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流星群》金山卫

1、【一月，你还没有出现】

　　【一月，你还没有出现】
　　昨晚，又梦见你了，早上醒来的时候，一直下着雨。没有放晴的画面，黑白的，也是在下着倾盆大雨。

　　晚饭时，总显得特别沉默，偶尔筷子与碟子间交触，叮当响，墙上的钟，像漏水的龙头，滴滴答答，不紧不慢地走着。
　　他们在我升高中时离了婚——突然其来的打击，她被活生生摧垮了。就像个寡妇，沉浸在痛苦中，仿佛没有了希望，没有了期待，没有了生活的意义。她茫然地上班下班，对我无动无衷，我就是根墙角杂草，经不起她关心。她不知道我在想什么，我也不晓得，她为什么时时刻刻都苦着一张脸，真是够可怜的！
　　又因为一件极小的事，无故和我争吵，唠唠叨叨，叨叨唠唠，喋喋不休。每到最后，她就会涨红着脸，气愤地说道：“你有本事顶嘴了！好啊，都一个德行的……”余音还震动着耳膜。我看见她通红的双眼里，盈盈的泪水打着颤。那一刻，我多么想告诉她，我们坐下来，好好谈谈，哪怕她问问我的学习，生活，无聊的话题，都可以。回到房间，笨重地躺在床上，我就开始懊悔，我发誓，下一次一定冷冷静静，和和气气地和她说话，一定！可是呢——我真希望自己滚得远远的，再也不用见着她。
　　她对我说：“唐韦，吃饭的时候，还有一只手呢？”
　　面无表情地哼了声，烦躁地提起撑着椅子的左手，端过饭碗，闷声不响地继续吃饭。
　　“慢点吃！喝点汤。”
　　“不用了，我自己会盛。”推过她正拿着汤匙的手，撒了一片。她那股来自鼻腔的口气，万分不顺心。
　　静得出奇——好像独自一人在偏僻的车站等巴士，时间真是可恶的东西，折磨着人的耐心，磨得丝毫没有菱角为止，发出躁动的声响，呲咔呲咔。
　　她说了句：“唐韦，你们学校，有人在找对象吗？”
　　“不清楚。”
　　“噢……那你和女生的关系还好吗？”
　　立刻想到了顾晓芸，留着一头干净清爽的短发，大大的眼睛挺漂亮的，近视，但不爱戴眼镜，就坐在最前排。每天嘻嘻哈哈，从没见过她不开心。
　　“就一个要好的。”
　　她会心地应了声。我突然想起某事，不安分地砸下筷子，说：“你问这个，什么意思？！”
　　她顿时哑口无言，目光闪闪烁烁。过了会，一声不吭地站了起来，朝浴室走去。
　　“烦！”我压抑地啐了句。

　　似乎有心事？却又没有。旋转着笔，总静不下心写作业。
　　想去倒杯水喝，经过他们的房间，看见她坐在床边，呆呆地看着窗外。此时，她和她的影子同病相怜，孤孤单单。我已经不止一次看到她这样，她在洗碗的时候，打开冰箱的时候，烧菜的时候，洗衣服的时候……我只会和她斗嘴，气她，怨她，从没真真正正地体恤过她。争吵后，也没有一句“对不起”，过了几天，才又开始说上话。

　　下个月就要开学了，乱七八糟的试卷，一把火烧了干脆！
　　过年的气氛，冷得像那夜间的烟火。爸爸想接我过去，打算一块儿出去旅行，想到终于可以结束这样无聊透顶的日子，真是开心——但她说，那你去吧——我最终还是没去。和爸爸说，还有很多很多的作业没有完成。

　　“唐韦，过年真没意思！幸亏还有压岁钱，再几年就没喽！”冯海说道。
　　我呆呆地笑了笑。
　　“靠！又输了……”
　　“你在玩什么？”无聊地打起精神。
　　“斗牛啊……唐韦，要不找顾晓芸一起出来？很久没见她了。”
　　“是你想她了吧？”
　　“切！别胡说，哪有！你也真不够义气，这么久没见她，也不找她出来，她都……”
　　“什么？你说啊。”
　　见他吞吞吐吐，又催促道。
　　“好了，好了，我说还不行吗……但你别和顾晓芸说！”
　　“我保证！”
　　他点点头，说道：“顾晓芸和你打过电话吗？”
　　“没有。”
　　“噢，她倒打给我几次，每次都会提到你……”
　　“说我什么？”
　　“也没事，就和我说‘冯海，你在和唐韦联系吗？他老不打电话给我’汗毛都竖起来……这么男人的一个人，也真的是……”
　　我无法想象，顾晓芸说这些话时，是不是如冯海这般绵绵的语气。
　　我说：“这有什么不能告诉顾晓芸的？”
　　“就是啊……但她多次警告我，‘你一定不能和唐韦说！你发誓！’奇了怪了~~”
　　我忙转移话题：“看你，吃醋了！”
　　“去你！哥们是说正经的。唐韦，你小子可别装蒜啊，瞧不出顾晓芸的心。”
　　片刻才回过神，勉强笑了笑。
　　“好了，那我打电话给她……”心虚地说道。
　　她是马上接起了我的电话，分外惊喜：“唐韦！新年快乐！”
　　“你也快乐。现在在哪呢？”
　　“在外面，和朋友在一起。”
　　我默声地对冯海说“她和朋友在一起”，他一把夺过手机，喊道：“顾晓芸！你耍大牌啊！我们在星巴克，来不来？”
　　我想一定是顾晓芸在电话里跟他解释，“和朋友在一起”。
　　他不屑地说了句，“随你吧”，就把手机放在了桌上。
　　我继续接起电话：“那你不来算了，玩得开心。”
　　正要挂断，她忙问我：“唐韦……你特地打电话找我过去？”
　　“啊？哦……差不多吧……怎么了？”
　　“没事……没事！那我和我朋友一起过来，反正你们也认识的，呆会见！”
　　在一阵喜悦中，她挂了电话。
　　“冯海？”
　　“干什么……”他又开始新一轮的比赛，全神贯注。
　　“顾晓芸说她，来的。”
　　“什么？我靠！她深深被我难看！哎，还是你有魅力啊……你现在该相信了吧。”
　　默不作声地望着窗外，想起那个星期六，她找我去取照片。两个人坐在巴士上，电视里正在播一则【喜庆干红】的广告。她问我：“唐韦，你期待的婚礼是怎么样的？”
　　“不知道，随便吧。”
　　“噢，那你喜欢中式的还是欧式的？”
　　“都好。”
　　“我喜欢欧式的，那种纱纱的婚纱，蕾丝的，一直拖地，可漂亮了……”
　　正说得起劲，我无意间侧过脸，她顿时羞红了脸，正如她每次多带份早饭，然后对我说，“那，便宜你了……”
　　回来时，我买了盒蛋糕请她吃，其实是因为我没有零钱，刚巧看到了“元祖”，就顺便兑了钱可以坐车。
　　我帮她打开蛋糕盒，说“吃啊”。她腼腆地笑着，说了句“我以后的老公，如果有你对我一半好，就够了。”
　　我假装没听明白。
　　闭着眼躺着。她问我：“你睡了？”
　　“噢，睡会，到了叫我。”
　　“好。”
　　一站一站的红灯，刹车，无法安睡。不知过了多久，她以为我真的睡着了，轻声说了句“我喜欢你。”
　　惊慌地睁开眼，吓了她一跳，故作刚睡醒的样子，说：“到哪里了？睡得太熟，肯定是累了……”偷偷瞧了她一眼，一脸的措慌，面色绯红。

　　这时，冯海又嘀咕了句：“唐韦，你催催顾晓芸，再不来就走了！”
　　“噢，好。”
　　刚拨通她的号码，有人在身后拍了下我的肩膀，她的手机铃声响了——“如果你爱着我，而我也爱着你，结果还是有段跨不过的距离……”
　　回过头，笑着说：“怎么才来啊？”
　　“路上堵车。”她身边还站着一个女生，冯海喜悦道：“班花也来了！”
　　顾晓芸自豪地说：“你有幸能和班花一起喝咖啡，还得感谢我呢！”
　　“哟！那我还真三生有幸了！你不是不来嘛，怎么不请自来了！”
　　冯海故意冷落了顾晓芸一番。
　　她微笑着看了看我，白了冯海一眼，对班花说：“骁骁，你先坐吧，我去买。”
　　说完，就先走开了。
　　抒情的音乐中，气氛却显得不适。
　　还是冯海机灵，笑着说：“班花，你坐啊，嘿！唐韦，想什么呢！”
　　生疏客套地对她说：“请坐。”
　　她说话的声音并不大，也许听惯了冯海的嗓门，产生了听觉上的落差。但，是很甜美的那种，和她的长相非常匹配：“谢谢。”
　　冯海仍然玩着斗牛，我在桌底下轻轻踢了踢他，他微抬起眼，以为是我不小心的，继续“杀个你死我活，片甲不留”。
　　林骁骁也感觉到了这份尴尬，很不自然地对我笑了笑。
　　“今天真冷。”我先打破了这样的沉默寡言。
　　“噢，是啊。”
　　说完天气，便一下子词穷了，在脑海里翻江倒海，却仍想不出个话题。看了冯海一眼。
　　“今天人真多……”她端着两杯咖啡，抱怨道，一杯放在林骁骁的面前，她还是甜甜一句“谢谢”。
　　猛然发现顾晓芸犹豫地站着，我问她：“怎么不坐？”
　　“刚在看外面。”拘束地坐在了我的旁边。
　　这一坐，我们除了喝咖啡，就是为了喝咖啡而聚，然后，终于松了口气，再见了。
　　站在星巴克门口，冯海一边用力搓着手，哈着气：“我先回去了！”
　　顾晓芸忙说道：“骁骁，你不是也往那个方向？……”
　　“是啊。”
　　她显得有些窃喜：“冯海，这下让你赚到了，陪我们班花一起回家。”
　　冯海无所谓地耸了下肩膀，笑着说：“噢，那你就和唐韦一路了。”——这“自作聪明”的一句，点穿了顾晓芸的“用心良苦”。让她格外难堪，一把挽住林骁骁的手臂，白了他一眼。
　　“真冷……冯海，要一起回去吗？”
　　“好啊，反正也顺路。”
　　林骁骁替她在解围：“先回去了，再见。”又催促道，“走吧。”

　　从星巴克出来，还没有冷的感觉，刚走一会，已冻得面红耳赤。
　　“唐韦……”
　　“噢……呃……有事？”
　　“要不我们去附近的奶茶店坐坐……”
　　冷风一阵阵吹过。我说：“刚才不是喝了。”醒了醒鼻子。
　　不远处就是她家的小区，我刚想和她说，快到了，回头才看见她站在原地：“你怎么了？要不跑一跑人会热？”
　　“唐韦，我们去马路对面的奶茶店坐坐吧……”
　　想必她下定了决心，我便不再推脱。她立刻显现出称心的表情，欢快地朝前跑去。我回头看了看走过的路，其实不远，但我们走了很长很长的时间。
　　我一边端着香热的奶茶，一边漫无目的地看着墙上的钟，两只脚离着地面踮了踮，也不好开口，对她说“我先回去了”？
　　“你在看什么？”
　　“好多便利贴，看看别人都写了什么。”
　　“噢……顾晓芸……”
　　刚要开口——“老板，给我一支笔。”——她就在便利贴上涂涂写写，我探过头，她忙闪到了另一边，对我笑了笑。
　　离开时，我寻觅了一眼她写的那张便利贴，早已淹没在红红绿绿之中了。
　　又多走了一段路，直到送她进了小区。回去时，刚巧碰上红灯，我又跑回了奶茶店。
　　沿着外墙走着，我抬头看了看那幢高楼，她家就在其中一层。也不知是一种怎样的感受，反正和她截然不同。想着她在便利贴上的留言，越发心里空荡荡的。小跑着回家了——她画了两个爱心，写着：唐韦&顾晓芸

　　临近开学的那几天，才拼命完成一堆作业，我都不明白这是在学习还是单纯为了任务？
　　和我妈的关系，一直不温不热，有时三言两语，有时争锋相对。我猜她是怕我遗传到了爸爸的什么基因，才会这样厌烦我——因为她情愿这个人早死了。
　　和冯海又见了几次面，都是在同样无聊的情况下。他和我说起第一次看成人片的情景，我问他：“你在紧张什么？”
　　“没，没，我也不知道，心跳这么快……唐韦，你呢？你第一次的情况怎么样？”
　　我无法想象那阵刺激而兴奋的胆颤，想起在电视上看到的亲吻，就对他撒了谎：“也看过，忘了，都这样……”
　　“你小子，暗地里‘阅人无数’啊！什么时候一起分享分享？！”
　　“自从我爸妈离婚后……”
　　“噢，那倒也是，没有资源了嘛！一般这东西都男人喜欢……我问你啊，你说顾晓芸她们怎么想？”
　　本来这只是青春期里的性觉醒，他问我的都是些无关痛痒的笑话，可我竟会不知所措，他越是想进一步和我探讨，我越是躲躲闪闪，不知道这个谎会如滚雪球般大到什么程度。
　　“我怎么知道……你自己去问她不就行了。”
　　“唐韦，你别走啊，再坐一会——”

　　半夜接到冯海的电话。
　　“唐韦，来我家？我爸妈去姥姥家了，明天下午才回来。”
　　想着反正也睡不着，就过去了。
　　大老远看见他站在小区门口，朝我不断招手，又忙跑上来，激动地对我说：“快点！快点！”
　　“有什么事？走那么快干嘛？”
　　“到了就知道了！”他一脸的奸笑，总之他的笑，蓄意已久，阴谋在即，早已迫不及待了。
　　一进家，就匆匆跑到电视机前，笑着对我说：“唐韦，快把门关上！咱们是好兄弟，有福同享！你准备好了吗？”
　　“什么？”
　　“你过来啊，站在那干什么！”
　　我光着脚走了过去，一股凉意从脚心窜了上来。刚一坐下，他立马按下DVD，屏幕上满是□□横生。
　　“你自己找，想看什么告诉我，这都是我爸抽屉里翻出来的，还有这些，是他藏在衣柜的裤子下面的……多亏皇天不负有心人，我还是找到它们了！”
　　他把一堆光碟放在了我的身上，那碟面上刻印着各种赤裸妩媚的女人。冯海告诉我，按他看成人片的成果，都可以写一本书了，将“各大门派”归纳，影片特色，代表人物，年代，时间，主要讲什么……侃侃而谈，眉飞色舞。
　　我把那堆光碟挪到了沙发上，早已困了。睡梦中，迷迷糊糊听见极其高扬的叫声，蓦地惊醒。
　　听见浴室里传来“哗哗“的水声，我敲了敲门，打着哈欠问道：“冯海？……”
　　“噢……我，我在里面……你先别进来……”
　　睡眼惺忪地站着，回头看了一眼电视里纠缠的□□。
　　他打开门，穿着一条宽松的格子内裤，水还“滴滴答答”往下流，羞红着脸：“我，我好了。”
　　忙跑去关了电视。
　　上完厕所出来，看见他正小心翼翼地整理那堆散乱的成人片，我说：“没见你做事这么认真的。”
　　“被我爸发现，就完了。”
　　“你老看这些吗？”
　　“没啊，多看了也没意思，就偶尔……”依然涨红着脸。

　　已是凌晨两点多了，他还没有一丝睡意。
　　“唐韦，刚才洗澡时，我想到了一个人。”
　　“噢，谁啊？”半梦半醒着。
　　他起劲地翻个身，趴在床上：“我把你当兄弟，才告诉你的。我刚才……”
　　凑近我的耳边，很害羞地说，打飞机。我故作镇定地说：“这个正常的吧……”
　　“那当然了！哪个男人没干过！”
　　“你想到谁了。”静静地闭着眼睛，要睡着了。
　　他斟酌了很久：“我要是告诉你了，千万别告诉她。”
　　“噢，知道了，我能对谁说。”
　　“林骁骁。”
　　“林骁骁……林骁骁我又不熟……”一下子全醒了，“你是说林骁骁？什么时候的事？”
　　“有必要这么惊讶吗？”
　　笑了笑说：“我就是想不到，你会把她联系在一起。”
　　“就那回，我们在星巴克喝完咖啡，散了之后，我送她回家。你知道吗，她真的很吸引人，不管是安静的时候，还是对你说几句话，都能深深抓住你的心！”
　　他似乎沉浸于自己的幻想中，仍在回味当时的情景。
　　“这也太快了……你不就送她回了趟家吗？”
　　“是啊，感情这事谁说得准！我真后悔，现在才爱上她！”
　　他很肯定这种突如其来的感觉。
　　“我一直以为你喜欢顾晓芸……”
　　“没有，那也不是这么说，我和顾晓芸很聊得来，大家性格也差不多，就自然而然会对她有好感了，我和她只能是朋友，你就不同了，人家的心早在你身上喽，你可别装傻！”戳了戳我的胸口。一把掸开。
　　接不上话，索性就说：“先睡了，我困了。”
　　“唐韦，唐韦，你别逃避啊……”
　　“冯海！要是我在你家睡得不好，下次就不来了。”
　　他一听，不再拉扯被子，安分地躺下了，喃喃自语：“这都是缘分啊，你说是吧？”
　　看着天花板，我没有心情地应了声，他又说道：“要不是那天喊顾晓芸来，那事情可能就不一样了，我也没有机会送骁骁回家……”
　　他的声音渐渐没了，我看了看他，已经睡着。
　　翻过身，望着窗外。如此孤独的夜晚，想起一些被自己悄悄深埋在心底的秘密，惶惶若若，胆胆颤颤。偶尔会害怕深夜，但总是在这样寂静而漆黑的深夜里，容易想到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