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逃》长夜不寐

25、第二十五章

　　男人死了。

　　浓硫酸从他的嘴里灌进去，烧坏了他的喉咙，他的脸上血肉模糊，几乎看不清五官。

　　不知为何，这些骇人的景象并没有对陆谖造成什么视觉冲击，陆谖只是一脸平静，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一只手突然从旁边伸了过来，轻轻覆在了陆谖的眼睛上。

　　“别看了……陆哥，”陆谖听到身后北野虎轻叹了口气，柔声道：“陆哥的眼睛应该是发现美的，我们不看这个。”

　　气流虚虚洒在后颈处，竟还有些麻麻痒痒的。

　　“嗯，”陆谖轻声应道，没有任何反抗。北野虎诧异他今天竟然这么听话，乖得可爱，就不由自主想再靠近一点点，刚走一步，便听陆谖保持着那个声线冷冷道：“站那，把手拿开。”

　　北野虎听话地站住脚，停在原地，将覆在陆谖眼睛上的手拿开。

　　陆谖这才发现周围景象已经消失了，四周又陷入了一片黑暗，也不知道笹芣醒没醒。这景象一时半会儿也没有要恢复的迹象，陆谖便索性走远了几步，坐在地上，开始闭目养神。

　　也不知道北野虎是凭什么感觉判断他的大概位置的，陆谖刚坐下，就觉得北野虎就在自己身边也坐了下来。

　　陆谖也没反应，佯装不知道。

　　他过去说不清自己对北野虎是什么感觉，也不知道是有好感还是感激。以前还确实对他挺感兴趣的，觉得他人帅，性格也还不错，但是现在……

　　哼，离自己越远越好。

　　他讨厌这种人，明明什么也不懂，明明都还没认清自己的感情，也敢乱撩。

　　就像那个人一样。

　　那人……陆谖想想都觉得头疼。如果记忆可以消除的话，他希望这段往事他永远不要记得。如果没有他，是不是现在他的生活会有不同结局。

　　那人是高一时候认识的，暂且称他为X。陆谖其实从小时候就已经意识到自己与身边大多数人都不同，他对那些穿着小裙子，留着长头发的小姑娘丝毫没有兴趣，反而喜欢少年初长成的骨骼，喜欢明晰的锁骨曲线，喜欢少年那种蓬勃向上的活力。

　　本来他喜欢男孩子这件事也就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个时候他在学校还没有这么不受欢迎，虽然存在感很低，但生活也算过得去。因为长相清秀，走在路上时甚至还会有小女生偷偷盯着他看，抽屉里也收到过粉红色的贴着爱心的情书。但陆谖基本不理会这些，只要不回应，那些女孩子基本上也都懂得，就不再打扰。

　　他不是见一个爱一个，喜欢过的人屈指可数，其中有和他一样的人，也有实打实的直男。喜欢上直男是一件极其痛苦的事，如果不是亲身经历，根本没办法去体会那是种什么样的苦不能言。

　　陆谖遇到X的时候，是在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晚上，刚下过晚自习，同学们全都走光了。他被那群从小学时候就开始欺负他的人再次锁在了偌大的教室里，教室在三楼，窗户是不可能走的了，陆谖只好坐回自己的座位，趴在桌子上准备放弃挣扎，酝酿睡意。

　　对于那些人的无端欺凌，他也不是没有反抗过，相反的，他每次都会用行动表达自己的不满，然而每次被打得最惨的还是他自己。

　　刚开始，他还会充满希冀地去跟老师反应，但老师们一看那些惹事的学生，多半都是什么市长，副市长的孩子，谁也不愿意多管这担子事儿。老师们无权无势，也就是按月领那么几千块死工资，每个人在这座城市过活都不容易。

　　陆谖试图理解老师，他也只能理解，久而久之，他就学会象征性地挣扎一下，然后就顺其自然，只要不是涉及到自己家人的麻烦，他都可以不放在眼里。

　　感情这种东西太辛苦了，你爱我我不爱你，我爱你你爱他，喜欢的男生喜欢女生，所以陆谖决定放弃。

　　可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那人出现了。

　　陆谖被锁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凳子桌子太硬，根本睡不着，正百无聊赖，就听门口有人很小声地叫了一句：“里面还有人吗？”

　　陆谖以为是之前那批人恶作剧，又回来嘲讽自己，便没应。谁知过了一会儿，那人好像是认定了这里面有人，又轻声道：“同学，我看到你在里面了，我放学走得太急，笔落在教室了，你能不能帮我拿一下？”

　　这下陆谖可以确认这不是那批人的恶作剧了，便问道：“你坐哪儿？”

　　“就在第四排的最左边，笔在我桌子上，你帮我递一下……欸？这都放学了，你怎么还在教室里？”

　　陆谖没回答他，只是按照他所说的，找到桌子上的笔，从门下的缝里塞了出去。

　　下一秒，门却突然从外面打开了来，陆谖吓了一跳，借着走廊上的感应灯来看，这是个完全陌生的男生，并不是他们班的人。

　　“不好意思，骗了你。”那人冲他招招手，“我其实看到那群锁你的人了，本来想报复他们一通的，但我是一部的，不能经常来你们二部，我怕他们反过来再报复到你头上，就忍住了。好了，同学，你赶紧出来吧。”

　　陆谖一脸的莫名其妙，他盯着面前比自己高半头的男生，有些迟疑道：“你是一部的……离得那么远，你认识我吗？”

　　“以前不认识，”男生笑嘻嘻道，“但是现在，就认识了。其实我注意你很长时间了，你经常一个人，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走路，我就觉得你很特别，想和你做很好的朋友。”

　　很好的朋友……陆谖的回忆到这里戛然而止，不禁苦笑一声，好朋友，好到什么地步？

　　至于后来的那人，当然是所谓的迷途过后醍醐灌顶，回归正途。这件事情也因此闹得沸沸扬扬，一时间全校皆知。人人都对他指指点点，流言蜚语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漫天飘零。陆谖实在待不下去了，这才转去了北野虎所在的那所高中。

　　“我上次进来的时候，唐竺告诉我，这里可以看到自己想看到的，不过应该是要与其有一些联系。可是我上次进来的时候，并没有携带和你有关的任何东西。”

　　陆谖正烦，闻言眼都没睁：“你想说什么？”

　　身后传来北野虎移动身体的动静，听声音，似乎又坐得离他更近了些。就听北野虎道：“我想说的是，我来领罪了。我上次确实进来过，我不该瞒你的，而且看到了一些……有关于你的事。”

　　“什么事？”陆谖听得心里一动。

　　“就是有关于你的一些往事，”北野虎道，“我只看了一点点，真的只有一点点。”

　　“你干嘛要告诉我呢？你不说我就不知道，这样岂不是更好？”陆谖嘲道。

　　“不好，陆哥，我不想骗你。”北野虎的声音近在咫尺，“我想做你的朋友，就是那种，能互说心事的朋友，可以吗？”

　　多么相似的性格，多么相似的话语，做很好的朋友，这句话一出，就像是噩梦重演。

　　“我们现在就算朋友，不知道你对朋友的概念是什么，”陆谖不冷不热地说，“互说心事？我的事你不都知道了么？”

　　“不知道，”北野虎立刻道，“陆哥是冰山，我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

　　“我不和人说心事，”陆谖直接拒绝道，“也不想与人分享我的心事，你若是好奇的话，这不是直接就可以看吗？没介质是吧，我就在这儿，你要什么？”

　　“不是这样的，”北野虎解释道，“我不是对你的过去好奇，我只是……”

　　“觉得我这种人很新鲜？”陆谖哑然失笑：“觉得自己身边没有这种人，觉得我特别？没有人对你这么不热情，这么不讨好？”

　　“还是看了一些关于我的事，觉得我很可怜？心生怜悯？”

　　黑暗中陆谖看不到北野虎的表情，但当他说完这些话之后，良久，北野虎都没有说一句话。

　　“我不需要人可怜。”陆谖忽的站起身，继续道：“我们其实没必要非得将被迫遭难说成患难与共，更没必要建立什么特别坚定的关系。既然是我连累你进来的，我自然会竭尽所能将你安全送出去，到时，我们分道扬镳，就再没任何关系了。”

　　“不，陆哥，你听我……”北野虎一句话还没说完，就听头顶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像是什么特别重的东西坍塌了一样，紧接着成堆的沙石就从井口倾泻而下。

　　事情发生得太快，可能是出于条件反射，陆谖几乎是刚听到声响就将身旁的简严严实实护在了身下。

　　自己的生死已经无所谓了，但简还是个孩子，用自己的命来换的话……

　　应该很值得吧。

　　但预想而来的疼痛并没有到来，陆谖只觉得背上一暖，身旁不断是落下的沙石，但没有一块砸在了他的身上。他刹那间明白了什么，刚要开口说话，便听上方北野虎的声音传了过来：“看来个子……高……还是有……好处的……”

　　他语气听起来并没有什么异样，只是说起话来一顿一顿的。陆谖想要开口和他说话，一滴湿热的液体却猝不及防滴落在陆谖的侧脸上，顺着侧脸缓缓滑向嘴唇，鼻息间尽是血腥气。接着，一滴又一滴，像渐渐下急了的雨滴。他心里又惊又恨了半天，明知道那不可能是别的，不可能是眼泪，还是哽咽道：

　　“北野虎，你哭什么？”

　　这一出声，陆谖彻底崩溃了，他从来不知道情绪压抑到极点之后爆发会是这种极致的心悸，也从来不知道憎恶与悔恨竟然能只发生在一瞬间。眼泪不受控制刷的夺眶而出，混着脸上的血迹一同流进嘴里，又咸又腥。

　　“哭……哭哥不信我……”北野虎声音有气无力，居然还有心情开玩笑。

　　“北野虎，”陆谖慌乱中腾出一只手，试探着想去探一探他现在的状况，刚伸出手，却被人一把紧紧攥住。

　　“别……别伸出去。”北野虎说着，将他的手攥得更紧。

　　“会砸到。”

　　“那你呢？你怎么办？”陆谖闻言终于全面崩溃，他抑制不住的开始剧烈颤抖，以至于声音带着哭腔，他像是在问自己一样呓语：“你怎么办……”

　　“我没事……”北野虎声音听起来似乎还带着笑意，遥远得像是从另外一个世界传过来的，让陆谖一度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但他的声音却又是实实在在的在自己耳边：

　　“别担心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