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少的面孔》霜凝

4、第三章

　　或许因为累得太过，是夜我竟然一夜好眠，一觉醒来早已日上三竿。抓过手机一看竟然快到十点，我慌忙起身整理好房间，走出房去，却发现客厅一片寂然。不知道他们是否仍在熟睡，毕竟周末总是宝贵的。我蹑手蹑脚的进去洗手间准备梳洗，却意外听到厨房里飘来萧治彦的声音。我心下一动，不自主的停在了洗手间门口。
　　“妈，这个豆浆冷掉了，再热一热吧。”
　　“你不是已经吃过早饭了吗？怎么还吃啊？”
　　“不是，这是……”
　　“是恩恩的对吧？难怪今天这么积极的早起，老妈真是白养你了，二十年来也没见你这么体贴过。”
　　“妈……我……我踢球去了。”
　　“站住，大清早的踢什么球啊？乖乖在家呆着，陪陪恩恩，我好不容易多留她一天，你妈我已经很够意思了，你怎么还钝得跟猪一样啊？”
　　“妈——”
　　“别把你妈当瞎子唬，你那点心思我还不明白？是谁昨天一听到吴家平要带恩恩去酒店赴宴，巴巴的马上给我打电话，让我叫她来家里吃饭的？明里暗里我都不知帮了你多少回，你也多少给我有点出息好不好，这么多年就是没进展，看得我跟你爸都急死了。”
　　他的声音低下去：“她对我有成见。”
　　“成见？有成见也是你自找的，当年是谁拎不清，一天到晚恶整人家的？而且还搞得跟个花花公子似的，花边不断，我看你就是现世报，现在知道后悔了？”
　　片刻沉默后，微波炉叮的一声响。“好了好了，快点把豆浆端出去，恩恩差不多也要起来了。对了，儿子，昨天那个药在哪买的？我看挺有效的，下回给你老妈带两盒。”
　　我听到他羞恼的声音渐近：“妈，你怎么一天到晚没大没小的？”心里一惊，立刻进去洗手间，锁上门开始梳洗。
　　忽然有人拉门，敲了两下；“恩恩，你在里面么？”
　　“嗯，阿姨，是我。”我赶紧用毛巾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水珠，过去打开门来。沈阿姨拎着个皮包站在门口，一脸关切：“今天好点没有？哦，对了，恩恩，刚才用的是热水吧？你这个身体，再热的天也别去沾冷水。”
　　我点头：“我知道的，阿姨，您要出去啊？”
　　“小阿姨买菜去了，我想去超市逛逛，看给家里添点什么。”
　　“那我跟您一块儿走，我也得回家去了。”
　　“哎呀，恩恩，你忙什么啊，说好多玩一天的，你萧叔叔今天又加班去了，你这要一走，治彦也准跑得没影儿，阿姨一个人在家多冷清啊，就当陪陪你阿姨吧。”
　　“可是……”我还想说什么，萧治彦插了进来：“江恩恩，赶紧过来吃早饭，我妈一大清早辛辛苦苦弄出来的，你不要糟蹋了。”
　　我只好应道：“好吧，阿姨，等我吃过饭一块儿去超市吧。”
　　沈阿姨立即眉开眼笑，说：“行。”转过头又狠狠瞪了萧治彦一眼，“说点好话你会死啊。”
　　不知道为什么萧治彦最后也跟着去了超市，沈阿姨说是让他帮忙提东西，但奇怪的是他竟然肯乖乖就范。阿姨今天很是高兴，兴致一上来就提议在外面玩上一天，还打电话叫小阿姨直接备晚餐了。
　　不过这种情形的确是有些怪异的尴尬。我和萧治彦一左一右的走在沈阿姨旁边，说是兄妹年龄太近，说是孪生又长得天差地远，说是情侣又疏远得奇怪。他反常的沉默，我也言语不多，只有沈阿姨独自兴致盎然的话着家长里短。她终究还是担心着我的身体，不敢走得太远，只是就近逛了逛，然后去了一家高级西餐厅吃意式料理。
　　刚坐下就有人过来打招呼：“萧太太，今天这么好出来吃饭啊？”
　　我抬起头，一个长相颇似吴家平的中年男子堆着满脸的笑容，神情一样的谄媚，沈阿姨应承着：“是张局长啊，你好你好，我看难得是周末就带儿子出来吃个便饭了。”
　　张姓局长立即将注意力转移到了萧治彦的身上，讨好的说：“呵呵，治彦几日不见又长帅了，真是虎父无犬子啊，还有几年毕业啊？”
　　萧治彦埋头看着菜单，置若罔闻。张姓局长还是干笑着，坐在对面的沈阿姨帮忙解围道：“还有两年才毕业，早着呢。这孩子就这怪脾气，张局长不要见怪啊。”
　　“哪里哪里，治彦是我们看着长大的，这点还不了解？你可别说见外的话了。哦，这位是……”
　　沈阿姨暗里踹了萧治彦一脚，见张姓局长盯上我，有些得意的笑：“我未来的儿媳妇，你看怎么样？恩恩，叫张叔叔。”
　　我刚抿了口果汁，还没咽下去就立即呛到，一阵剧烈的咳嗽。萧治彦也飞速放下菜单，瞪着沈阿姨，想开口说话，见我咳得厉害，不由伸出手来轻轻帮我拍着背。
　　张局长笑得更加夸张：“治彦的眼光还用说吗？小两口还挺恩爱的嘛，难得看到我们治彦也这么体贴呢。”
　　我好容易稳定了呼吸，萧治彦缩回手，转过头去，正色道：“妈，你不要乱说话。”
　　沈阿姨打着哈哈：“年轻人的脸皮就是薄，开个玩笑而已嘛，老张，你不要介意啊，来，说正经的，这是我的世侄女，江恩恩。恩恩，这是国税局的张局长，叫张叔叔。”
　　我乖巧的叫了一声。张姓局长还想说什么，却被萧治彦粗鲁的打断：“江恩恩，赶快点你的菜，想饿死我啊。”
　　沈阿姨适时的插话：“老张，那桌在叫你呢，可别让人家小姐等久了。”
　　他脸上浮起少许的尴尬，点头道：“好好，那就不打扰你们了，有空来家里坐坐。”说完快步回座，一位打扮入时的妙龄女子立刻贴了上来，张姓局长作秀般用力推开来，肃然的说了几句话，然后叫来侍应生买单走人，女子一脸不情愿的跟在后面，哎，没有包房的西餐厅的确是有些不方便。
　　萧治彦用力拍我的肩：“人都走了还看？你一见钟情啊？”
　　我回过眼，看见他一脸不堪其扰的厌恶神色，斜睨了他一眼：“神经。”萧治彦的爷爷早已不是市委副书记——上调为省委副书记，而萧叔叔也已位居市外贸局局长。萧家的门庭若市比起以往是更有过之，而萧家大少的气焰更是日益见涨。他不再理会我，只是没好气的对沈阿姨说：“妈，你不要一天不知轻重的到处乱说话。这种事也能开玩笑的吗？”
　　沈阿姨隔着桌子敲了一下他的头：“有这么跟妈说话的吗？不孝子，你妈我就只有这一个愿望，看你这副没用的样子，让我说说也不成。”
　　我的脸不争气的又开始红起来，进了大学以后，沈阿姨的态度就变得有些奇怪，经常说些暧昧的话，闹得我们俩大红脸，见着面也觉得有些尴尬。
　　他居然没有继续反驳，只是哼了哼，便不再说话。
　　吃过饭，沈阿姨借口同母亲约好去美容，要萧治彦安排好下午的节目，然后五点钟直接去美容院接她们，共进晚餐云云。我们两人对望一眼，对于这种伎俩早已心知肚明，只是她们依旧乐此不疲，反抗也只能徒劳，所以默然。沈阿姨千叮咛万嘱咐的将我托付给了萧治彦，一步三回头的离开。
　　我起身，准备拎上包走人。萧治彦拉住我：“你干嘛？”
　　我低头望着他的手：“应该我问你吧，你想干嘛？”
　　“忘了我妈怎么说的？”
　　“你就说我身体不舒服，回家休息去了。”
　　他摇头：“我已经错过很久次机会了。所以会格外珍惜从现在开始的每一次。”
　　我听得不太清楚：“什么？”
　　他缩回手，笑得诡异：“江恩恩，我说过我的耐心用完了，不会再浪费时间玩那些躲躲藏藏有的没的了，从现在起，我会正式的追求你。”
　　我愣在那里，呆若木鸡。为什么会这样？事情为什么会发展成这个样子？
　　萧治彦……我们不是本应形同陌路么？
　　初中一年级的第一个月，我是在惴惴不安中度过的，对着萧治彦总是有点恐惧，怕着他有些什么石破惊天的言行。但在日复一日的相安无事中，我终于放下心来，快乐的享受起平行线的幸福生活。
　　因着一中的门槛，我的小学同学中几乎没有继续与我同窗的，唯一看着面熟的便只有那个阴魂不散的萧治彦了。他还是依旧继续着他的发光体生涯。尽管成绩平平，但因为有着沈阿姨优良的遗传基因，终究生了一副好皮囊，加上运动细胞发达（似乎那个年代体育出色的男生总是格外受女生青睐），能歌善演，性格开朗，很快便成为了学校里的风云人物，女生眼中的白马王子。更何况，刻意隐瞒的家庭背景也很快曝光，又将他的光环平添了几倍的圈数，一时间风头无人能敌。或许是沈阿姨教管有方，尽管脾气不小，但待人接物还算知得进退，尤其是对女生活脱脱一副翩翩佳公子的模样，百分百有做大众情人的潜质。当然这些所谓的女生绝对不会包括我。我们的心结还是一如从前，基本上我会视他为空气阻力忽略不计，而每当他在与某女生谈笑风生之际，若是眼角不幸扫到了我，便立刻笑容凝结，面孔冷得如寒冬的北风。
　　我本以为这样的距离最安全不过，但无奈我终究低估了萧大少的魅力，尽管座位隔之千里，但我们之间那种微妙的互动还是被有心人士收之眼底，为三姑六婆们津津乐道。毕竟有着良好社交的萧大少，一旦与某女生形同水火，其中必定也是会有些不足为外人道的蹊跷。萧治彦是没人敢问的，于是就很有些人就托了与我私交甚好的同学前来迂回盘问，一概被我冷脸拒之。但愈是这样，猜测就愈是精彩，流言也演变得愈烈。一时间坊间流传起数种版本，一为我暗恋萧治彦不成死皮赖脸百般纠缠惹得萧大少撕破脸，此在女生之中盛行，二为萧治彦暗恋我不成死皮赖脸百般纠缠惹得本姑娘撕破脸，此为男生们较为认同，三为我们曾经交往但萧大少终于认清乌鸡不能配凤凰故将我抛弃，四为我们曾经交往但因无法忍受萧大少之气焰加之其处处留情，故我愤而分手。我也很荣幸的在进入中学第一年便荣登八卦谈资里的热门人物。
　　这种情况是我始料不及的，但萧治彦充耳不闻依旧如鱼得水的逍遥自在，我也只能练就金刚之身一笑置之，心想众人讨了没趣终会收敛许多吧。僵持了近一年以后，迈入初二，新学期老师突然宣布调整座位。
　　教室里立刻炸开了锅。我没什么表情的继续看书。同桌谢俐苹捅捅我：“恩恩，你说老师会怎么安排？是打乱男女生的重新排座，还是只调整一下座次？”
　　我摇头，还是看我的书。谢俐苹唧唧喳喳：“恩恩，要是老师把我们换开了怎么办？不，不行，到时候我们去找老师说说。呃，要是我们俩不分开，老师再把成轩调在我们旁边就好了。”说完，小妮子一副陶醉模样，脸上还红晕点点。成轩是班上另一个风云人物，成绩突出，拿奖拿到手软的那类，温文尔雅的书生形象也是深得人心.
　　我丢开书，拍拍她的脸：“行了，小姐，少恶心我了，要真把成轩调来旁边，我看你直接回家吃自己得了，哪还有心思上学啊。”
　　她撅起嘴：“真是的，恩恩，你就喜欢泼人冷水，想想也不行哪？”
　　我笑笑：“白日梦少做的好。”
　　但这回却是我错了，白天做梦未必就是白日梦。班主任大刀阔斧的调配一番，尘埃落定后，我和谢俐苹倒是毫发未伤，并且奇迹般的发现成轩竟然落座于我们前排，俐苹兴奋得几乎快晕过去，手足无措，词不达意：“恩恩，恩恩，有志者事竟成啊。”
　　我的笑容尚未形成，似有感应般的回过头，笑意便冻结在了嘴边，瞬间九月的天也似置身冰窖，因为萧治彦好死不死就坐在我身后，好整以暇的双手抱胸，嘴角微微噙笑，如打量猎物一般饶有兴趣的盯着我。
　　我的心底油然生起一股凉意，察觉到空气里流转着一种不详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