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龙前传》尚剑晴

34、第三十四章 百年恩怨 话说香尘信

　　话说香尘信步来到一处无人处，一时也不知道去哪里好，拿出靴中的两柄短剑来，咯咯笑道：“自打一个人行走江湖一来，还从来没有用过你们呢。”当下双剑飞舞，其时秋风瑟瑟，落叶纷纷落下，香尘动作优美轻盈，她为人潇洒随和，剑招忘了也不去细想随即变换为自己熟悉的招数。一套剑法舞过之后发觉并没什么累的感觉，想来是自己内力充沛，随即又是一套（差不多就算一套）掌法，到得最后也不知道自己在耍什么功夫了，只觉得浑身舒畅，痛快了不少。
　　倘若此刻有个寻常人看到定会觉得是个打把式卖艺的；若是武林中人见到定会用尽所有脑细胞来记住她的剑法招式，然后还要追着拜师；若是逍遥派的长辈诸如慕容龙城或是无涯子见到一定会把香尘揪过来一顿好打，一面打一面说：“叫你不学无术，叫你不好好练功，叫你出去给我丢脸”。其时也怪不得香尘，一个一点武功都不会的人忽然得到了一位武林高手的毕生修为，然后又没得到良好的启蒙教育，并不是所有的主角都会成为本书中最厉害的人物的。可惜，此刻的香尘误以为自己是了（当然不包括无涯子三人），不过她这么认为也没什么大碍，毕竟她还没有遇见一个可以跟她杂七杂八武功可以抗衡的势力。
　　只见香尘忽然抽出一柄短剑，看着似乎也没使出来多大的力气，那剑直直飞进一棵大树里，直没至柄，只听香尘冷笑道：“道爷，可看够了么？”只见那树后闪出一个身着长袍的老道来，老道战战兢兢的抬起头来，其时旭日东升，可是香尘在东，太阳在背后，并没看清她的容貌。
　　那道人操着一口浓郁的山东口音道：“前辈武功卓越，晚辈佩服的紧，无意看了两眼便难以自拔，还望前辈恕罪。”香尘瞧见自己面前长长的影子才知道这时对方虽然就站在自己对面也无法看清自己的容貌，只当自己是个前辈高人了，心想：“前辈是真的，不过我可不是高人，一米六就是我的终极目标了。”
　　香尘对于方言从来有着浓郁的兴趣，也满口山东话，还粗着嗓子好似四五十岁的妇人一般，语气淡淡的道：“看两眼就看两眼，也没说怪你，走就走，莫要我再看见你算你好命。”那道人一溜烟的便跑了。

　　那道人给香尘说了两句，虽已客气之极，但却仍是闷闷不乐的，心道：“好容易瞧上了一个资质好的小孩，哪知人家武功已经很高了，看这武功修为只怕比我年纪都大，唉，看来我连海风子也不及啊，至少他还找到了一个中意的徒弟呢。其时我也并不真的不及他，只是他无论在哪里都可以去找资质好的人，我却只能来四川找。看来我都灵子此番心意也只能作罢，打道回府了。”正想着只见一个十七八来岁满脸大麻子的小孩子从自己身边跑过来，后面两个小厮都追他不上，那孩子一面跑一面对头冲后面那二人道：“来追我啊，追我啊！”
　　再看那两个小厮已经筋疲力尽，而那孩子仍是面不改色心不跳的模样，都灵子嘴角扬起了一丝微笑，当下施展起轻功，偷偷跟在这三人身后。跟到了家里，才知道这孩子是当地大财主的之子名叫褚保昆的，都灵子暗暗佩服自己：“亏得适才碰上的女子是个年纪已大的高手，否则就她那般资质与容貌难免不给人家怀疑的，倘若又在青城派跟个小白脸好上了，我这番心血可就完了。还是容貌丑一点，看上去也不那么灵光的才好。”
　　心想事情既然已经有了着落，那便一切都好说了，于是就找了个饭馆，一面吃饭一面想着自己下一步的计划，越想越兴奋，最后居然咯咯笑出声来。只听旁边一人粗声粗气的道：“这年头老道也坐在饭馆里发春么。”都灵子一听大怒，一拍桌子便要站起来，跑堂的连忙过来，拉着都灵子坐下，低声道：“道爷息怒，道爷息怒，这几位都不是好惹的主儿，要不我给您换张桌子的？”
　　都灵子轻轻推开跑堂的，走到那人桌前，桌上坐的皆是几个身形魁梧的大汉，那几人笑道：“今天又碰上了不怕死的了，谁来教训一下这龟儿？”一人站起来道：“那我就来替你太上老君管管你好了！”一只手搭在都灵子左肩上想要推他仰摔一跤，哪知都灵子一动没动，只见都灵子左手臂一扬，将那人右手紧紧夹在腋下，一个转身，只听“咯啦”一声，旁人还道是同伴手臂骨折了，却也不敢造次。
　　那个被折断手臂的人，央求道：“道爷饶命，道爷饶命。”都灵子捋着自己的小胡子，微笑道：“放心，只是脱臼，没事的。”说着将那人手臂轻轻一推，只听又是“咯啦”一声，那人揉着生疼的手臂，活动了两下，表情诧异的对同伴们道：“好了。”旁人连忙阿谀奉承，多谢道爷手下留情，道爷身手出神入化等等，都灵子哼了一声，对小二道：“换雅间。”说毕，将一个十两银子的大元宝扔在桌上。
　　那一桌子人吓得直咽唾沫，可也只得跟着都灵子来到雅间，坐毕，只听都灵子道：“你这位兄台膂力不错。”说罢指着适才给他把手弄脱臼的汉子，那汉子满脸通红，抱拳道：“不敢。”都灵子道：“几位若是看得起我老道，咱们不妨交个朋友如何？”
　　那为首的人道：“但凡道爷一声令下，咱哥几个出生入死也不在话下。”都灵子心里啐道：“你拿老子当四川龟儿子么，和若不是因为怕死，怎么会被我唬住，哼，还出生入死，只怕让你入躺茅坑都不肯呢！”嘴上却道：“出生入死不敢，只求几位帮我去打劫一个人家。”那人咬了咬牙，道：“本来咱们是不在本地作案的，只是既然道爷说了，咱们干了这票，以后不再回来便是了。”
　　都灵子一听这话，笑嘻嘻的从怀里掏出几张银票来摊在桌上，那几个也均是见钱眼开的主儿，无不把口水往肚里吞个不停，只见都灵子将银票又收回了怀里，道：“这是诸位的医药费。”一人道：“道爷武功我们兄弟极不上是真的，可是这附近的大户人家绝对没有可以把我们兄弟打得需要去瞧医生的。”
　　都灵子眼光一闪，便道：“诸位不忙，我看重的这家并非是他财富，乃是……乃是……这个他家的小姐。”那人道：“道爷看重哪家小姐，难道抢她不来么？”都灵子满肚子委屈说不出来，心道：“我如今为了祖宗，说出这般为老不尊的话来，只盼别泡汤了啊！”只得道：“是褚家。”
　　话音刚落，几个人已经忍不住笑出生来，原来你道这褚保昆容貌如何，虽说他小小的年纪，可是没有一点细皮嫩肉，一张脸布满了大麻子，你若问那麻子是何模样，且听我道来：那是大麻子套小麻子，小麻子套小小麻子，小小麻子里有一坑儿，坑儿里有一黑点，此乃三环套月的麻子！这么个模样，你说他的姐姐妹妹能好看得了？这姐妹二人的身段也颇为神奇，姐姐奇瘦，而且比他们家所有人都高；妹妹年方十五，已经赶上他们家水缸了，眼神不好的人，看不清院里站着的哪个是水缸，哪个是小姐。
　　这都灵子初来四川，只打听到了褚保昆有个姐姐，有个妹妹，却不知道这姐妹二人是这般模样，是以说出这话来可把在座几个绿林人士吓了一跳，也不敢问他看上的是大小姐，还是二小姐了。只听都灵子道：“你们可莫要伤了他家主人，只是打伤几个家丁也就罢了，对于那小姐么……嘿嘿，直到千钧一发之际我再出现。”说完心里怦怦乱跳：“如来佛祖，太上老君饶了我这回，我只是为了本派荣辱，我以后一定再不干这事了，唉，我可真不是干坏事的料啊，吓死我了，回去以后我一定多做好事。”
　　那几个汉子口口答应了，都灵子与他们约定了时间，便离去了，那几个人只得抽签决定谁去调戏大小姐，谁去调戏二小姐，哪知为首那人居然抽到了二小姐，顿时脸色惨白，问他右侧那人道：“你还欠我五两银子，这签给你，钱我不要了。”那人道：“我还你十两要不？”为首那人又道：“不不不，我还你十两，你嫂子的脾气你是知道的。”那人笑着推辞道：“嫂夫人若知道是二小姐，便不气了，只会笑了。”那人怒道：“平时得了好处，个个跟我要来，今儿我有难怎地都不出头了？”适才在都灵子处吃亏的人道：“老大，我宁可一条手臂给你切了，只不过这件事么，既然是你抽到了，那就是天意。”那首领咽了咽口水，道：“哼，试探你们一下而已，不过是试探而已！居然没人，哼，我也不是真的想把这事推给你们的。就知道没人愿意跟我分担。”旁人皆道：“老大机智。”心中却都知道这个台阶下的一点技术含量都没有。

　　这日，就在褚老爷一家十几口子合家欢乐的时候，忽然一个人影从花厅前跌落下来，在旁服侍的丫鬟忙跑过去看，叫道：“老爷，是二门的何三！”褚老爷惊叫道：“怎么回事，这青天白日的，难道还有了强盗不成？”说完这话，回头一看，自己老娘已经拥着三个孩子跟自己的夫人小妾搂在一起，怔怔的瞧着自己。褚老爷咽了咽口水，正要出门去看，又一个人从房上摔落下来。还没来得及去看那人是谁，只见七八个蒙面大汉从正门冲了进来。
　　褚老爷吓得慌了神，险些摔倒在地，小丫鬟忙伸手来扶。为首那人看了一眼这小丫鬟，口水渗过了蒙在脸上的布，但又狠了狠心，径直走向那由女人抱成的团，一咬牙，一跺脚，拉过大小姐，回头赛给一个手下，那手下打了个激灵，将大小姐搂在怀里。为首那人拉了二小姐一下，没拉动，二小姐哭着叫道：“妈妈，妈妈……”褚夫人也哭道：“女儿！”褚保昆一口咬住了一人的手臂，那人摔了摔，将褚保昆推到一边去，对搂着褚家小姐的两人朝里屋一挥手，那二人心中叫道：“这老道怎么还不来，难不成是暗中瞧见了这俩妖精的模样，不肯来了么？”
　　正在千钧一发之际，只听喀喇一声，都灵子破窗而入（其实大门没关）将那七八个大汉撂倒在地，几人哼哼唧唧的便要离开，只听都灵子道：“哼，为非作歹的人，给我滚吧，以后别再叫我瞧见你们，否则决没有这么便宜的。”
　　褚老爷连忙领着家眷前来道谢，令两个女儿前来道谢，都灵子吓了一跳，颤声道：“这就是两位令爱？”褚老爷道：“恩人在此住些日子，让小老儿寥尽地主之宜。”都灵子欲言又止，看了一眼褚老爷的两个女儿，便道：“还是……还是算了吧，我还有事。”说完就要离开，这时褚保昆跑过来，拉着都灵子道：“恩人，你就留下吧，你刚才那几手功夫可真厉害，教教我吧。”都灵子心道：“早知道二位小姐是这幅尊荣打死我也不编这番谎话来，不知此刻那些人要怎生嘲笑我呢。不过这个孩子……这个孩子，真的很好，她们女眷住在里院，想来应该平日应该不会见面太多的，好家伙没，真真下掉我半条命啊。”
　　当下由褚保昆领着，在厢房住下，住了些许日子，每每用新奇的武功来引得褚保昆欲罢不能。这日终于吐露了收徒意向，哪知褚保昆拜师之后都灵子竟不再与他说一句话，褚保昆问其原因也不说，指点武功也是由写字传授，褚保昆碍着师父武功精妙也不再问许多，于是都灵子在褚家一住就是十年之久。
　　原来这都灵子乃是山东半岛之上雄长东海的蓬莱派的掌门人，你道这堂堂一个蓬莱派的掌门人，不好好在山东带着，跑到四川来做什么的？原来这四川有个青城派，百余年前青城派的掌门司马岳与蓬莱派的掌门江神子在一起讨论武功，一个说天王补心针的厉害，一个说青蜂钉的厉害，越说越不投机便打了起来。到最后越闹越大，居然使得两派相互仇杀起来，经过数十场大斗争、大仇杀，到头来蓬莱派固然胜不了青城派，青城派也胜不了蓬莱派。每斗到惨烈处，往往是双方好手两败俱伤，同归于尽。
　　早在六十余年前，蓬莱派一个名叫海风子的杰出人才。他细细参究两派武功的优劣长短，知道凭着自己的修为，要在这一代中盖过青城那并不难，但日后自己折世，青城派中出了聪明才智之士，便又能盖过本派。为求一劳永逸，于是派了自己最得意的弟子，混入青城派中偷学武功，以求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可是那弟子武功没学全，便给青城派发觉，即行处死。这么一来，双方仇怨更深，而防备对方偷学本派武功的戒心，更是大增。
　　于是，这数十年中，青城派规定不收北方人为徒，只要带一点北方口音，别说他是山东人，便是河北、河南、山西、山西，也都不收，后来规矩更加严了，变成非四川人不收。
　　这都灵子着实为了本派着想，居然跑到四川来收徒弟，先前在妓院门口看见香尘是个极好的料子，偷偷跟着她进了妓院，再一听满口的四川味，心里着实高兴。最后又跟着香尘和岳狗蛋儿跑到林子里，哪知都灵子虽为一派掌门，与这两位比起来却也着实不及，直到岳狗蛋儿离开良久之后他才赶到，见香尘演示武功觉得好看，才看了两眼就给对方发觉，只得知难而退。
　　直到遇见了一脸三环套月大麻子的富家子弟褚保昆这才觉得满意，于是下定了决心，一定尽心竭力的教好这个孩子，至于这孩子最后到底如何，《天龙八部》自有叙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