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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牛先生 我好大的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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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马车行到履郡王府,再次看到面前的高大朱门,里面已经没有了等待着我的人,心中难免凄凄惶惶。
“咱们进去吧”,我平淡对随从说道。
我这回的来访目的很明确,就是要弄清楚,出事那几天究竟发生了什么。现下,我手中线索不多,一是姐夫在假山背后模棱两可的对话,一是孩子突然发病,却连太医都查不出个所以然。所以,我还需要获得更多的信息,再从这些信息中筛选出蛛丝马迹。
一府嫡母暴毙,顶上来料理家室的应该是两个侧福晋,但是站在前厅迎接我的,只有管佳氏一人,而不见方佳氏的身影。
“景和你也真是的,要来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叫下人准备晚饭”,热情好客,这就是管佳氏身上最大的优点了。
“不必麻烦,我在府上已经吃了午饭,今天我来是想把姐姐的遗物带回去。”
“这……”,侧福晋没想到我开口提了这般要求,语气显得有些为难,“姐姐的事我是不好做主的,不如等老爷回来?”
“哎呦,这可有点儿为难景和了,是这样的,”我做出歉意满满的表情,然后将来路上想好的理由对她讲,“前日里我去到叔父府上,他老人家思女心切,都瘦了一圈儿,跟我念叨想要些姐姐的遗物摆在她昔日的闺房中,聊以慰藉。”
“就真这般急么?”
“还真是一刻也等不了呢,叔父新得了总理事务大臣的位置,明日就要领命出去办差事,没几日回不来的。”
此话一半真一半假,皇上不计前嫌,依旧提了叔父做总理事务大臣是真,但即刻领命当值却是我信口胡诌的。
管佳氏看我有理有据,不好再做阻拦:“那景和你在府上等会儿,我跟管家这就去整理。”
我要的就是她这句话,我需要临时主母走开,才能有空闲一个人在府上闲逛。临走时我低声对春草说:“你去跟着她们,务必要把跟孩子有关的东西全部都带回去。”
我有方向的在后宅转悠,因为我首先要找到另一位侧福晋方佳氏,刚刚她的缺席,令我大为狐疑。
一路边问边摸索,我在一处幽静的院子里见着了她。方佳氏大约二十七八岁的样子,面容瘦削,身穿淡粉色长裙,以朱唇点缀,竟有点我见犹怜的感觉。
“在前头没有见着夫人,景和特意前来问安”,我时间不多,只能开门见山,意思是要表达,你为什么躲在这个犄角旮旯呀。
对面女子并不诧异我的唐突,低头捋了一下额前碎发,戚然道:“府上有了管佳氏,还愁没有人管家吗?”
扑哧,这大姐还挺搞笑的,如果生活在二十一世纪,有资治上吐槽大会了。不过她的态度也印证了一个猜测,那就是这府上女人之间的关系,并不像表面上那么和谐,起码是有怨念的。
“话可不能这么说,论起身份,您也是侧福晋。”
“话是话,理是理,我何德何能与她比肩呢?”
我知道她暗指的是什么,虽然方佳氏嫁入王府比管佳氏更早,但是只生了一个女儿,而管佳氏却有个儿子,听说前朝正准备商议着立这位为世子。所谓世子,就是日后继承多罗履郡王府的人,正经未来一家之主。
“景和有一事相问,还望福晋您不吝赐教。”
长久得不到与身份匹配的认可,就尤其渴望被人看重。刚才我恭恭敬敬唤了她一声福晋,现下方佳氏看我的神色和缓了许多:“你只管问便是。”
“我姐姐与那孩子,出事前可有什么异常?”
方佳氏盯着眼前还未开放的花苞儿良久不说话,再次出声已没了方才的颓气,取而代之的是精明缜密:“福晋日常过的非常规律,每日清晨接受姐妹们的请安,因为顾及孩子并不会久坐闲聊。晌午里会叫来府上管事问账,其余时间便都是在自己院子里头,除非我们主动去,平白无故倒难见着。”
姐姐前面的子女缘分浅,因而对待这一胎百般小心,我是晓得的。她所讲的,也跟我预料到的差不多。
“要说异常,那是没有的。”
方佳氏说这话,有两种可能。一是她真的觉得没有异常,那我在这里多留无意,二是她明明知道什么却在刻意隐瞒,用这话误导我。到底哪一个才是她真实的想法呢?
我抬头望向她,发现她也正回望着我,细长的眼睛里有光,嘴角诡异的弯曲着。我才顿悟,她的话是什么意思,没有异常,就是最大的异常。
孩子突发的疾病,瞧不出问题的症状,姐姐的暴毙身亡,但同时,这母子俩生活的规律,小心。过程是平常的,但是结果是蹊跷的,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过程也有蹊跷,只是人们还没有发现。
“我懂福晋的意思了,这里先道声谢谢,我有事先走一步。”
方佳氏送我出院子,在我还未走远时突然将我叫住:“对了景和,我想到一个细节。事发以后,我们没有一个人见过那孩子,王爷叫人快快处理了,猜测……是尸体不简单”
我眉心一突:“好的,我知道了。”
本来我还有许多人要询问,雪地里赤足跳舞,却偏巧赶着事儿生病的陈夫人,以及欲言又止的丫鬟柔儿。但是我在花园边的小路上被管事王壮给截到了,对方满头大汗,显是跑了很多地方:“富察小姐,我可找着你了!东西已收拾好,正等着您去清点。”
哦?动作还挺麻利。
我们步行到前院,姐姐的遗物已经系数装好,现下正一箱一箱往马车上抬。那管佳氏见了我,用颇有点儿自责的语气对我堆笑道:“我招待不周,景和来了府上小班日都没吃上口茶。”
“福晋莫要这般讲,是景和让您费心费力了。“
踏出府门一刹那,我突然回头,狐疑问道:“对了,敢问我姐姐那可怜的孩子去世时有何异样?“
管佳氏可能没有想到我突然问了这个问题,晃了晃神答道:“异样是没有的。”
我将眼睛眯起来:“哦?福晋可想好了,您可看到过孩子的尸首?”
管佳氏此时已经从我的“偷袭”中走出来,换上了如当家主母般庄重的神情冲我点点头。我觉得此时多说无益,再从她嘴里瞧不出什么话来,行了个晚辈的礼,便上了马车。
在车里,我尽可能地梳理刚刚获得的信息:1,郡王府内部不太平,最起码两位侧福晋关系不咋地。2,方佳氏不是看上去那般单纯,是个有城府的女子。3,管佳氏对我有隐瞒。而且从方佳氏的话中可以摸索出来,小侄子身体似乎出了什么问题,一个只要见到他尸首,就能发现的问题,是以才没人得见他的尸首。
我将马车上的垂帘掀开,对外面的小厮道:“掉头,我们去济善堂!”
有些问题,看来只有去询问专业人士才能得到答案。不一会儿,目的地到了。
谁知还未等我下马车,便从车窗见着个熟悉的身影:男子羽白色的长袍,褂子也是雪白,看上去纤尘不染。面容俊俏干净,我第一次从侧片观察孔泽林,竟然在温和中平添一些棱角分明的东西,我说不出这是什么。
他也瞧见了我,快走两步绕到马车前,揭开帘子向我伸出了手。我还为那日无端向他发难而感到自责,今日见他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心中大松一口气:“孔公子有病要瞧?“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姑娘开口问候便称(你有病)。“我被他逗笑,二人一起迈入堂中。
都说济善堂的牛大夫是个怪人,于我看一点没错儿,春寒料峭,可是这位老先生却光着上半身啃根黄花,而下半身则置于冒着白烟的热汤里。
“许久不见牛兄,先生越发放浪形骸了,只是不知道,如果你的病人看到这副样子还敢不敢走进了问诊。”孔泽林语气很是欢脱,显然与牛大夫是旧交。
对方倒也不太生气,白了他一眼随后转身看向我:“小姑娘所为何事啊?”
“小女要问诊”,我作揖相答。
一听有病要诊,牛大夫眼冒金光,扔掉手中的半根光滑,批了件外袍就从热汤中出来。我分明见着,他的两条腿还在冒着白烟。孔泽林皱了皱眉,随手从椅子上抓了个毯子扔给他,然后隔在我俩中间。
牛大夫示意我将胳膊伸出来把脉,我顿了顿:“小女是给别人问诊。”
老家伙吹着胡子,似是不满:“病人是谁?病症如何?”
“病人已经去世,身份暂时不能透露,病症也正是在下要问的。”
我知道他行医的规矩有三不医:病症不明、身份不明、以威压人。情势所迫,我占了两样。他的反应果真如我预料到的,拿起身旁的拂尘向我扫来:“出去出去,老牛我不接不守规矩的生意,出去出去。”
这时,孔泽林站出来,一把握住向我而来的拂尘:“先听她把话说完。”
我才得以谈出自己的条件:“先生的三个要求,景和都理解。自古医者伟大,因为他们心中所怀的,是百姓疾苦。可是未必人人懂得,在有些权贵眼中,医者只是濒危时拿出来续命的工具,难免召之即来挥之则去。先生定下的规矩,为的就是个自由,自主。”
我见他神色稍微缓和,继续道:“景和今日所求,不是故意为难,只是牵连甚广,不想过早暴露。小女答应,有朝一日真相大白,我必将和盘托出,”我偷偷瞄着牛大夫,观察他的神情,语气诚恳,“并且,我愿意用三个问题交换,三个与行医有关的问题。先生只要发问,我便力所能及的回答,如果先生觉得还行,就接受我的问诊吧。”
终于,在我提到行医二字时,他的眼睛又亮了起来。任何一个尖端学者,都不会对自己的专业领域无动于衷,现在我说可以回答他行医知识,哪怕最后闹了个笑话,他也一定有好奇心问上一问,我赌的,就是牛大夫的好奇心。
“呵,好大的口气。”
“先生只管问便是。”
二十一世纪的医疗水平,已经发展到了一定的高度,希望他的问题不要走出这个圈子。
面前的人想必胸有成竹,摇晃着身子抛出第一个问题:“敢问,人死,如何判断。”
看来他是有意为难我,生死看上去简单,这个时代的人无非看心脉与呼吸,可是深究起来,其中弯弯绕很多:“实不相瞒,如何定义一个人死了,并不简单。”
牛先生露出一个“我就知道”的表情。我继续:“这难就难在,表象太多,一为呼吸停止,可单此一点尚不可,二为心脉停止,但仅仅心脏停止跳动,也不能说这个人就死了,那么就要看第三点,大脑是否死亡。”
老牛终于开始正视我了,我知道这场谈话已经慢慢走向胜利:“其实,上面的问题不仅仅有关医疗,更涉及了伦理、道德。因为不同的国家,行医水平不同,也会对死者采取不同的判断标准。例如,甲国有人呼吸停止,宣告去世,可是到了乙国,他们的大夫却说,这人没有死,因为心脉还在,把埋了的人挖出来吧!这就会发生乱子。”
“如何判断大脑死亡?”专家就是专家,关心的问题都是前沿的。
“通过特殊极巧,人的大脑运动可以反应出一种波,当这种波彻底消失,即宣告死亡。”
先生的声音有点儿颤抖,不知道是不是激动的:“那如何可以显示出脑波?”我以为下一步他想走过来抓着我摇两下,奈何孔泽林适时的止住了,我对他施以微笑。随后转身对牛大夫说:“没有办法,至今尚无办法。好了,三个问题已经问完,下面该您回答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