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逃》长夜不寐

1、第一章

　　“听说了吗你？昨天罗奶奶从超市买菜回来，迎面撞上你家对面那个女人的儿子，你猜怎么着？她儿子正搂着人家一个醉瘫了的小姑娘一个劲儿往宾馆拐。”

　　“要说这小子也算是有点本事，这么小个年纪，才上高中，就花言巧语会哄会骗的，长得又随他那个婊|子妈，也怪不得这么多小姑娘上当。”

　　“这算什么本事啊？他妈妈就是这种货色，不知道跟谁在哪儿挤出他这么个孽种，狗改不了吃屎，本性难改而已。”

　　“这要是我闺女，我腿能给她打断！”

　　“哎……你们有所不知啊。”一群吃饱了闲得没事干的老大妈正唠得起劲儿，一听这话，纷纷停下了嗑瓜子的手，抖了抖上衣兜着的瓜子皮，斜着浑浊的死鱼眼瞥向说话的女人。

　　“那个女人……确实是这样，但是她儿子不是，因为啊，”那女人四处小心地眺望了一下，忽然俯下身来，大妈们会意地贴在一起围成一个圈，就听她说：

　　“因为啊，她儿子是个同性恋。”

　　此话一出，把众家里有儿子的大妈们都给吓得不轻，一个大妈猛的瞪圆了眼：“那咋不去医院看看嘞？”

　　其它有儿子的大妈闻言立刻不约而同地附和道：“对啊对啊。”

　　“其实啊，我也早就觉得，陆谖那孩子，这儿有问题。”女人指指自己的脑袋，“所以啊，我这个做婶婶的也挺可怜他的，你说，生在这么个家庭就算了，精神还有问题……”说着说着竟然还真的抹了抹眼泪 。

　　众大妈又是拉又是劝的，慈悲心肠一翻，差点也跟着挤出几滴眼泪来。接着就听一阵混合交响的“西里哐当”声从小巷尽头响起，这声音撞在狭窄的小巷里，竟然还激起了点回声。

　　就听人群中不知谁小声捣鼓了一句：“看，他来了。”

　　只见一个骑着二手改造版山地车的少年伴着一阵自行车濒临散架的痛苦呻|吟声，突然出现在巷子尽头。之所以是突然出现，是因为他拐弯的时候根本没怎么捏刹车，反正捏了也不灵。

　　他带着副看起来像老花镜的近视镜，深红色又厚重的边框土得掉渣，好在少年皮肤白皙得可以，稍稍中和了一下这种花样年龄与老年眼镜之间的违和感。

　　接着小巷里的声音比起“西里哐当”就显得丰富多了：

　　“你小子，骑车不长眼睛的吧？”

　　“小巷子里，横什么横啊你？”

　　“再往人身上杵，我就夜里去你家，做你老子！”

　　四周立刻响起一片是男人都懂的坏笑和起哄声。

　　陆谖一伸腿停了自行车，摘掉几年前的怀旧款运动耳机，回过头阴阴盯了那人一眼，沉声问了一句：“你刚说什么？”

　　那男人本来还想逞点口舌之快，但不知怎的，一看到陆谖那个仿佛着了火的眼神，满肚子的污言秽语居然自己偷偷溜了下去。

　　陆谖在一堆乱停乱放的电动车中好不容易逮着一个仅能容身的空隙，不管身旁电动车“呜里哇啦”一通乱叫，将自己的破山地车一股脑塞进去停好，这才在一众大妈升国旗一样的注目礼下背着书包上了楼。

　　陆谖家住在五楼，但是他从来没有坐过电梯，电梯里人多嘴杂，若是再让他听见些不该听的，指不定会发生什么。

　　“妈。”陆谖打开门，发现客厅没人，刚想抬高声音再叫一声，便隐约听到隔间卧室里，断断续续传来男女交欢的细碎呻|吟声，那声音听起来痛苦又愉快，熟悉又陌生，噬骨蚂蚁一样透过那扇卧室门，细细吞噬着陆谖麻木的内心。

　　陆谖什么也没说，他甚至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抬手将那副眼镜从细挺的鼻梁上勾了下来，郑重其事地折好放在桌子上，慢慢地转身开门。

　　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似乎已经日薄西山，垂垂老矣。

　　这次该躲到哪里呢？山村？海滨？还是沙漠？

　　从六岁那年父母离婚起，陆谖就无意间发现自己有个神奇的能力，只要他想，在无人打扰的情况下，几乎世界上的任何一个地方，他都能在一瞬间内到达。

　　起初他很新奇，他觉得自己简直在做梦，竟然可以实现别人盼望了很久却也没能实现的愿望，可是日子一久，他渐渐发现，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逃避根本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于是这次他干脆直接回了学校。

　　学校里多的是中午放学不回家的学生，少之又少的是和陆谖主动打招呼的同学。

　　陆谖正若有所思走在回教室的路上，一个不知名的球状物裹挟着尘土的气息和汗味斜着飞了过来，远远还听到一句“吃烤串不孝敬爸爸”。得亏他反应极快，及时将头向右一偏。随后只听一声清脆的“哗啦”，窗台上的一盆吊兰应声被砸了个稀巴烂。

　　“什么声音？怎么回事？”班里立刻就有人出来查看，只见花盆不偏不倚就碎在陆谖脚边，地上还有个骨碌碌转动的篮球。

　　“哦~是你啊，”来者即是吊兰的主人，陆谖甚至叫不出他的名字。他一手指着陆谖，又指指地上的花盆残骸，明知道陆谖买不起这么贵重的篮球，还是不分青红皂白，咬牙切齿道：“好啊你，我哪儿得罪你了吗？”

　　陆谖摇摇头：“这不是我砸的。”

　　“不是你砸的？你还说你自己不是基佬呢！还不是照样追着我表弟死缠烂打？”

　　陆谖心里像被小针突然扎了一下，声音有点哑，低声辩解道：“我也没有。”

　　“对对对，你还说你妈不是卖的呢？鬼信啊，老实交代，多少钱一晚啊？”那人突然坏笑起来，低声问道。

　　陆谖本能地暴怒，刚举起拳头，就觉得一双宽厚的手掌突然拍了拍自己的肩膀，还没等他回头，就听班主任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陆谖啊，这大中午的，同学们都在休息，怎么要动手打人呐。”

　　那人一看班主任来了，急不可耐地告了个漂亮的状：“老师，陆谖他打碎了我的花盆，我本来不准备跟他计较，可是你看他现在，又要跟我动手！”

　　陆谖真想扑上去将他抡在地上狠狠撕烂他那副丑陋的嘴脸，然而班主任的声音很快又圣旨般降了下来：“陆谖，来我办公室一趟。”

　　迫于无奈，陆谖只得在对手的洋洋得意中，红着眼睛像战败了的缺轱辘的战车，一瘸一拐跟在班主任身后去了办公室。

　　“欸？小虎，都来到校门口了，回去干嘛去？”

　　“小虎叫谁呢？没大没小，说过多少遍，我是你爸爸。”一个上层新鲜空气SVIP用户，甩着两条自称加起来可绕150妹子两圈的长腿，矮了矮身子从门口路过：“我忽然想起还有点事儿，你们先去，记得给我留点。”

　　“好嘞！虎哥。”众人答应得爽快。

　　北野虎是校篮球队的队长，刚才那一群，都是校篮球队队员，这会赢了比赛准备出去烤串庆祝的。虽然北野虎刚转学过来没多长时间，但是性格使然，比较自来熟，再加上家庭背景比较神秘，每天呼风唤雨狐朋狗友一大堆，还和老师领导们称兄道弟。至于名字嘛，也有人专门问过他是不是和北野武导演有什么关系，北野虎一听，义正言辞道：“哪能啊，北野可是我们伟大祖国的稀有姓氏，跟日本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于是爱国人士迈着长腿几分钟回到教室，看到自己心爱的宝贝篮球正躺在地上，旁边还有个正在扫地的矮个男生。

　　“那个……小霍比特，”北野虎想了半天，脑袋里突然蹦出这么个词儿。

　　“嗯？？什么特？”刚才那人有点惶恐地打量着眼前这个几乎比他高两头的男生。

　　“你别管什么特，刚才是不是有个男生，挺瘦的，从这儿过？他伤着没？”北野虎莫名地对眼前这个小霍比特有些反感。

　　“什么？什么男生？那个……我也没……一直在这……我……”

　　他磕磕巴巴的，北野虎听着都替他牙疼，一扭头刚好看到办公室里走出了他正在找的身影，便撂下小霍比特，一手抱起篮球，一边追了上去。

　　陆谖浑浑噩噩从办公室里出来，已然心如死灰。

　　谎言，这个世界充满谎言，都是骗人的，那个被他叫做“妈”的女人，连她都在骗自己，她说她不是，她说她全是为了生计，说全是为了这个家……

　　都是骗人的。

　　校园里有栋最偏僻也最破旧的办公楼，老师们都嫌弃条件太差，所以那栋楼一直空无一人。陆谖脑海中一闪而过这个想法，转眼就消失在了原地。

　　默默跟在身后的北野虎随之猛的站定，难以置信地使劲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办公楼的楼梯积满灰尘，每踩一步，都能清楚地听到不堪重负的“吱呀”声，陆谖上到顶楼，也是这栋楼的最高层七楼，肆虐的狂风顿时从四面八方张牙舞爪而来，肆意撕扯着陆谖的衣角和头发。

　　陆谖平静地注视着前方，脚下是七层高楼。

　　我做错过什么吗？陆谖忽然这么想。

　　好像没有。他听到自己这么自问自答。

　　为何事至如此？

　　如若一个人的世界里充满了谎言与恶意，那么这个人，还有希望存在么？

　　还有必要存在么？

　　陆谖突然闭上眼睛微笑了起来，接着张开双臂，以一种渴望拥抱的姿势，纵身跳下了七楼。

　　现在耳边除了风声，便再无其他了。

　　仿佛是在生与死的交界点，他隐隐约约听到离自己很远的地方，一个男人大喊道：

　　“别！！”

作者有话说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