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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用无尽的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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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达成都已经是第二天下午,思考再三,终于打消了去看望他的念头,决定去和他的老朋友辉子打声招呼。许久未见,不知道他过的怎样,也有必要将找到耿旭东妻子的消息告诉他,尽管这一切早已和他毫无关联。
来到十年前第一次和他见面的酒吧,发现这里已经改造成了一家小酒馆,询问过后,得知辉子两年半前已经将酒吧兑了出去。
虽感失落,但也只能就此留步。倚身坐在角落,听着不知名的乐队哼唱着陌生的民谣,要了两杯威士忌和一瓶啤酒。威士忌兑啤酒是耿旭东独爱的味道,也曾是我最无法承受的味道,但这些年,不知不觉间也逐渐接受了这个味道,就像被生活敷衍了太多次过后还是选择接受了自己的平凡——做个成熟的失败者。纵然有太多无奈,但也只能冷笑一声告诉自己“这都不值一提”。
几杯酒下肚,精神慢慢恍惚,终究还是没能抵挡住回忆的暗潮涌动,开始小心翼翼的去怀念他。精挑细选出记忆里的那些纯粹、丰满和寂静的美,可那些困顿、悔恨和难以消解的焦虑总会随之跳出来,无处安放,如影随形。只能极尽全力掩饰自己悲痛的情绪——无声无息的哽咽和撕心裂肺的冷笑。像是着了魔,分不清黑白,分不清对错,分不清我和他的一切到底是现实还是幻梦。
“嗨,大叔,有心事?”
恍惚间一个女孩突然窜上来,我慌张掩面,快速平复情绪,顺势蹭了一把眼角,然后抬起头。
她拉过椅子坐在我对面,短发,淡妆,五官精致,笑容甜美,还带着几分俏皮。很奇怪,似乎有一种无形的力量正在驱赶着我心底的阴霾。
也许是因为她的笑?和耿旭东极为相似的笑。
于是拿起酒杯,和她碰撞“在想一个人。”
我诚实的告诉她。
“女人”她突然一脸坏笑,见我没反应继续问道“男人?”
心莫名的触痛了一下。
“不会吧?真是男人?”
我会心一笑,没有理会她。
“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总之呢,习惯困在回忆里的人一般最后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怎么说?”
“专一是一种病,一种无药可救的病”
“那你看我还有得救吗?”
她像模像样的打量我一番“你应该很庆幸”
“庆幸什么?”
“当然是庆幸你遇见了我呗,快求我!”
“我觉得我还有救”我拒绝。
“别再骗自己了大叔,怪幼稚的。”她换战略了,指了指我的酒杯“快,干掉这杯酒,我就告诉你如何忘掉心里那个人”
其实我是不屑于知晓答案的,但好奇心还是促使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将杯子倒放,故作轻松的摊摊手,示意她已经喝光了。
“嗯,有诚意。”她点头,拿起酒杯意味深长的望着我“忘掉一个人最好的方法就是把那个人留在过去,他回不来,你也找不见,就放在那,谁都不去打扰,挺好的”
她得意的瞥了我一眼,随后喝光了杯子里的酒。
乐队的演唱正好停止,小酒馆顿时变得异常安静,不安的思绪迅速上窜,一时间根本无法找到应对的回话,索性伪装起来。
“你这算是什么鬼方法?”
“专门骗自己的鬼方法”她突然把脸凑到我面前,真诚的盯着我“大叔你信不信这个方法骗不了任何人,但偏偏能骗得了自己的良心!”
我下意识的躲开她的眼神,反射般的将身子向后靠,我彻底慌了。一语击中,她完全看穿了我的心思。
我只能借机打个响指,向服务生要了两杯威士忌。
“这算是对我的感谢吗?”她接过酒。
“不全是”
“那剩下的是什么?”
“是羡慕”我反过来真诚的盯着她。
“哈哈”她躲开我的眼神“都是装的!”
“可我连装都不会”
“这就是我们不一样的地方”
再次沉默。
于是小心翼翼的放下酒杯,点起一支烟,她突然窜上来,一把抢走。
她把烟夹在指尖,轻轻地吸了一口,转头把烟雾全吐在我脸上。
“谢了!”
我笑着摇头,又重新点起一支,我承认我喜欢她的大胆和有趣。
“来成都散心?”她问。
“算是吧,准备去拉萨,路过这里”
“从哪来?”
“北京”
“巧了,我也是!”
我无从判定她说的到底是真话还是假话。
“准备明天去稻城,可否带我一程?”她继续问我。
“巧了,我就是这么打算的!”我学着她刚刚说话的语气,她也绝对无从判定真假。
“还真是巧了?”
“明早七点,我在小酒馆门口等你”我举起酒杯。
她也举起酒杯,和我碰撞“不见不散”
“不见不散!”
和她匆匆告别,叼着烟,漫步在成都街头,貌似刚刚下过一场雨,满眼的光影斑驳,仿佛蒙上了一层王家卫镜头下的专属滤镜。我钟情于这种迷幻的感觉,不用刻意去分辨是现实还是梦境,尽管享受就好。突然记起和耿旭东去东京前在街边摊喝酒的那个午夜,和身后几人发生了冲突,耿旭东一直和他们争执,我坐在凳子上继续抽着烟没有动,直到听见有个人讽刺我们是基佬,于是拿起啤酒瓶直奔那人的头,又狠狠的将烟头穿透他的体恤直到皮肤。这是我做过最疯狂的一件事,不为任何人,只是想证明我们没有错。后来我们逃出来躺在四下无人的街道上,我气喘吁吁的问他“这算是爱吗?”
他笑。
我也跟着笑。
让我如何忘掉这个人?把他留在过往,不去打扰,我真的能做到吗?大概想都不用想吧!就算有关的他的一切都逝去了,可那些痕迹依旧存在。如若我真的能够放得下,又何必纠缠十年这么久呢?
早起接上那个爱笑的姑娘,绕路赶往稻城,路途遥远,又不知道能和她谈论些什么,随着Opening的吉他声不知不觉的再次陷入过往。
【所谓浴室风波不过是我当初的幻想,对,又是我的幻想。我们在雾气缭绕的浴室赤诚相对了足足有三分钟,我在等他做出行动,我已经做了全部我所能做的事情,如果我在主动向前一步,我的尊严便会破碎一地,这是我日后无论怎样都无法拼凑回来的,这是我的底线。
但是他什么都没有做,呆立在花洒下,一动不动。我看不到他的表情,猜不透他的心思,从奋不顾身到迫切期待再到自我怀疑,短短三分钟,我仿佛经历了无数个轮回。最后只能满心失落的离开浴室,可笑的是在转身的那一瞬间我的心就先行破碎了,尊严和底线在此时此刻彰显的毫无意义,我多么想冲回去拥他入怀,但我已经无法回头,我们一直都在错过。
那大概是我至今为止最撕心裂肺的一次,天晕地转,丢了灵魂。我在那空无一人的山谷里彻底迷失了,不仅迷失了方向,还有自我。
深夜耿旭东突然敲响了我的房门“林坤,睡了吗?”
他大概已经在那里站了很久。
我也一直站在房门口,搞不好我们正靠在同一堵墙上,想着同一件事:那就是这一切到底是对还是错。
“我知道你没睡,我也能猜到你在想什么,这些天,我也一直在想这些问题,我在试图找一个答案,一个能说服自己的答案,但是我没能找到。事到如今劝你收手好像已经来不及了,不如我们就这样……将错就错下去吧?”
这算是表白吗?这算是他至今为止第一次主动向前吗?这就是我最想得到的那个结果吗?我该怎么做?喜极而泣的冲出去怒吼“你知道我等这句话等了多久吗?你知道因为你我受尽了多少折磨吗?”
不,我什么都做不到,什么都说不出,只能轻轻地打开房门,和他平行靠在一起,去探索他的存在。可是我根本就感受不到他,晕暗的客厅里听不到一点声音,没有呼吸,没有心跳,即使在他点起烟的那一瞬间我也没能听到火石碰撞的声响,寂静到仿佛这一切都不存在一样。我慢慢的伸出手,企图能够捕捉到从他口中吐出的烟雾,慢条斯理的雾团在我指尖环绕,小心翼翼的试探,生怕它会像梦一样破散。
他突然将夹在指尖的香烟放在我嘴边,我望向他,他在笑,那种发自内心欣慰的笑,他的眼神有爱慕、有宠溺,有心痛过后的释怀。我开始试着用嘴唇去感受他刚刚留在烟嘴上的痕迹,轻轻的吸了一口,没敢咽下去,我怕我会就此沉醉,无法在继续感受这得来不易的时刻。
他突然侧过身伸出双臂,将我困在墙壁和他的怀抱之间,然后把脸贴近,张着嘴缓慢吸气,他在试图吸掉顺着我嘴角和鼻孔溜出的烟雾。
“有些东西抓是抓不住的,要吸进肺里,吃进肚子里,嚼碎,这样才能留在心上,这样才不会消失”
要怎样形容他的眼神呢?含情脉脉?柔情似水?都不是,仿佛困兽冲出了牢笼,带着压抑已久的情绪,疯狂而又贪婪的奔向山巅,满眼渴望。
我一把抓住他的手,重新吸了一口他指尖的香烟,然后吻向他的唇,把烟雾全吐进了他的喉咙里,抬头望向他“这样呢?”
我心底的那只野兽也被他唤醒了。
他闭上嘴唇,反复吞咽,眼光再也没有离开过我半秒钟。
可那欣喜是片刻的、短暂的,野兽在囚牢外转了两圈又钻了回去。我和他不一样,在这场无休无止的战争中,我一直处于下风。爱一个人一旦爱的太卑微,得到的那一刻并非满心欢喜,而会有一种莫名其妙的羞愧和自卑,我根本没有支撑下去的底气。
终于再也无法承受,额头抵向他的胸膛,泣不成声。
直到他吻了我,那种绵长且丝丝入扣的焦虑和无助才彻底消失。
他捧着我的脸,深情的望着我,眼睛里是藏不住的爱意,如流星般坠落在我的灵魂深处。慢慢的靠近、靠近、再靠近,他的唇是如此柔软,像自然熟透的剥去表皮的桃子,忍不住想要去轻咬它,又瞬间松口。这才是真正的吻,唾液交融,舌尖相伴,血液在体内一点点沸腾,不慌张、不急迫,一切顺势而为,水到渠成。
“我们真的无路可退了”他突然停下来。
我伸出手,他没有拒绝,于是继续探索。
“我早就无路可退了……”
他再次吻向我,比刚刚要用力,更疯狂,像分别许久的情侣,一个眼神便能引燃干柴烈火。他一定是故意的,只是为了得到我的答案。
但那已经无所谓了。
这股火足足在我的体内燃烧了一整晚,从客厅到卧室,从心脏到全身,从人间到天堂,又从天堂慢慢回到人间,直到清晨都没有退却的痕迹。
“我不知道这种感觉到底是奇妙还是奇怪?就像……就像你明明知道前面是条河,还偏偏要趟过去,在途中还玩的乐此不疲,走到中途时突然发现脚下是个漩涡,可是你已经筋疲力尽了,无论是回头,还是继续,都爬不上岸了”
清晨十分,耿旭东靠在床头上突然感慨。
他一定知道我没睡,我背对着他,看不到他的眼睛,但是我能猜得到,他的眼神一定充满了疑惑,像蒙上了一层粘稠的水雾,他自己擦不掉,我也无从下手。他在焦虑,或许还带着些许悔意,他可能还在想如何就此止步,和我分清界限、一刀两断,然后向我解释昨晚所做的一切都是一时冲动,事情根本不是我所想象的那样简单,或复杂。
“现在逃还来得及……”我是有多么的在乎他才会说出这样令我痛心疾首的话。
“已经来不及了”他把手浮上我的肩膀,我转头看向他,等他继续说下去“把我引上路之后就甩手丢掉,你未免也太绝情了吧?”
如果我足够做作,我一定会喜极而泣。明明刚刚还身处绝境,转念间便绝路逢生,没有退一步,也没有进一步,它就在我面前,是如此真实,伸手就能碰见。
我欣慰的笑了,这种失而复得的欢喜想要让我落泪。
于是我们又一次亲吻,将一切事物置身事外,用无尽的似水柔情来宽慰彼此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