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绮春梦》畏轩

3、第二回 别离

　　虽然曹家已经被抄，但到底定的什么罪还要等圣旨，而曹老太太又是南京城里德高望重的人物，她在抄家中去世，隋赫德也有些害怕，第二天大早就亲自去禀报两江总督李卫。李卫从先帝时跟着当时还是雍亲王的皇上抄家，什么阵仗没见过，笑道：“她诰命的身份没有撤，你让曹家依礼节办丧事就是了。她那么大年岁，想必寿衣棺椁都是预备下的，赏点儿银子、破个小院儿让曹家人守灵去，别放纵了人犯就行！这是什么难事？”
　　既不能放纵人犯，又要依礼节办丧事，李卫的话难为煞了隋赫德，倒是有个师爷给他出主意：“曹家大门大户，想来该有许多同族子弟没有入罪，老爷寻一个，把丧事交给他办，好的坏的曹家人都每话说，上宪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老爷自可以拿他定罪，岂不一举两得？”
　　这师爷还真说的不错，曹家煊赫的时候，族中子弟在府上办差使的、帮忙的、打秋风的不可胜数，一听说曹家出事就轰然而散了。现在隋赫德将这些人招来，询问谁能办曹老太太的丧事，一群人面面相觑——倒也不是没良心，实在是曹家现在有罪，沾着三分亲的都怕受牵连，谁敢给他们办事？隋赫德正急躁，呼听最后排有人喊道：“大人，奴才愿意办丧事！”
　　隋赫德心里一动，分开人群向后走去，见是二十七八岁的一个年轻人，虽然恭顺地低着头，还是透出浑身的伶俐精干来，见他过来，一个熟练的千儿扎下去道：“奴才曹桑格，请大人万福金安！”
　　“桑格”在满语里是“吉祥”的意思，他取这个名字，钻营攀附之心是很明显的，但隋赫德却有三分欢喜，问道：“是曹家人么？”曹桑格跪着道：“奴才虽然姓曹，但和曹家不是同族，是奴才爷爷的时候两家联了宗。”
　　“哦？”隋赫德倒有几分诧异，“既然不是同族，为什么愿意办曹家的丧事？”曹桑格又叩了个头道：“回大人话，奴才小时候家里穷，受过曹家的周济，奴才想总得报了这个恩才是。”隋赫德笑着点点头：“难为你不忘本。好，这件事本官就交给你办了，不要坏了礼数，但也不能放纵了曹家的在押人犯，明白？！”
　　“扎！”
　　隋赫德很快请示了李卫，从抄曹家的银子中拨出五百两银子尽数给了曹桑格。这个曹桑格叙起辈分来还是雪芹的堂哥哥，虽然和曹家的亲戚很远，但因为为人聪明伶俐，时常在曹家走动，也曾经在曹家担任过一些差使，所以办这么个丧事并不为难。他有了银子在手，很快找了几个平日里的酒肉朋友，手快脚快地把灵堂布置起来，隋赫德来了看了一次十分满意，还赏了曹桑格一个鼻烟壶。
　　灵堂布置起来当晚曹桑格就来找马夫人和沈姨娘道：“婶娘，明日就要请和尚姑子来做法事了，这香火银子还没着落，侄儿愁得一夜没睡，婶娘们能不能想想办法？”沈姨娘问：“隋大人不是给了五百两银子么？”曹桑格叹气道：“婶娘有所不知，隋大人虽说给银子，可到了侄儿手里已经去了十分之三。现在咱们家有罪，干什么都不能跟往日比了，院子外头那些军爷，侄儿进来一次还得给他们银子呢，买东西也得出高价，那点银子早就干了！”马夫人想想也有理，只好将自己和杨氏的体己银子凑了八十两给他。
　　谁知从这天开始，丧事断七之前曹桑格已经来要了五六次银子，几个妇人心里疑惑，丧事办得很安静，老太太的寿物又都是现成的，并没有什么大的花销，怎么要了那么多钱？一来手头实在艰难，二来防着曹桑格趁火打劫，他再来时就不肯给他。
　　曹桑格本来就是个破落户，自告奋勇办丧事就是为了赚些钱，见曹家拿不出，立刻就变了脸，骂骂咧咧道：“平日不积德，带累我们受罪，现在还让我们拿自己的钱赔进去不成？”几个妇人也不敢说什么，只能流着眼泪听他指桑骂槐。
　　曹桑格要不来钱，到底不甘心，当晚也不去灵堂，打了二斤陈绍在家中喝闷酒。她老婆端着一盘花生米墩在桌上说：“还喝！原本好容易在曹家谋了个差使，现在曹家败了，差使也丢了，这次虽赚了几百两，坐吃山空能支撑多久？你还该再寻个事做是正经！”
　　曹桑格道：“事情是那么好寻的？有事做我还在这儿喝酒？”他老婆坐下道：“你不是说新上任的隋大人夸你来着么？能不能在他衙门里寻个差使，也吃碗官饭？”曹桑格噗哧一笑道：“我文不能写武不能打，隋大人要我作什么？除非我帮他办件事……”他忽然眉头一皱，喃喃道：“官饭……官犯……”他猛然跳起抱住他老婆亲了个嘴儿大喊道：“你真是神仙，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两个人！”
　　曹老太太的丧事办得很安静。虽然曹家在南京为官四十年，平日里故交好友如云，现在却连一个上门吊唁的人也没有，曹桑格不肯出钱，和尚尼姑们来了一次也就不肯再来了，只有三个女人和孩子昼夜守在灵堂前。不过这样也好，他们就有足够的时间来接受这晴天霹雳般的打击，咀嚼家破人亡的悲伤，以及思考今后的路该如何走下去。可是人生就是这样，你以为它已经糟得不能再糟的时候，它居然真的更糟了。
　　雪芹又睁着眼睛坐了一夜，天蒙蒙亮的时候，玉林端着一杯热水轻轻爬过来，低声说：“霑哥哥，妈妈和太太们都睡着了，你也去眯一会儿吧，我用垫子在火盆边铺了个地铺，也暖和的。”雪芹抬起肿涩的眼睛看了看玉林，不过才是七岁的一个孩子，瘦弱的身体包裹在厚厚的孝服里像个玩偶娃娃，从今后就要跟着他受苦了么？她懂不懂那个头磕下去代表什么？
　　雪芹的心里有一丝难忍的刺痛，他微微一笑接过玉林的水杯，将她小小的身体抱到自己腿上问：“冷么？”玉林几天下来瘦了一圈，越发显得一双眼睛又大又亮，摇摇头道：“这个衣服很重很厚，不冷。”雪芹笑着在她冻得红彤彤的鼻子上点了一下，深深叹了口气，揽住她的双臂又收紧了一些。他觉得自己也暖和起来了，这就是相濡以沫的悲哀么？如果能够依偎着取暖，那么这个世界再寒冷也没有关系吧？好希望能够从此就这样保护她，不要再让她受一丝的伤害。
　　忽然院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几天来这个小院少有人来，几个睡梦中的人立刻就惊醒了，只见隋赫德带走一队兵丁开进院来，身后还跟着曹桑格。这样的阵势再次唤起几天前吵架时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几个妇人立刻脸色苍白，玉林也下意识地抱紧了雪芹。隋赫德在堂上站定，居高临下扫视了一圈，冷冷问：“谁是潜逃的李煦家眷？”
　　全家人都被这句话打得浑身一震，曹桑格已经跨上前指定杨氏道：“就是她！她是李煦的儿媳妇！还有那个小女囡，是李煦的孙女……”马夫人惊恐又悲愤地喊了一声：“曹桑格！”
　　隋赫德笑了笑走到瑟瑟颤抖的杨氏身边抱拳道：“原来是李夫人，让下官好找啊，京里刑部的人已经快到江宁了，请夫人跟下官走吧——噢对了，还有那个小姑娘。”杨氏颤声说：“大人……我女儿只……只有七岁，您能放过她么？我跟您去成么？”隋赫德耸耸肩道：“夫人为难下官了，刑部的文书上说明白了是两个人，下官做不了主。”他一挥手下令：“来呀，带走！”立刻就有几个官兵上前拖杨氏和玉林，玉林吓得大哭起来，雪芹才醒悟过来，用自己的身体遮挡着她愤怒地喊：“她只是个孩子！你们要抓就抓我去好了！”马夫人一边拉着杨氏一边哭着向隋赫德磕头道：“您就放过孩子吧……”几个官兵强行去掰雪芹的手，雪芹忽然一口咬在一个官兵手上，那官兵又惊又痛，一记耳光抽在雪芹脸上……一时间女人的哭声、孩子的尖叫声、官兵的叱骂声，灵堂上顿时乱成一团。
　　忽然一个杨氏凄厉地喊了一声：“住手！”众人都愣了一下，回头看时杨氏已经缓缓站了起来，她苍白的脸上挂着泪痕，却已经没有刚才的惊恐，她看定隋赫德缓缓道：“我跟您走，您容我给老祖宗磕个头，行么？”她的声音平静地犹如从睡梦中传来，让隋赫德竟然觉得心里一紧，这个温婉的妇人的言辞里似乎有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他勉强点点头，示意让官兵退下。
　　杨氏走到蒲团前跪下，她什么也没说，望着曹老太太的灵位吸了口气，深深磕了三个头，然后转身扶住哭得肝肠寸断的马夫人和沈姨娘，淡淡一笑道：“不再麻烦二位嫂子了，请嫂子们珍重，好生把哥儿们抚养成人。”两个女人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是紧紧攥着她的手，杨氏又是一笑，慢慢抽出手来，又走到雪芹身边，蹲下身子为雪芹擦拭嘴角的血迹道：“霑哥儿要记得老祖宗的话，要争气，要作个顶天立地的男人……”她从雪芹的怀中轻轻抱过玉林，雪芹一动不动，只是紧紧地咬着下唇，唇边渗出殷红的鲜血，面无表情地望着玉林，杨氏叹了口气道：“是林丫头没福气……”
　　杨氏抱着女儿望着灵堂，仿佛要把这一切的亲人、一切的情感都烙到记忆中去，她遗世独立的身形如同一尊玉雕的石像，然后她淡淡瞟了隋赫德和曹桑格一眼道：“走吧。”竟自己抱着女儿走在了前面，隋赫德才醒过神来，觉得什么也说不出来，一挥手带着人跟了上去。
　　玉林喊着“霑哥哥”的哭声渐渐远去，雪芹才像遭了雷击似的跳起来冲出院子，他撕心裂肺地惨叫了一声：“不！！！……”忽然一口鲜血从他口中喷出来，洒在洁白的雪地上如灿烂的梅花，他的身体缓缓地瘫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