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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三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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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整三个小时,一路前行,路途时而开阔时而颠簸,一度让我想起七年前那场不欢而散的西藏之旅,虽心有不安,但很快消散。
下午时分到达一个名为“大川”的镇上,耿旭东轻车熟路,直接找到一家民宿老板,办理了通行证。之后便驱车穿进一条窄窄的水泥路,一路向上,周围四面环山,放眼望去皆是深林树木,半个小时后,在一处宽敞的河滩边停车,就地扎营露宿。
“怎么样,还不错吧?有山有水有树林,这可是我盘查半个月精挑细选的好地,就是晚上可能会有点冷,别看市内三十几度,这地一到晚上就冷的瑟瑟发抖,不过……”他转身钻进后备箱,拎出两个印满海绵宝宝的卡通睡袋,挑挑眉毛“这两个家伙足够咱们熬过接下来的夜晚了”
“看来你功课做的够足!”
“那是当然,也不看看是谁来!”
扎好帐篷,架上烤箱,拾柴生火,直接舀些清凉的溪水先烹些红茶祛湿。我们围着篝火,一左一右,靠在折叠椅上,此时的天已经逐渐暗沉下来。
“诺,断背山同款威士忌”他先嘬了一小口,然后递给我。
“真有你的,我可不想把我们的结局搞得像杰克和恩尼斯一样”
“放心,我没那么多仇人,应该不会被人暗算”
“瞧你说的!”我转移话题,事实上我已经注意了好久“怎么一直带着鸭舌帽,剃了光头怕我发现不成,是不是情况不太好?”
“哪有?”他故作淡定,拿下鸭舌帽,抹了两把光头“这样多好,既清爽又方便,跟你讲,我现在特别喜欢简约生活,时间长了我才发现心胸也跟着开阔起来,医生都跟我说了,照这个趋势发展下去,活到60岁不成问题”
瘦弱、惨白、毫无精气神。我看着他这副模样,瞬间心如刀绞,几次呼吸卡在嗓子眼里,难以下咽。
曾几何时,他还是那个习惯早起、每天运动、浑身肌肉块的大好青年,而现在却只剩下一副皮包骨。上次见面,我暂且还能承受,短短一年不到的时间,便被病毒摧残成这个样子,我无法想象等到下次见面会是怎样一种惨状。
尽量平复心情,表现的不是那么在意,配合他演戏。
我故作惊讶“60岁?也就是说我们至少还要见20次面?”
“怎么?嫌我活的太长?”
“那倒不是!到那时候我们的孩子可能都已娶妻生子,你恐怕早就变成了糟老头,说不定都已经坐上了轮椅,我还得推着你上山下山,那得多累”
“我倒是期望,就是不知道到时候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
“那可就说不定喽,跟坐着轮椅的糟老头约会,那得多无趣”
“林坤”他摊在靠椅上,捂着胸口“你重伤了我”
“呦,碰瓷是吗?我倒要看看还能不能熬过今晚?”
他大笑!笑声感染了我,我也跟着笑,回荡在深林山谷。天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噼里啪啦的火星飘向天空,明灭的篝火烤的脸颊微热,我转头望向他,晕黄的火光透过帽檐在他的侧脸上形成一道剪影,我仿佛突然看到了当年去地铁站接他的那个雨夜,他撑着伞,我为他点起一支烟,火光照亮了他的脸,瞳孔里闪烁着我的影子。
这是一个多么令人陶醉的夜晚啊,眼前的一切是如此的安静而又祥和,我忽然发现这似乎已经不仅仅是我们精心安排好的一次见面,而更多的是我们对彼此灵魂的宽慰或放逐,无关妻女,无关日常琐碎,在只属于我们的一小块净地里尽享天伦之乐。
当晚,我们喝的都有些烂醉,夜越来越深,气温也变得越来越凉,人也跟着不停打颤。手忙脚乱的灭掉篝火,便匆匆忙忙钻进帐篷,溜进睡袋,没过几分钟便酣然入梦。
意识里耿旭东似乎有搂抱我的小动作,但由于困意难挡,再加上睡袋的阻隔,他究竟对我做了些什么,我已经记不大清了。
再次醒来时,大概已经凌晨三四点。即使整个身体都蜷在睡袋里,仍然能感到阵阵的刺骨寒意。下意识的转身,抽出一只手拍了一把空,瞬间坐起来,眼睛慢慢适应黑暗,确定耿旭东不在帐篷里。
脱掉睡袋,拉开帐篷,透过明朗的月光看到耿旭东正坐在草地上抽着烟。
“怎么?睡不着?还是已经睡醒了?”我钻出帐篷,坐在他一旁。
“都不是!”他吸了一口香烟,仰着头吐出烟雾“如果我说我是怕浪费时间你会信吗?”
“当然!如果我说时间就是拿来浪费的,你会信吗?”
他轻笑,倚身用胳膊肘拄在草地上,示意我向上看“诺,浩瀚星海,多美妙,多难得。如果只是拿来睡觉,那得多奢侈”
“我同意。不过你没叫上我,倒是很不讲义气”
他沉默。
我随身躺下,头枕手双“这个时候最适合思考人生,许个愿也不错”
他冷笑一声,笑容里带着些许蔑视,对生命的蔑视。我从未见过他这样悲观,病痛对身体的折磨已然扩散转移到思想层面,我必须要想办法开解他。
于是我问“知道我为什么写小说吗?”
“你说”
“我想为世界留下点什么。说实话,我不怕死,我怕的是死了后很快就没人记得我,所以这些年一直用文字记录生活,只是希望不管过多久只要有人看到我写的这些东西就能记起我”
“我以前也这么想过,直到四年前我最得意的摄影集被抄袭,维权无果,只能告上法院,结果,还是他妈的败诉了,那个时候我就放弃了”
我惊住了。
“我以为你这些年过的还不错”
“当然还不错。只是突然放弃了自己喜欢几十年的东西有点难过,不过还好,不用再满世界的跑,日子轻松了不少”
我不能再继续和他探讨如此沉重的话题,于是临时起意,转移话题“对了,前不久刚写完一本小说,叫《边缘人生》,讲述了两个边缘少年之间的成长纠葛,想听听故事吗?”
“嗯,讲讲看!”
“故事的男主角小时候被舅舅性侵,从此意识被潜移默化的改变,偶然间他发现自己喜欢男孩子,这成为了他的秘密。直到初中,他才第一次将这个秘密分享给一个和他同样的男孩,他们都觉得遇到了彼此的真命。有一天,他不顾一切的在教学楼后面吻了那个男孩,却不料被人看到,第二天,几乎全学校的人都知道了这个秘密。那个男孩为了挽回自尊心,为了证明自己是被强吻的,放学后找人揍了他一顿。那一刻,他的世界崩塌了。”
“我靠,还真够混蛋的!”他差点跳起来“后来呢?”
“后来他逃到了云南的一个小镇,在当地的果园做童工,那里有很多跟他一般大的童工,他们欺负他,取笑他。直到有一天,另一个男孩出现,他有着和他类似的童年,他为了保护他用自残的方式镇住了那帮小混蛋们,至此成为了果园的孩子头,他们在果园里度过了他们生命中最快乐的几年。后来他们走进社会,由于没读过什么书,也没见过什么世面,社会根本就不接纳他们,他们相依为命,就像两个野孩子,没有人教他们成长,也没人告诉他们社会有多险恶,人心有多狡诈,所以做了很多偏激的事儿,两个边缘少年就这样被现实一点点改变。至于发生了什么事儿就先不要讲了吧”
“没事儿,反正有大把时间”
“恐怕三天三夜都讲不完,我可不想把时间都花在讲故事上”
“我不介意你多待几天”
“算了吧!都告诉你了,那得多无趣。等我回北京,邮寄一份给你”
“那最后呢?”他依旧不肯放弃。
我认输了“我写了三个结局,我只能告诉你最完美的那一个,他们都过上了彼此最想要的人生”
他沉默一会儿,说“我们是哪个?”
“我们?当然哪个也不是”我点起一支烟,真诚的望向他“我们就是我们”
“你会把我们写成书吗?”
“也许会,也许不会,因为我始终觉得我们的故事不会有结局”
“那究竟是件好事还是坏事呢?”
“谁知道呢?但目前看来至少不是一件坏事”
“怎么说?”
“怎么说?”我学着他的样子看向天空“诺,浩瀚星海,多美妙,多难得”我再次转头,痴情的望着他“怎么可能是件坏事呢?”
我和耿旭东在这座与世隔绝的大山独处了三天三夜。
白日里大部分时间拿着鱼竿在河边垂钓,偶尔会背着旅行包到大山深处走走,也没有什么明确的目标,可能徒步三四个小时最后只捡几根树枝回来。我们就是这样无聊的打发时间,却丝毫不觉得浪费。没有牧羊,没有骏马,高山也没有那么壮美苍郁,但这无疑就是我和耿旭东心中的那座断背山,带着美好向往、带着一团炙热的火焰和些许爱而不得的酸楚。我知道,这里将成为我们记忆里最难以忘怀的地方,待日后许多个彻夜难眠的深夜想念彼此到痛彻心扉。
离开前的那天午后耿旭东靠在后备箱上抽着烟,迟迟不肯开车。
“再不出发我就要赶不上飞机了”我说。
“那干脆留这吧!”他拿出手机“我现在就打电话租房子”
我轻笑“开什么玩笑?”
“我认真的!”
“你就放过吧!”我拍拍他肩膀,故作潇洒的朝副驾驶走去。
“林坤”他叫住我“如果我他妈的没有患这该死的艾滋我一定会把你抢过来,一定!”
毫无预兆的心痛,我下意识的深呼一口气,故作轻松“如果你现在就送我走,我可以当做你说的都是鬼话”
“别给老子装了,你真的放下了吗?还是不敢承认?”
我顿住了,他掀开了我的羞耻心,我承认我在装,但我也明白我的底线在哪儿。
我走过来,面向他“耿旭东,你以为我不想留下吗?你以为我就他妈的舍得走吗?我他妈没办法,我老婆孩子在家等我,在等我回去,我并非必须要放下,但我得面对现实,你能明白吗?”
“我明白,我都明白,正是因为我明白的太多,我才变得现在这样拧巴,我活不长了,我身体什么样我比谁都清楚。我就是想趁自己还活着再任性一回,我没别得遗憾,我最大的遗憾就是你,我欠你的,我想弥补你,你不敢说的话我替你说了,犯了错算在我头上,只要你留下,大不了我跟你走,我没有机会了”
已经没有确切的词语可以形容我当时的感受,他让我进退两难,直到现在为止,我都不知道到底该做哪种选择,但是我想,在硬币抛向天空的那一刻,我心底的答案一定是留下。
我点起一支烟,尽量平复心情。我告诉他“我们已经错过了太多,多到无力弥补。这跟你身体好坏没关系,我该走还是要走,早晚都得走”
“你敢看着我再说一遍吗?”
我苦笑“我不敢,因为这是我的本能,求生的本能,我也得活着。耿旭东,Game over了!现在还能见面不过是上帝施舍给我们的最后那点贪恋罢了,走了这么久,是时候停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