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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刻碑人 04 裘一也这个 ...

  •   “走吧,去看看。”裘一也从隐藏的草丛中站起来,拍了拍自己的衣服,接着伸手去拉商虚白。
      裘一也的本意是好的,商虚白却并没有接受这个好意,裘一也看着商虚白独自站起来,在裘一也反应过来之前往前迈了几步。
      裘一也又不知道哪里得罪了这尊大佛,他脸皮一向厚得如墙,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即刻就转身跟了上去。

      两个人站在先前人影所在的地方,仰头看着这株无叶的参天大树。
      裘一也:“商老板看出什么东西了吗?”
      商虚白沉默了片刻,又摇摇头。
      “我倒觉得它很眼熟。”裘一也道。
      “你见过?”商虚白终于开口,目光在裘一也来来回回,带着探究,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震惊。
      裘一也无所谓地道:“谁知道。”

      裘一也当着商虚白的面慢慢地靠近大树,逡巡左右,又伸手四处按了按,实在没看出什么,只好摇摇头,退回来了,打了个哈欠,懒懒地说:“看不出什么,我们还是走吧。”
      裘一也这个人非常奇怪。
      就商虚白这几天看到的来说,他是个非常矛盾的人。
      彬彬有礼,有时却又蛮不讲理;一丝不苟,也会做出把瓜子随意塞到别人手里的无理由的举动;脸上常常带着笑,笑意一直延伸到眼角眉梢,嘴里却说着让人火大的话……
      他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呢?
      商虚白忽然生出了些无来由的好奇,好奇裘一也原本的模样,好奇他的人生,想知道岁月到底在他身上改变了些什么。

      裘一也没得到回应,于是他疑惑地看着商虚白,伸手挥了挥:“嗯?傻了?怎么不动?”
      商虚白欲言又止,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的?”
      “怎么知道的?”裘一也侧头,嘴角一勾,飞快地笑了起来:“一开始就知道了,我说商老板,你未免太看不起我了,那个小符篆我难道察觉不到?”
      每个字都透着鄙夷的语气,解释就解释,他还非得讽刺一句。
      商虚白很快就明白了,肯定是裘一也半夜发现了不对劲,追得急没来得及通知,干脆在那符篆上写了反向符,进行反向追踪。
      “我知道商老板不会放心,干脆留着那符篆,大家彼此都安心。”裘一也解释完了,再次提议:“我们走吧?”

      第二天一早,商虚白睁眼的时候,旁边又没了人,他下意识地往车窗外看。
      眼下时间尚早,天色微明,雾气弥漫,隐隐地透出个移动的人形,商虚白眯起眼睛,裘一也晃晃悠悠地走过来,手上不知道捏着什么,很有绅士风度地敲了敲车窗:“朋友们,起来了。”
      车窗猝然摇下,一脸清明的商虚白看着裘一也,转而又去看他的手,裘一也的手心里握着的东西露出边缘——是一小截树枝,那股很阴邪的气息传了过来。
      “你去那棵树了?”商虚白蹙眉问。
      裘一也对着商虚白摇了摇手里的一小截树枝:“是去了一趟,想着抓一截,万一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用处呢。”
      “只是因为这样?”
      “废话。”裘一也说得理所当然。

      裘一也当然不会说是因为他昨晚做了一场不寻常的梦。
      说是不寻常,自然有其原因。
      他很多年没有过真正意义上的睡觉了,所有的休憩都是以最快恢复气力为最上,换句话说,是为了睡觉而睡觉,在这种情况下,有深度睡眠已经不易,更别说梦了。
      说是梦,好像也不大准确。
      在他看来,梦至少得是连贯的、不停歇的,而他昨晚梦到的,只是些光怪陆离的片段。
      有座山,有一群道士,有血,
      还有,一个人。

      凭空响起了鞭炮的声音,震耳欲聋。
      裘一也笑笑:“仪式要开始了。”

      众人走到的时候,鞭炮已经放完了,里头静悄悄的,直到众人进去了,才发现竟有三四十个人挤在里头,乌泱泱的一大片。白布盖着的墓碑前有一方乌黑的祭桌,摆着些祭祀用品 ,两边各燃了一支蜡烛,中间是香炉。
      几个人正对着墓碑持香鞠躬,为首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身材微胖,鼻梁上架着副黑框眼镜,他身后的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婴儿,看起来出生没多久,此时含着奶嘴,睡得恬静。
      昨天见到的那个女人还是在一旁安静地分发茶叶蛋,头上扎了素巾,她身边还有支了桌子记人情的男人,留着地中海的头,头顶的头发显得有些稀疏 。

      裘一也示意众人站在门口等着,商虚白微微蹙眉,见裘一也浅浅一笑,手往后拉,去扯姜云若的手腕。
      “干什么?”姜云若皱眉盯着自己被拉着的手腕。
      裘一也嘴角勾起,含情脉脉地注视着姜云若:“未婚妻,我们走。”
      他拉着姜云若走到那女人的身旁:“阿姆,来讨碗茶叶蛋。”他说着,手心一转,把钱给了她。

      “你们来了啊。”女人微微一愣,把钱递给身边的男人:“五婆家的。”
      男人盯着裘一也笑吟吟的脸打量了半晌,终落笔:“五婆家居然也来人了,真是稀罕。”
      “话真多。”女人半责怪地说了一句,转头冲裘一也温和地说:“一会跟着队伍走就好了。”
      “好叻,谢谢阿姆。”裘一也笑起来就像春日的微风一样和煦。

      姜云若被当作一个背景板拉过去,又跟着裘一也走了回来,还有点发愣。
      “咦——”庾白凤惊讶地说,“你给钱了?”
      裘一也抬手崩他的脑门:“废话,这能不给钱?”
      “——哎哟!”庾白凤怪叫一声,提手揉着自己的脑门,嘟囔着抱怨:“您可真大方。”
      “说什么呢?”裘一也斜斜地睨了庾白凤一眼。

      庾白凤下意识地往后一缩,一双大手扶住了他的后肩膀,属于商虚白的声音传来,他不咸不淡地说:“他们走了。”
      “啊?”
      在他们说话的时候,祭拜仪式已经做完,虽然有些简陋,却一板一眼,毫不含糊,他们收了东西,四个人走到墓碑旁边用木棍支起来,蹲下去闷哼一声,把墓碑极慢地抬了起来。
      方才站在最前面的男人走到了队伍的最前面,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离开原处。
      “走吧走吧。”裘一也招呼着众人。

      裘一也早先向分发茶叶蛋的女人打探过,墓碑的主人姓李,叫秋琴,是个寡妇,据说是前年冬天半夜独自出了门去,不慎跌了水,去世的时候年纪未及六十,彼时独子才刚刚结婚成家,今年才有了一个女儿。
      裘一也不好大声说这个消息,先把这个消息告诉给了离他最近的姜云若,说完眼见商虚白就在不远处,连忙凑过去用肩头顶了一下商虚白:“诶,告诉你个消息。”
      商虚白抬眸瞅了他一眼,又不动声色地远离了一步。
      裘一也也不管这些,仍旧压低了声音把消息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李秋琴的墓最后是在一个很偏僻的地方,山路崎岖,很远的地方就能看到那座坟山上大大小小无数个坟头,在道路和坟山之间,有一条小小的、清澈见底的溪流,一截青石板做的简陋的桥。
      裘一也一向爱干净,他无声地抱怨着,还是跟着走了。
      一路过去,裘一也看见沿途的墓碑上刻的年岁,最早的可至民国,想来这是李家湾历代的埋骨之处。

      抬碑的人晃晃悠悠地把碑放下,沉默着开始他们的落碑工作,这方墓碑做工极为考究,朴素却又精致的雕纹,上面篆字笔锋遒劲。
      “好功法!”裘一也暗暗地赞叹道。
      方才记人情的男人也在不远处,瞧见他的神色,很好心地压低嗓音道:“你不知道吧,这碑可是屈二爷亲自下手刻的,他们家的后人不肯继承他的手艺,现在屈二爷也不能做了,这竟是他最后的手艺了。”
      “屈二爷?”裘一也道,“你们这的人不是都姓李?”
      “哦,你不了解情况,屈家是我们这里唯一的外姓人,听说很久之前就来到了湾里。屈家从祖上就是刻碑人,没想到现在,这门绝世手艺倒是没人肯继承了。”男人啧啧感叹。

      裘一也顿时了然,刻碑人这门手艺一直被人视作不吉利,他按了按衣角:“屈二爷可还安在?”
      “在。”
      裘一也疑惑道:“那为什么说是他最后的手艺?”
      “这事啊……”男人摇了摇头,很遗憾的模样。

      这时忽然传来一声长呼,和乱七八糟高高低低的笑声,裘一也看过去,看见一个黑影跌跌撞撞地奔过来,笨拙却又灵活十分地跑过青石板桥,又爬上乱草丛生的坟山。
      身边的男人长息一声:“来了……”
      裘一也:“什么人来了?”
      “屈二爷,屈楼。”

      屈楼一边大声喊着“不要不要不要”,一边笑呵呵地冲过来,等他近了,裘一也瞅见老人脸上纵横的沟壑,还有傻气十足的笑容。
      人群终于发出了些细碎的声音,李秋琴的独子咳了一声,走上前,毕恭毕敬地道:“屈二爷,这是我娘的大事,您这是……”
      屈楼跑过裘一也身边,这路十分不好走,也不知道这老头怎么做到跑那么快的,跟个兔子似的,裘一也看着他,忽然明白了男人那话的意思,这样的人,自然是无法刻碑了。屈楼陡然停下来,对着独子的脸打量了半晌,露出傻兮兮的笑。

      “这傻子,怎么这时候跑来了。”
      “人家说是傻子,心里没准比什么都明白,你瞧,这时候还巴巴地赶来,不是忘不了是是什么?”
      “啧,这屈二爷,怎么偏就看上了她,琴婆人也去了,孙辈也有了,他还是这么犟。”
      “瞧你说的,不犟那还能叫屈二爷?你怕是忘了他年轻的名头。”

      独子无奈地说:“阿乔呢,他在哪,我叫他带您回去。”
      屈楼摇摇头,揉了揉自己灰白的头发,孩子气十足地说:“不知道。”这要是换了十几岁的孩子,那能叫撒娇,二十多岁的,能叫童趣,放到这六十多岁的老人身上,除了格格不入就是格格不入,别扭极了。
      独子又好声好气地劝道:“二爷,我让人带您回去,好不好?”
      “不好不好。”屈楼摇头如拨浪鼓一般,忽然抬头,原本的笑容骤然之间转成了一副苦脸,屈楼悲恸万分地嚎了起来“阿琴啊……阿琴啊……”
      众人便只余一声叹息。

      “诶,这屈二爷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裘一也问先前的男人。
      男人点摇头道:“就在琴婆身去之后,他闭门一年,替琴婆做了碑,碑一做好送到琴婆家里,这二爷霎时就晕了,整整昏了三天,等醒来后,就成了这幅模样。”
      “那他说的阿乔,是什么人?”
      “阿乔啊,大名叫屈乔,二爷一生未娶,阿乔是他捡到的孩子,于是认了作自己的,二爷待他倒是很好,这阿乔啊也懂得知恩图报,二爷有了这毛病后,还是阿乔那孩子左右照顾着。”

      正说着,屈楼已经扑倒在刚立好的墓碑上哭嚎,一声比一声大,一声比一声悲痛,他的手指在墓碑上胡乱蹭着,这明显不合规矩,周围的人除了叹气,竟没人上前阻拦。

      “爷爷!爷爷!”有人叫道。
      男人禁不住喜色:“阿乔终于来了。”

      来人看年龄才二十出头,小跑着奔过来,一边跑一边喊着爷爷,最后停在众人身边,大口大口地喘气:“对…对不住…各位…我来带我爷爷回去…”
      “这俩人有意思。”裘一也抱臂,微笑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刻碑人 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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