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流星群》金山卫

8、【八月就是八月 八月我守口如瓶】

　　【八月就是八月
　　八月我守口如瓶】
　　这一天，我摊开双手，空落落的心，脚步踩在云朵里，我的思绪是汪洋中的孤舟。那些失眠的夜晚，也问自己，始终抱着什么希望。噢，只是失望的影子。

　　终于等到了八月！
　　一大早，坐在清冷的巴士上，厚压压的天色，弥漫着雾气。
　　迷迷糊糊，摇摇晃晃。
　　空旷的火车站，渐渐才喧闹起来，人群拥挤在闷燥的空气中，后背一股热气腾涌而上，短袖死死地粘着皮肤，丝毫没有风。
　　出口的铁栏，还是紧闭着。
　　周月前几天来短信，一号早上就能回来了。真快！没想到，两个人说着说着，就真到了这一天。
　　我想他上了火车，就会打电话给我。
　　这一等，便是漫长的一早上。终于接到了他的电话——他还留在那边，还没搭上巴士，还没到了火车站，还没买张票，甚至还没上火车……他就是不能回来了。
　　我沉默地听着，怅然失落的情绪，像一张不断扩散的蜘蛛网，将我困住得严严实实。
　　“你怎么不说话？……对不起……”
　　“没事，我还得忙着补课，也没时间……”
　　“你不是已经补完课了？”
　　“哦……是还有作业……”
　　词不达意。
　　通着电话，却再没说什么。
　　一阵风也没有。
　　“我妈喊我了……那我先出去吃饭了……才刚起床……你呢，吃了吗？”
　　“还没……”
　　“哦……那你也快去吃饭吧。回来了……打个电话？”
　　“会的……”
　　——你把那句话放在“再见”之前。你说你失眠的夜晚，很深很深，其实我也一样。
　　回去的路上，心情一直灰蒙蒙的。装出来的东西总是假的，想骗得了自己，瞒不过旁人的眼睛。

　　晚饭后，冯海打来电话，一起喝杯冷饮。
　　坐在的士上，广播里放着罗大佑的《野百合也有春天》。
　　沉沉地靠着背垫，灯火辉煌，把夜空照得通亮。
　　仿佛如同一场梦
　　我们如此短暂的相逢

　　每个缤纷的光圈里，都住着一群欣然起舞的人。他们欢笑，他们喜悦，他们在夏夜的星星中，忘了相聚与离别。他们将城市唱醒了，喝醉了，他们就在光的海洋里尽情地洒脱。
　　冯海朝我招招手。
　　“怎么就你一个人？”
　　“不然还有谁？”他看了我一眼，继续用勺子砸着冰块。
　　“你没叫上顾晓芸？”
　　“她不是去她姥姥家了，没和你说？那，替你点的柠檬水。”
　　这真的是我刚知道。
　　他仍面无表情地望着那杯冷饮。
　　“你有心事？”猛地喝了几口。
　　“没啊，就是天太热，又没活动，无聊！”
　　“都这样的，暑假要么旅行，要么呆在家里。像我，补课……那段时间还蛮充实的，毕竟每天都有事情做，不用天天睡觉，写作业。”
　　“我呢，天天坐在电视机前，你看我的脸，胖了吧，只知道吃了睡，睡了吃……读书的时候想放假，放假了想读书，现在想想，学校里多开心。”
　　“……总有散的那一天，迟早的事。”
　　他专注地看了我一眼，说：“我现在就天天期盼着上课，想好了，学校再怎么无聊，也不要在家慢性自杀，受不了……顾晓芸和林骁骁在，四个人还挺开心，就我们两个，能干什么……顾晓芸也真是的，怎么我去旅行，你在补课的时候不去她姥姥家，明摆着扫兴……”
　　呆呆地靠着，又在为“无聊”而感到烦恼。
　　“你作业完成得怎么样了？”
　　“别提它！你说老师们个个怎么想的，他们暑假有活动，我们没有啊……一下子布置那么多，我妈天天问这个，都快烦死！”
　　“为了高考能怎么办。”
　　“凉拌——我要是学习成绩好点，就出国去，这样的成绩，就别丢咱们中国人的脸了，大把大把的钱也不是好赚的。”
　　“你爸路子广，你工作的事，总有着落的。你看我们，怎么办……我妈说了，现在房价在涨，物价在涨，除了工资不涨……我想过了，每个月挣的钱，除去吃穿用，几乎到死了，一分不剩，得存点钱买棺材……”
　　“你还想得真够远的，没看出来啊！”冯海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最近在看一本小说，《奋斗》。”
　　“谁写的？讲什么的？”
　　“80后的故事……等我们上了大学，毕了业，工作了，更感触……”
　　“那么纠结的故事，那算了，我还是再看一遍《我叫金三顺》吧！”
　　我们看别人的故事，看到了一个简单的轮廓，甚至可以用三言两语概括。但未必能真真切切感受。
　　“嘿！想什么呢，发什么呆！”
　　“没事。”
　　“噢。哎，看见作业就头大，就是装个样子，开学前，抄一抄不完了，现在哪有心情……以后我的孩子，才不让他那么辛苦，难道买个菜还得用三角函数啊，叽里呱啦的一大堆，心糟！
　　“英语呢？奥运会一开，地位又提升了。”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英语拿得出手啊，那就看他自己了，我反正看见26个字母还知道，连在一起，它认识我，我不认识它。”
　　我们说着都笑了。好几次想告诉冯海，却开不了口。当他听明白我和周月的事，他会怎么想？
　　“也快了，再半个月就开学了。”还剩多少天，我是清清楚楚的。
　　“是啊，在家再懒几天，这么热，出去了也不知道干什么。你呢，也不出去？”
　　“我爸前些天打电话给我，让我过去住几天，我可能去他那。”
　　“噢，你很久没提起你爸爸了……”
　　突如其来的一句，我猛地愣住了，尴尬地笑，不吭声。
　　“你无聊了，打我电话啊，我们再约出来聚聚，到时问问顾晓芸，那就热闹了！”
　　“好，好的……”我低声地喝着饮料。
　　“晚上去我家睡吧，我爸妈都没在，就我一个人啊……”
　　“好……”又是一声嗡嗡作响的回答。

　　空调冷冷的风，就在房间里群舞，幽幽雅雅的舞姿，黑暗中一伸手一抬脚，点点声音都没有。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静悄悄地谢落在地板上，此刻像杏花沟漫天的花瓣儿，万籁俱寂中轻轻盈盈。看着枕边的手机，猜想周月什么时候会给我一个电话，告诉我他要回来了。
　　“唐韦，你睡了吗？”
　　“还没。”
　　“噢……你在想什么？”
　　“……发呆……”我翻了个身。
　　“睡不着……”
　　“我也是……很晚睡，几乎都在凌晨。”
　　“天天？你怎么睡得那么晚？”
　　“……生物钟习惯了。”
　　“噢，我偶尔也会……今天怎么了，还是睡不着……”
　　“你在想东西？”
　　“没有，有什么可想的……”他叹了口气，哼着歌。
　　过了会，他坐了起来，说道：“唐韦，要不我们看恐怖片吧。”
　　“这么晚了……”
　　“那又没事，这样更刺激！起床——”他一把拉起我，先跳下了床。
　　我没有看完那部恐怖片，也已经忘了名字。在我的印象里，恐怖片无非是用幽暗的画面，配上阴森的音乐，营造出极其让人害怕的效果。大多数时候，是我们看得太入迷，太专注，身临其境了。
　　或许感情也是一部恐怖片。

　　那天在吃晚饭，偷偷看了看我妈的表情，眼神空空荡荡，呆呆地沉思着。
　　“妈——”
　　“啊？……吃饭……”她回过神说道，把菜夹到我的碗里，仍又发呆。
　　“我看你没在吃饭……”
　　她沉默了片刻，说：“唐韦，他……你爸打来几次电话，让你过去住几天。”
　　“我知道，他打给我过了。”
　　“噢……那你快开学了，还去不去？”
　　“妈，不是还有大半个月吗，也很久没见爸爸了？”我试探性地征求道。
　　“……那你就过去住几天……妈这是不放心你……到了那，也得抓紧学习……”她吃了几口饭：“还有一碗蛋羹在锅里……”起身进了厨房。

　　坐在巴士上，看到滚动的电子日历，已经过了八月的第一个星期，周月还没回来。
　　想起张爱玲的“一别一辈子”，内心不由一阵落寞与荒凉。
　　湛蓝的天空中，云朵白得耀眼，连绵起伏地飘飘忽忽，荡荡悠悠。
　　“人生有时候，总是很讽刺，一转身可能就是一世。说好永远的，不知怎么就散了，最后自己想来想去，竟然也搞不清楚，当初是什么原因，把彼此分开的。然后，你忽然醒悟，感情原来是这么脆弱的，经得起风雨，却经不起平凡；风雨同船，晴天便各自散了……没想到的是，一别竟是一辈子了。于是，各有各的生活，各自爱着别的人，曾经相爱，现在已互不相干……”

　　我心里还是认定着这么一个人，但每次在我妈面前，我从不流露出对他的记挂。
　　他身形走了样，照片里的他还很瘦；他不说话的时候，就真的一句话也没有；他最爱摆的脸色，是黑色；他一天可以抽完一包烟，甚至更多；他的爱好很少，几乎没有什么爱好；他的圈子，大多时候，打牌，吃饭，然后，醉着回家；他以前会喝很多，餐餐必备，不知哪年起，他很少让我帮他去买啤酒；他爱吃生鱼片，专点剁椒鱼头；他会烧饭，他烧的菜几乎是用大碗盛的；他从没夸奖过我，也没给过我鼓励，他不关心我的生活，学习，到现在他也不知道，我在哪所念高中；他也会打我，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也骂过我几回，每次我都不敢和他顶嘴；有一段时间，我们没说过话；想一想，他从没要求过我干什么，真的从来没有……但是，他已经离开了这个家，然而，我爱着他，我想让他知道，在我的心里，一直给他留了位置，无人取代。因为在这个位置上，我只会爱着他。他发火的时候，像个白痴，真的，但是，他是我爸爸。
　　我站在小区楼下，他笑着朝我走来，立在我的面前，说：“你是唐韦吧，外面热，赶快上去！”他说着拿过我手中的书包，边走边回头喊道：“唐韦，别站着，你爸爸在楼上。”
　　我一直注视着他的背影，如此高耸的肩膀，他能承担多少的流言蜚语？又有多么足够的决心，才敢义无反顾地踏出第一步，再没想过退路？
　　爸爸早已等在了门口，他先走了进去，也许怕妨碍我们。
　　“爸——”
　　他走过来，拍了拍我的头：“怎么都不来爸爸这？和上次见你，又长高了……”
　　“在补课……”蓦地，我才发现，我已经和他差不多高了。那年我们站在一块儿，还在他的脖子处……他脸上带着苦意的笑，眼角有了深深的皱纹……猛然觉得，他是老了。
　　“都进来……”他把一双拖鞋放在地上，和爸爸对视了一眼，露出尴尬的笑。我这一来，反而打扰了好不容易安顿下来的生活。
　　“你魏叔叔听你要过来，刚特地出去买菜……来沙发坐，吃点水果。”
　　他就站在一边，笑着不语，紧张得面色僵硬。
　　“你也过来坐，唐韦不是外人，都自家人，没事的。”爸爸对他说。他竟露出羞愧的表情，仍站着不动，说道：“你们先聊，我去烧菜。”
　　“唐韦，这魏叔叔……”
　　“爸，我知道……我见过他……”为了不让爸爸难堪，我笑着说：“魏叔叔人挺好的……”
　　他又想说什么，却迟迟难以开口。
　　“你妈最近过得好吗？”
　　“老样子，火气挺大的。”
　　“……都是我不好，她原来脾气也没那么差……”递给我一块西瓜。红瓤黑籽，咬一口特别冰凉。
　　“爸，都过去了。”见他一直不说话，想是他又在埋怨自己。
　　“你恨爸爸吗？”他窃窃问道。我突然觉得，在我面前，他像个犯了错误的孩子，一次又一次征求我的原谅。即使我一遍又一遍告诉他，我真的不恨他，但我明白，他是说服不了自己的。
　　我轻轻应了声，继续吃西瓜。
　　过了会儿，他起身朝厨房走去。他不知道，我一点儿也不像他，我没有那样敢当敢为，我仍懦弱地无法开口。生活本来就是自己的，又为何总在意别人的冷嘲热讽，别人的目光呢，却总逃不过这一关。
　　晚饭时的气氛，静得出奇。我偷偷看了他们几眼，挣扎地该不该说话？又怕自己说错，引起魏叔叔的不便。
　　就这样沉默地吃着饭。
　　整理碗筷时，我对他说：“魏叔叔，我负责洗碗吧。”
　　他一脸的惊讶和喜悦，忙推却道：“没事，你和你爸爸看电视去。”
　　“就让唐韦洗吧，都是一家人。”
　　我看了看爸爸，也笑着应和道：“把我是当外人了？！”
　　“没有，叔叔哪会把你当外人！”
　　正将盘子放进橱柜，他走了进来：“唐韦，洗好了？”
　　“嗯，好了。”
　　“要不出去买点东西回来？”带着询求的语气。
　　“好啊！”
　　他先是一怔，也笑了，对我说声 “谢谢”。我站在那，其实真的没在意，我只怕自己给他们带来不便。他们越是对我有所内疚，我便越犹豫不决，我不想如他们这样，对自己的亲人，背负着沉甸甸的压力与罪恶感。
　　笑着从他身边走过，说道：“爸爸，魏叔叔说一起出去——”
　　“好的——”他站了起来。
　　他们并不愿将生活陷入阴暗，可是旁人不停的抨击，打压，他们被关进了“牢狱”，永不见天日，他们被判罪的原因，只是因为“感情卑贱”。人和人相处就是这样，事不关已，高高挂起。我们可以同情小动物的遭遇，但不能包容自己的同伴。其实这个世界上该死的人很多，冷血的，无情的，暴力的，凶残的……不管是同性恋，异性恋，姐弟恋，黄昏恋……那又有什么关系，恋爱本身是自由的，而谁给的权利，将自己放在至高无上的地位，可以藐视某一类感情？和不爱的人睡一张床，同床异梦，或各自盖着条被子，看无聊的肥皂剧，或没日没夜的争吵，家暴，偷情……谁的爱情又没有半点私心，真正的高尚伟大？
　　睡觉前，打了个电话给我妈，她就一个人在家。刹那间，我觉得好像所有人都背叛了她，孤军奋战，为了生活，每天忙忙碌碌，心里的难受，压得透不过气来。
　　“妈，你睡了吗？”
　　“……还没……你呢，饭吃过吗？”
　　“吃好了，刚出去买点东西……”
　　“嗯……再几个星期就开学了，赶紧把作业写完……妈也知道，这唠叨难听……你要听就听进点……早点睡觉……”
　　瞬息，声音哽塞了，结巴地说着：“嗯……妈，你也睡了，明天还得早起……妈，我就住几天回去……”
　　她不说话。片刻，应了声，挂上了电话。
　　“嘟——嘟——嘟——”沉沉的叹息。
　　做了一个梦，潜入了很深很深的海底，又看见很高很高的天空，分不清自己在哪，我就朝着光的方向，一直游……
　　醒来时，莫名地想回家。

　　那晚，爸爸出去应酬，回来已喝得不省人事。
　　等他睡下后，我又独自在客厅看了会电视，便回房间。
　　丝毫没有想睡的预兆。这样过了两三个小时，告诉自己，少有的情绪，就看明白了，看透了，看淡了。
　　一阵开门声，有个影子摇摇晃晃地走了进来。我起身喊道：“爸爸……”
　　他应了声，坐到床边，酒气浓烈。
　　没有说话，就安静地坐着。不知过了多久，我听见他在哭，也没问他。
　　“唐韦……爸爸对不起你和你妈……认识你妈之前，我就和你魏叔叔在一起了，当年你爷爷还在，家里忙着为我准备婚事……我是拗不过你爷爷的脾气，又不敢说，才把你妈害了……我这犯糊涂啊……” “啪啪啪”，耳光格外响亮，又说道：“哎……都是我的错……是我的错……你爷爷死了之后，才有勇气和你妈提出离婚，她不答应，我最后没办法啊，都和她说了……说了，心里也好受多了，憋着难受啊……一藏就是十几年，爸爸还动不动对你发火……我这人啊……”
　　他念念叨叨地说着，想是喝多了，醉了。第一次看见他哭的样子，软弱无助。在我印象里，曾经被他呵斥的时候，他总是那么高高在上，脸上的表情，永远黑沉沉的，而当时，我又那样憎恨他……可是这一刻，我们像是最亲密的朋友，我可以走进他的内心，看见他和妈妈的那段婚姻，千疮百孔。

　　不知不觉，在爸爸家住了一个星期，平静的生活里，有浅浅淡淡的快乐，八月已过半。周月还没回来，他的妈妈病了。
　　那天夜里收到他的短信，再也睡不着。一个人去了电影院。
　　深夜，分外冷清，天边一轮昏黄的月亮，斜斜地垂挂着。路上，荒无人烟，只有红绿灯还在不停更替着。
　　看了一部新上映的电影，《天堂口》，群星云集，故事是翻拍自吴宇森早年经典作品，《喋血街头》，这确实是噱头。
　　午夜的电影院，一对对情侣，我显得那样格格不入。
　　看了开头，没有心情再往下看。迷糊中，收到周月的短信：“失眠了怎么办？”
　　如此相似的疑问，让我看得难受。眼睛注视着大银幕，雨天，枪声，飞散的群鸽……已是模糊不清。整个放映厅淹没在黑暗中，四面八方的座椅，好像起起伏伏的潮水，不断涌向前方。
　　有时一部轻松的喜剧，却看得沉重；一部爱情剧，笑得开怀。谁知道，自己当时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