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无征兆》老董的烟灰缸

10、第十章 一无所有和

　　夜深前到达康定，决定停留一晚，第二天一大早出发，翻越折多山，赶在日出前到达垭口。姑娘告诉我，她大概已经从这里走过三次了，都没能看到折多山的日出和云海，她说我的运气很好。
　　“你的运气也不算太差啊，终归还是看到了”
　　“可是我错过了好多”她靠在车身一侧，仰着头，吐着烟雾，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忧郁、悔恨，还飘过一抹憧憬和慢慢挣脱困扰的淡然。
　　我想称之为——重生。

　　继续前行，在新都桥短暂停留，翻越高尔寺山，经过雅江，理塘，下午时分到达稻城。
　　稻城，我和耿旭东曾说好要一起来这里清洗灵魂，在圣洁的雪山之间，感受牛奶海的湛蓝和纯粹，我幻想过我们一起穿越丛林，奔走于乡间小路，也许我会顷刻间爱上这里，爱上这世间美景，但这一切都不如我眼中的他。
　　可是当初我们错过了，当我站在牛奶海前我所感受到的只剩下清凉和落寂，恍惚间闭上双眼继续幻想他的存在，风吹在我的脸上，回旋到耳边，恍惚间听见了他的声音，猛然睁开眼，却只看见一片血肉模糊的风景。
　　突然想起黎耀辉兜兜转转终于来到瀑布下，可是他却觉得很难过，因为他始终认为，站在这里的应该是两个人。
　　我又何尝不是如此。

　　临别前，姑娘给我讲述了有关她的故事：
　　“我第一次来这里是带着我最喜欢的女孩子，她和我说要不然我们就留在这吧？我还清晰的记得那张笑脸，比这风景纯净多了。遗憾的是我们后来走散了，在那之后的每一年我都会来这里看一看，不为别的，只是奢望能从这里寻到些什么，她也好，回忆也罢，只要是有关她的，我就能心安一些。我们之间并没有谁对谁错，总是觉得错过了那么多，需要拿一些东西来宽恕自己。大叔啊，我不知道你以前经历了什么，但是你知道吗，有些东西是注定得不到的，遗憾是永远也填不满的，因为那就是人生啊。如果逃不掉，那就往回走，我们早晚都得往回走，不是吗？”

　　那一刻，被淹没已久的心似乎慢慢爬上了岸。

　　匆匆告别，继续上路。
　　姑娘说要在这里多停留几天，和过去彻底做个了断，我羡慕她的看得开和放得下，也许她在骗自己，但庆幸的是她骗过了自己。如若是我，我能和过去就此了断大步向前的往回走吗？我不知道。也许她说中了，我一直努力遗忘或放手的坚持都是借口，我真正要找寻的不过是让自己良心过得去的方法。
　　她找到了她的终点，而我的终点还在前方——拉萨。
　　在我的记忆里，有一个和她性格很像的姑娘曾走进我和耿旭东的世界，如果没有我，耿旭东也许会和她恋爱，甚至结婚、生子。

　　【那个耐人寻味的雨夜过后，我开始莫名的发慌。
　　我原以为经历这些我所日夜期盼和臆想得到的事情之后便可以顺利脱离苦海，不用再整天苦恼于他内心的想法，但是他对我的折磨并未远去。
　　我们之间没有想象中的如胶似漆，也没再亲吻过，也没有异常的冷淡或默不作声，反而他开始对我出奇的礼貌，这无疑是一种变相的冷落，这让我感到害怕。
　　我开始怀疑他那天早晨对我说的话是否只是安慰？他不想伤害我，他在维护我的自尊，所以才有了那句故意迎合我的情话。然后等到哪一天便偷偷溜走，再也不联系，再也不会相见，就像这所有的一切都未曾发生过一样。
　　不行，我不能再这样胡思乱想下去，我要主动寻找答案，我要确认，确认他是否真心，确认他对我所做的一切是否出于他内心的渴望，而并非一时冲动之举。
　　所以接下来的那天夜里我抱着被子敲响了他的门“我突然想换一间屋子睡了！”
　　他转手开了灯，靠在床头上，只有一条毛毯搭在腹下。
　　“我以为你不愿意”他的笑容里带着调戏的韵味。
　　故作不屑的回以微笑，反手将被子扔向他，随后滑向床，把手伸进枕头下面，努力探寻他的味道，但又怕被发现，所以顺势深呼吸，故意放大声音，并把后脑勺甩给他。
　　“怎么了？”他跨过我关掉灯，随后停下。
　　“你在故意冷落我”我说出了我的疑问。
　　“哪有？明明是你在冷落我，我以为你后悔了”
　　“无论做什么，我都不会后悔”
　　他愣住了，显然是被我坚决的态度吓住了。
　　“你呢？”我继续质问他。
　　“我？是否后悔吗？如果我说我还真有那么一点呢？”
　　我冷笑“早就猜到了”
　　“喂，你怎么能这么无趣”他把嘴巴凑到我耳边“我跟你开玩笑的”
　　“你知道的，我不想你开这样的玩笑，我不希望这一切这么快就结束”
　　“好，那就听你的”他开始亲吻我。
　　但是我所表现出的完全是一副冷淡的态度，因为我还在担忧另一件事。
　　“你还会离开北京吗？”
　　“你想让我离开吗？”
　　“我想听你的回答”
　　“只要你让我留下来我就留下来”
　　我苦笑。他在主导我，想要让我欲擒故纵，我明明知道，但我还是妥协了。
　　“耿旭东，留在这吧，不要走了”
　　“你知道我等这句话等了多久吗？”
　　他深情的望着我，仿佛在向我召唤“是时候做点什么了”
　　我根本难以抗拒，一把咬住他的唇，疯狂的亲吻他，我不允许我们之间再错过一秒钟。
　　从来没有这样强烈过，那种想要得到他、那种想要被他需要的渴望。

　　“我想知道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靠在床头，点起了一支烟。
　　“我不知道，也许是从你走进我家门的那个时候就开始了，但是我不想承认，因为我从不相信一见钟情，所以我更倾向于是慢慢深陷的，这样才显得更合理”
　　“你是在替自己开脱吗？”
　　“那要看你怎么想！”
　　“我当然觉得你是一见钟情喽，这样才能显出我的魅力”
　　“你是在自夸吗？”我学着他的语气。
　　他大笑，我也跟着笑。
　　“你就不打算问问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吗？”他手拄脸颊问我。
　　“想……又不想”我故意挑逗，难得这么主动一次，我若不借机找回点平衡，那岂不是亏大了？
　　“你总是这样，所以我们花了这么多时间才走到这一步”
　　“我突然想知道了”我连忙接话，怕他会玩一出反欲擒故纵的戏码或就此终结话题，那我岂不是错失了他坦白从宽的大好机会？
　　“这就对了”他欣慰的笑了。
　　事实证明适可而止、见好就收的选择是对的，虽然是被迫的。
　　“是在我们第一次出行那天午后，但我和你一样不愿承认，因为我不相信我会对你这种小鬼产生兴趣”
　　“什么意思？瞧不起我？”
　　“怎么可能。只是我比你大了好多，在我眼里不过是未经世事的小屁孩而已。但我不得不承认我喜欢你的性格，尤其是你的单纯，那足以令我心动，讲实话，我从未见过像你这样天真的男孩”
　　“大就了不起哦？”
　　“当然了不起，那是一个男人成熟的标志”
　　我突然意识到此大非彼大。
　　“我甘拜下风！”
　　“没关系，还可以成长！”他笑的不怀好意。
　　“所以你早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
　　“我的心思”
　　“当然”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又没有说出来，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啊……”
　　我吼了出来，这令我追悔莫及。
　　他开始偷笑。
　　“你在得意忘形？”
　　“没有”他还在笑“我以为你知道”
　　“你总是这样，总以为我知道，所以我们错过了这么多”
　　“怪我喽？”
　　“难道怪我喽？”
　　“都不是”他轻抚我的唇，他在安抚我“我反倒觉得，只有这样才能称得上完美”
　　“可我们明明不用浪费这么多时间的”
　　“这怎么能叫浪费，这明明是体验，一场美好而又令人难以忘却的体验，多年后我们无论在哪，一定会无比怀念这个夏天吧？”
　　不知为何，突然伤感，那种毕业前夕即将面临分别的伤感。
　　“我们未来会怎样？”我问。
　　“那么遥远的事想他干嘛，生活总是充满变数，我们又没得办法控制，好好的走一步看一步不是很好吗？”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不是我想要的答案，但奇怪的是，我的内心正在接受这个听起来完全不像答案的答案。
　　我不能在继续想了，这无疑令我头大。
　　“那为什么那天在浴室你还表现出一副受到侵犯的样子？”我转移话题。
　　“本能”
　　“本能？”
　　“对！我必须要承认，我喜欢女人，但你是个例外”
　　“只是个例外？”
　　“我知道这样说一定会伤到你，但是我不想骗你。我猜你大概也是如此，难道在我之前你有想过和其他男人做这样的事吗？走在路上越久，越能明白缘分这回事儿，很多东西找不到理由，好比我们现在，要怎么解释？只不过这个人是你、是我罢了”
　　我没有想到他会如此坦诚，没有任何掩饰，直接把心端到我面前，像是在告诉我：你看啊，现在这颗心只为你一个人跳，你还在担忧什么？
　　对啊，我明明应该为此感到开心才对，可是我为何变得愈加慌乱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一时不敢确定在他之前我是否还想过和其他男人做这样的事情？
　　于是我开始试图翻掘自己二十几年的记忆，确认自己是否早在这之前就漏出了什么马脚，只是我没有发现而已？
　　记忆停留在我情窦初开的那一年，也许是十四岁，也许是十五岁，我和邻居家的男孩趴在卧室的阳台上看飞机划过天际，机场离我们家很近，飞机飞的很低，我能清晰的听到飞机的引擎声，震得窗户“嗡嗡”颤抖。
　　这算吗？
　　不算，我敢确定。这一切都不过是来自荷尔蒙的刺激，是好奇心在作祟，搞不好我们在遥望夜空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某个女孩。
　　我仍不死心，继续翻掘我的记忆，无论如何也找不出第二个令我倍感疑惑的事情。也就是说，在耿旭东出现在我的世界之前，我根本没有任何偏移的迹象。对，绝对没有。我甚至厌恶这种行为，觉得不可理喻，可我现在为何会变成这样？难道最好的解释真的正如耿旭东所说的那样，不过这个人是他罢了？
　　对，一定是这样。
　　我也许是在安慰自己，也许真的已经完全确信。
　　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