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龙前传》尚剑晴

44、第四十四章 魑魅魍魉 这日终于到

　　这日终于到了星宿海老宅，距离大门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看见一个男人也抱着孩子往这边走来，香尘认得他是老吴的儿子，叫道：“小吴。”小吴站住了脚，问道：“你是？”香尘笑道：“我是徐香尘啊，前些年来过这里的，那次还是你给我开门的呢。”
　　小吴回头看了一眼，对香尘叹道：“世道变了，咱们先回我家去说话。”香尘疑道：“怎么回你家做什么？你父亲还好吧？”小吴摆了摆手，示意不可多说，香尘也就跟了他去，到了一户农家院里，家徒四壁，连张桌子都没有，小吴哭道：“我父亲早就给他害死了，要不是为了这孩子我也不会……也不会……唉。”
　　香尘问道：“我师兄呢，为什么不让我回去？”小吴叹道：“老姑奶奶，你可千万别回去，家里现在早就不比从前啦！”香尘问道：“我师兄呢？”
　　小吴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说道：“老爷已经给那恶贼害死十七年啦！”香尘跌坐在炕上，哭道：“怎么会啊，我师兄武功盖世，不会被谁害死的。”小吴道：“老爷收了两个弟子，苏少爷跟丁狗贼，苏少爷虽然解不开珍珑棋局，可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老爷很是喜欢，想要把掌门之位传给了他，可是丁恶贼也想当掌门，偏偏只是武功学的好，别的什么都不会，竟然就忽施暗算，把老爷推下了山崖。”
　　香尘问道：“可是……可是我师兄武功那么高，怎么会给他的徒弟害死呢？”小吴啐道：“狗娘养的丁春秋，谁知道他用了什么卑鄙下流的手段，害死了老爷。”香尘问道：“那苏星河呢，他……他是不是也死了？”小吴道：“苏少爷为了自保只得用本门武功来要挟那龟儿子，那龟儿只得作罢，但是苏少爷却从此装聋作哑，不能再说半句话了。龟儿还让他把八个弟子刺聋刺哑，苏少爷哪里舍得，只得把他们八人逐出师门。我爹不愿意继续在家里呆着，想要离开就被那龟儿给杀了，我……我就剩下这么一个骨肉了，为了她，我只能忍辱活着，要不然我早就跟他拼了老命了。”
　　香尘叹道：“你拼老命没有用，还是我去拼吧。”将阿紫放在炕上，对小吴道：“你带着两个孩子去姑苏找……找慕容……找王家吧，算了还是找慕容家，不过也要跟王家打一个招呼，就说是我徐香尘叫你去的。”心想阿萝性格尖酸刻薄，此刻想必已经有了自己的孩儿，对别人的孩子多半不会很好，何况阿紫也是段正淳的女儿，又想慕容博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何况这种人自恃清高自然不会为难小孩子。
　　小吴怀里那孩子哇哇哭道：“爹爹不要阿碧了。”小吴忙道：“爹爹没有不要你，爹爹带你一起走。”香尘抱起阿紫，柔声道：“小阿紫，以后跟着吴叔叔，我会去看你的。”顺手把那块金锁塞进阿紫的襁褓之中，又教给小吴让他抱好。
　　香尘还没出门，只闻见一股淡淡的香味，对小吴道：“捂住孩子的口鼻。”说完自己也屏住呼吸，只听一人阴阳怪气的说道：“星宿老仙马上就到，你们这对狗男女私通生下孩儿已酿成大祸，还是等老仙来了之前想想怎生求求他老人家吧。”香尘抓起凳子，往窗外用力一抛，只听一人大叫一声，然后就是哼哼唧唧的呻吟。香尘拿出了两锭银子塞给小吴道：“你带了孩子先走。”说完抽出短剑来，奔出房间，心想：“几次说要大开杀戒都没敢下手，看来今天是真的要下手了。”
　　往地上看了一眼，只见那人浑身扭曲，似乎痛苦不堪，心道：“这也由不得我了。”只见房上又下来了几个人，均是金发碧眼，看似诡异异常，香尘虽然在星宿海住了许久，可是和当地居民并无接触，见了他们，先是试探着问道：“Who are you？”那几个人一惊，似是没有听懂，又见香尘容貌美丽不少人起了色心，一人道：“小美人，师父叫我们来杀你，我们也不忍心，但是你要能把我们伺候舒服了，我们自然会到师父跟前给你求情。”
　　香尘飞起一脚，将地上正哼唧的人踢了起来，那几个人来不及躲闪，居然齐刷刷的也伸腿去踢，那人登时被几个同门踢死。香尘吃了一惊：“这些人好没有人性啊。”看到小吴已经顺利脱身，心想：“我不杀他们，砍几刀还是可以的。”这些人乃是丁春秋所收的不久的弟子，哪有香尘这般灵敏迅速，只见她双剑飞舞，几人有的被斩断了手脚，有的被削掉了手指。
　　正因为闻者血腥味恶心着呢，一个十分富有磁性的声音悠悠传来：“师叔，你来了怎么不回家去坐坐，反到这种破地方来呢。”香尘正自头昏脑胀，听了他这般言语竟然十分想要跟他回去，连忙镇了镇神，以内力发声，缓缓道：“丁师侄，这些都是你调教出来的好徒儿啊？”几个已被香尘打成重伤的弟子听了这话更加苦楚难当，一个个躺在地上扭曲着身子，不住的翻滚。
　　香尘将右手短剑插入靴桶，凝聚掌力，只待丁春秋一进门，迎面便是一掌，哪知门是开了，却飞了进来一个人，跟着是一股腥臊恶臭。那人宛如一具极大的暗器一般，朝着香尘飞来，眼看就要撞在自己身上，脚下碰到那具被同门打死的死尸，伸手一抓扔向那飞过来的人身上。
　　两个身体在半空中砰的一撞，只听嗤嗤声响，跟着闻到一股焦臭，正要进屋躲避，只见又一个人飞了进来，香尘不愿去抓活人来挡，足底运气，凌空而起飞到房上。只见那后来飞进来的人，倒在地上那些被自己打伤的弟子身上，只见那些人脸上立时蒙上一片黑气，抽搐了几下，便即毙命。
　　原来丁春秋所使的乃是他自创的一门阴毒的武功“腐尸毒”，抓住一个活人向敌人掷出。其实一抓之际，已经先将那人抓死，手爪中所喂的剧毒渗入血液，使那人满身都是尸毒，敌人倘若出掌将那人掠开，势非沾到尸毒不可。就算以兵刃拨开，尸毒亦会沿兵刃沾上手掌。甚至闪身躲避，或是以劈空掌之类的武功击打，亦难免受到毒气的侵袭。
　　丁春秋深知香尘武功了得，可也并不有多忌惮，早先无崖子也曾说过一些关于香尘的事情。为了求胜，只得一上来便使出最阴毒的“腐尸毒”功夫来。这功夫每一招，不免牺牲一个门人弟子，但对方不论山壁或是招架，都难免荼毒，任你多么高明的武功，只有施展绝顶轻功，逃离十丈之外，方能免害。
　　其实香尘也并没有逃离了有十丈之多，只是她内力深厚，丁春秋的毒奈何她不得。丁春秋的武功虽比师兄强很多，可是跟这个成天半吊子的香尘比起来，仍旧差了一丁点儿。
　　香尘跃上房之后，只见又一人飞身进来了，心道：“这般阴毒的招数，不知要害死多少人。”仔细瞧了瞧，眼见丁春秋扔掷弟子过来需要一段间隔，抓紧了机遇，跳下房子，待另一具尸体飞过来之际，双掌用尽十成功力齐齐拍出，那具尸体还没飞进院门，便又飞了回去。
　　原来丁春秋惧怕香尘在院子里面往外扔什么东西，是以不敢懈怠，只想一个接一个的尸体扔进去，还毒她不死，本想扔了十几个之后再进去给香尘收尸，哪知才扔了第四个，这第四个便又飞了回来。香尘内力比丁春秋强得多，这一下丁春秋只得飞身向后跃出，躲进门人弟子之后，只听得几声惨叫，香尘心知又是几个人被这毒尸毒死了。
　　丁春秋躲进了门人群里之后，本欲再抓几个人来做毒尸，哪知只抓到了一个，其余的人全都一面大叫“我的妈呀”一面跑开了，一些人本想进院里求香尘饶恕，哪知见到香尘从院子里出来，心里均想：“不管她会不会这‘腐尸毒’，待会儿老怪物再扔尸体她没得挡，肯定也得乱抓人。”于是纷纷站到了两边，观看着二人动态，却是谁也不敢出声。
　　香尘喝道：“丁春秋，你杀我师兄，欺师灭祖，我可不能饶你了。”丁春秋嘿嘿笑道：“小师叔，你这么美丽动人，我可舍不得让你变成这样。”说罢指了指地上的那些死尸，香尘不由得心惊胆战，可是想到师兄惨死，还是不肯退缩。叫道：“你不出招么，那我可要打你了。”
　　说完双掌齐发，虎虎生风，本来若是旁人定会忌惮丁春秋这周身剧毒，可是香尘一来不知道他是这么个毒玩意儿，二来已经决心跟他拼命了，心想：“我若失手被擒，便用了小虎给我的毒药，到时候他们找我不到，嘿嘿，哪里想得到我已经死了，只是对不住远山了。”
　　丁春秋哪里躲得过去，只得伸掌去接，只觉得腹内翻江倒海，立时呕出一大口鲜血，香尘哪容他有喘息的时候，第二掌跟着袭来，只见丁春秋往怀里一掏，跟着是一团似有若无的透明的布匹，暗叫：“不好，他好多毒物一起放了，我可挡不住。”再想躲开，却躲不开了，只觉得脚下一滑，扑地倒了下去，跟着身子变成了一团。
　　两旁站立的丁春秋弟子本来不知谁胜谁负，此时见香尘失手被擒，便开始七嘴八舌的叫唤起来，“小姑娘你不知天高地厚，我师父武功天下无敌就凭你也想跟我师父较量。”“赶紧求师父他老人家收你为徒，再练个一百来年吧！”“师父才用了不到半成的功夫，你这辈子是打不过他老人家啦！”
　　谁心里都觉得，丁春秋若不是用这柔丝网，哪里能擒得住她，何况跟香尘硬拼了一掌后，胸口始终闷闷的，隔了半晌，又吐了几口瘀血，这才舒服多了。其实若当真对招打起来，香尘也未必是他对手，只不过丁春秋心有余悸，多少有些不敢造次，何况一心想要将她活捉去逼问本门秘笈所在，哪里有半分杀她之意。只不过这一撒渔网，到让旁观弟子，甚至香尘自己觉得丁春秋实在不行，只能用如此下三滥收发方能擒她了。
　　香尘兀自被裹在渔网之中，那渔网本来是逍遥派的三宝之一，可是逍遥派历来掌门武艺高强，谁也不屑去用这劳什子暗器，唯有丁春秋暗算了无崖子后，得了三宝便如若至宝一般，随身携带着这柔丝网。这柔丝网是一张极细的丝线结成的渔网，本来越是挣扎，渔网缠得越紧，香尘深知渔网厉害，不敢动弹。
　　丁春秋本来吐出瘀血之后身体并无大碍了，可是听见门人弟子的歌功颂德之后竟然身体软绵绵的，不想动弹半步。终于下定了决心，对着门人一摆手，示意不可再说，吩咐他们将香尘放上马背。心想：“这妖女内力了得，用她来试验化功大法再合适不过，先给她化去武功，嘿嘿，再逼问她秘笈所在。只不过可千万别给她跑了啊。”
　　一行人来到一处水边，丁春秋正捋着自己那刚长出没多长的胡子扬扬得意呢，只听扑通一声，门人大叫：“师父，不好啦！她投水自尽啦！”丁春秋骂道：“一群废物，都是干什么的，怎么不好好看着她！”一人道：“她身上捆着柔丝网，何况又有师父，没想到她竟然不想活了，我看她是惧怕师父……”话没说完，丁春秋一掌将他打入水里，那人才探了个脑袋出来，丁春秋便道：“去把柔丝网找回来！”那人叫道：“师父，柔丝网不是在她身上么？”丁春秋喝道：“我叫你找，你就去找！”
　　那人在水中摸索了一会儿，果然拿着柔丝网上了岸，余人大叫：“师父神机妙算。”“师父说什么，咱们不用怀疑。”“师父不用掐指，天上地下的神仙鬼魂什么事是他不知道的。”
　　丁春秋心里明白：“她是我师叔，当然也知道这渔网遇水便松的道理，只是这时她若猛地爬上岸来，我可怎么对付啊？”正踌躇间，远远一人骑马赶来，怀中抱了个婴儿，正是小阿紫，叫道：“师父，咱们抢了那小妞儿的孩子，不怕她不回来送死！”丁春秋啐道：“呸！她现在根本不知道咱们抢了她的孩子，如何回来？”
　　那人不敢言语，丁春秋又道：“怎么去了四个人，就你一个回来啊？”那人支支吾吾的道：“师兄师弟们都被那姓吴的小子打死了，不过秦师哥临死给那小子下了毒，包他活不过两月，啊……不不不，活不过半个月。”丁春秋暗暗心惊：“小吴只不过跟着我师父学了些许皮毛，就能一人打死我三个徒弟，哼，看来我还是要抓紧找找那些武功秘笈的去向了。”
　　丁春秋哪里知道，他所定下的规矩，门人弟子们谁的武功高就可以当大师兄，才是害死那三个弟子的真正原因。
　　小吴跑了没有多远就被丁春秋的四个弟子所堵住了，若是别派弟子，自然一心想要擒住小吴和两个孩子，这四人却是“魑魅魍魉，四小鬼各自肚肠”了。谁也知道小吴武功并非有多高明，便只一人就能叫他应付不来，何况还要带着两个孩子，但是倘若其余三人在此丧生于自己日后前途可是大有帮助。
　　当下四人虽将小吴团团围住，但每人都要面对四个敌人，是以小吴虽然深重剧毒但仍是逃了开来，他自己的女儿已经两岁，紧紧抓着自己臂膀，那小阿紫却给跌落了，好在那人眼看死了三个同门，却没有抓到小吴，只能抱回一个孩子回去复命。
　　丁春秋见了这孩子，心道：“这样也好，日后倘若她再来找我麻烦，我可有的挡了。”对那弟子道：“你去养着她吧，好生养着，她若不幸夭折，你也别想活着了。”那人登时心下大宽：“养活孩子可比跟着你老人家学武功容易多了。到时候师兄们找我麻烦，我就说没照顾好阿紫，看师父怪谁。”

　　香尘知道柔丝网怕水，是以见到水便不顾一切的跳了下去，挣脱渔网之后更是如鱼得水，游到了岸上才想起来：“我怎么没把渔网带出来呢？”浑身湿漉漉的，不知如何是好之际，忽觉有人拍自己肩膀，想也没想回手就是一巴掌，只听一人大叫一声，回头一看，只见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捂着脸颊倒在地上，嗔道：“师叔祖，你干吗打我啊？”
　　香尘定了定神，问道：“你是谁？”那人道：“我是康广陵啊！”香尘连忙将其扶起来，陪罪道：“不好意思啊，我不知道是你，谁叫你不说话的。”康广陵道：“师叔祖，你怎么掉水里啦？”香尘恨恨道：“还不是丁春秋那个……那个王八羔子，他奶奶的，被他给暗算了。”
　　康广陵痛哭流涕道：“师祖也是被师叔给暗算了啊，现在连尸骨都找不到了。”香尘暗想：“其实这也不一定，只不过要看师兄在不在这个‘跳崖不死定律’之中了。”问道：“你弟弟妹妹们呢？”康广陵一听香尘这般问法，更是嚎啕大哭，倘若香尘问的是“你师弟师妹”他也不至这般难过，只因香尘问的是“你弟弟妹妹”那边摆明了自己跟他们不再是同门关系了，哪知香尘这般问法，不过是觉得更加亲切一些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