖了吃食，使得家中一十九口人得以存活。

　　“要不是都变卖了，咱们家还不知道给定上个什么成分呢。”太姥笑。

　　小溪不大懂，摸着箱子的黄铜扣锁，她喜欢这样古香古色的东西。

　　哥比小溪大四岁，从小就嫌小溪粘他，骂她是尾巴。

　　小溪趴在长满窗花的玻璃窗前，看他跟伙伴打雪仗。

　　他的衣领里被大勇塞进了雪，小溪飞快地跑出去参战也不管太姥在后面喊着穿棉袄啊孩子。

　　“让你欺负我哥！让你欺负我哥！”小溪去踢大勇。

　　“不亲大勇哥哥，改踢了？”大勇也不还手。“我们闹着玩呢，不是真打架。”

　　哥吼开嗓子大声呵斥，他觉得要妹妹来帮忙打架实在丢人。小溪委屈得号啕大哭。

　　哥又心软，大勇也答应一起陪小溪捉迷藏。小溪又笑了。

　　可他们藏的地方小溪总是找不到，每次都要太姥帮忙。轮到小溪藏的时候，太姥把她藏到她身边的紫檀木箱子里，旁边夹上太姥的桃木梳子，可以透进一点光亮。小溪紧张而兴奋地等待着哥无奈告饶的声音，但是等了好久一直没有，哥大概又出去玩了了，太姥也一定靠着她那个方枕头睡着了。

　　箱子里除了几件太姥夏天的蓝色的灰色的偏襟大褂外，最底下还压着一个绣着金丝的被面样的东西，小溪捏着柔软而华贵的质地，笑出来声，她兴奋而满足，把这美丽的东西盖在身上，全心想象着太姥曾经的荣华，又仿佛走进了咿咿呀呀的戏中。

　　手又触到一对圆圆的东西，似乎是对镯子，上面有精细的花纹，小溪在每只手上套了一个，摩挲着，慢慢睡着了。

　　醒来时，听见外面乱做一团，妈大声骂着哥。小溪吓得不敢动，不知道哥又惹了什么大祸，是又打破了邻家的玻璃，还是又拆了家里的什么东西。

　　箱子被打开，小溪看见妈焦急张望了一下，“姥姥你确定把小溪藏箱子里了？怎么没有啊？”

　　“没有？我记得我让她进去了啊。”太姥嘟囔着。

　　小溪瞪大了眼睛惊喜地看着妈妈，妈妈是在跟自己做游戏吗，明明看到自己藏在箱子里还这样问太姥，小溪还来不及说话，箱子咣当又关上了，妈大步出了门。
　　桃木梳子掉进了箱子，箱子里一点光线也没有了，小溪吓坏了，褪了镯子，坐了起来。

　　怎么一点声音也没有？怎么还没有人来找我？小溪哇地哭了出来，太姥猛地打开箱子，一脸惊恐，

　　小溪一脸的泪水和汗水，扑了过去，“太姥，我害怕，妈妈看不见我，她怎么走了？”

　　太姥摸着小溪的脸，不迭地说：“找着了找着了，是太姥忘了，忘了。”太姥重新把被面叠好了压在了箱底。“你真的看得见？”
　　“什么？这个滑溜溜的被面还是金镯子？”

　　妈拎着哥的耳朵回来，一眼看到小溪，脸上一喜，又骂道：“藏哪去了，你想吓死你妈啊！”
　　“好了，孩子没事就好。”太姥拦住妈，“你去做饭吧，我饿了。”

　　太姥大半天没有吸烟，只是呆呆地望着窗外的雪，小溪也不敢出声，陪着太姥坐了一下午。
　　“好孩子，你是有福气的。我的重孙将来能嫁个好人家，得给个骑马挎枪的人呢。”太姥第一百遍重复这样的话。

　　“醒醒，小溪。”大勇摇醒抽泣的小溪。“做梦了吧。”

　　小溪点点头。“你看，太姥给我的镯子多漂亮啊。”小溪说着就要掳袖子给大勇看。
　　大勇按住小溪的手：“火车上人多手杂，你不能把东西露出来，明白吗，如果自己出门什么首饰都不要戴知道吗？”

　　小溪崩溃，“知道了知道了，你怎么这么唠叨啊。”

　　“为你好，记住就是了。”

　　扑进门，小溪看到太姥稳稳地坐在炕上，为了太姥家里换房时买了一楼，在房间里垒了炕，烧煤气。

　　太姥笑眯眯地看着小溪进门，伸手拍拍炕，“回来了，孩子，快坐。”

　　小溪哇地哭了出来，搂住太姥的脖子，“你干嘛吓我？你干嘛吓我？你知道我哭了一火车吗？”

　　“啊哟啊哟，太姥老了，经不住你摇啊。”太姥搂着小溪一下一下抚摸着她。“太姥就是想你了，没事没事。”

　　“太姥。”大勇凑过去。

　　“哟，大勇么。”太姥一点不糊涂。

　　“我当兵了，骑马挎枪去了！”大勇也知道太姥的典故。

　　“小兔崽子，复员了吧？”

　　“哟，敢情老太太什么都懂啊。”大勇坐在太姥身边蹭着，“这不刚复员，去看小溪了，正好带她一起回来了。”

　　“你那不叫骑马挎枪，你别打我家小溪的主意。”老太太瞥了大勇一眼。

　　大勇急了，“哎，老太太，难不成非得土匪才是骑马挎枪的？”

　　“我打你个小兔崽子！”太姥抓起烟袋锅就打大勇，大勇嗷的一声下来炕，跑出了门，“太姥我回家了，我妈还等着我呢。让大海有空去找我。”

　　“妈，到底怎么回事啊？我看太姥精神头不错啊。”小溪看看睡着的太姥，钻进厨房问。

　　“你太姥自己突然说，她快不行了，让我把装老衣服都拿来出来，非要让你回来不可。”妈一边摘菜一边说，“你太姥年岁也真是大了，不能不当心，让你回来就回来，你晚上跟太姥睡一起吧，太姥是真疼你，没有一天不念叨你的。”

　　“嗯。”小溪使劲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