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时猫事》瓷酒

2、老猫大胖 鱼酢

　　大胖带着卧雪来到了船上一间有些杂乱的屋子里。卧雪还未进去，便闻到了一阵阵杂糅在一起的香味。

　　啊，好香啊!是鱼，是鱼。这是蟹的味道，等等，这是虾!

　　屋子里人来人往，匆忙异常。大胖轻车熟路地带着卧雪绕过那些慌忙的脚，越上了柴堆，窝在上面喘着粗气。

　　“小子，快上来啊!”大胖喘匀了气后向卧雪招呼道。

　　“好，这就来。”卧雪一面回应到，一边左躲右闪地跳上了柴火堆。

　　柴火堆是一个极好的制高点，在上面可以将整个房间都收入眼中。从上面往下看，可以看见那些来来往往的人，还有各种摆放齐整的肉类蔬菜。

　　来往的人虽忙乱但做事却极有条理。炒菜的炒菜，炖汤的炖汤，烧火的烧火，端盘的端盘，各司其职。

　　大胖揣着猫爪，眼睛紧紧盯着下面的某个人。过了没多久，他出声对卧雪说：“瞧见那个人了吗？那就是我的主人。别人都叫他郭庖。”

　　“在哪儿啊？”卧雪追寻着大胖的视线望去，见着一个挥着锅铲的庖人。

　　“那儿，在那儿!”
　　“哦，我看到了。”

　　那人腰肥体壮，挺着个大肚子，脸上的肉一层叠着一层。火光照在脸上，一颗颗汗珠滚落至下巴便被他的胖手拂去。

　　“他可真像个球啊！”卧雪说道。

　　“他多可爱，他是这世上最好的主人。他会做这世上最美味的饭菜!他是这么的完美，我再也找不出比他更好的人了……”
　　大胖又开始了他的喋喋不休。

　　“不不不，我的主人才是这世上最完美的人!”
　　“他会做饭吗？”
　　“不会!”
　　“他会做鱼酢吗？”
　　“不会!”
　　“那他总会给你的鱼挑刺吧？”
　　“不会!”
　　“那他什么都不会!”
　　大胖为这段对话做了个总结语。卧雪觉着有些沮丧，他绞尽脑汁地想反驳大胖。

　　正当卧雪打算开口反驳时，一个肉嘟嘟的球滚了过来，那是大胖的庖子主人。他伸出手来将大胖从柴堆上抱了下去，搂在怀里。
　　“胖啊，怎么感觉你又瘦了啊！来，咱们去吃点好吃的。今天有你喜欢的鱼酢。”
　　郭庖怀中抱着大胖，撸着他的毛向脚边的那只猫看去。
　　“这是你的新朋友吗？看来今天晚上得多准备一份鱼了!那是只母猫吗？看起来好小，若不经风!原来你喜欢这样的啊!”

　　卧雪听后脚下一个趔趄，差点就摔了。

　　这一幕被郭庖看见了，他笑了笑说：“看这野猫，瘦得连路都走不好，可怜可怜。还是我家阿胖健康。”

　　“喵～呜”卧雪委屈又无奈地叫了起来，心中有些气闷。唉，这愚蠢又无知的人呐!

　　但不一会儿，卧雪心中的气闷就被打消了。算了，好猫不与人斗!

　　郭庖端出了两盘鱼酢，大盘的摆在了大胖面前，小盘的放在卧雪面前。

　　[酸鱼酢]
　　将鲜鱼去脏洗净，裹上米粉，入坛腌制。有酸味时，取之炸于茶油中。

　　但卧雪他们所食的鱼酢却并不是炸的。盘中鱼长一掌，宽半掌，不加油盐酱醋，仅清蒸。闻起来辛香异常，带着一点点的酸气。这不是人所喜爱的味道，却极受猫的喜欢。

　　卧雪吃得津津有味，一旁的郭庖正在为大胖挑刺。大胖喵呜呜地叫着，似在催促主人快一点。郭庖虽胖，手却十分灵活，一看便是做多了的。那庖子一边喂，一边絮絮叨叨地自说自话。
　　“胖啊，你吃慢一点哦!”
　　“胖啊，小心点，别噎着!”
　　“胖啊，多吃点，这么瘦可怎么得了!”
　　……

　　卧雪看着心里酸酸的，他有些想自己的主人了。那个糟老头子，不知道有没有找他!

　　夜晚，卧雪蹲在乌蓬船顶上，瞧着水面。寒风吹拂着他的猫毛，有一丝丝的凉。

　　漫天星河倒映入澄澈的水中，水雾在江面上弥漫，惊得一只白鹭刺啦从角落里冲出，落下零碎几声鸣叫。

　　哒啦几声响，大胖晃悠悠地走到了卧雪身旁。

　　“哎哟，我真的是老了。现在连，连个房顶都爬不上了。”
　　“水面上的夜景很美是不是，我年轻的时候晚上也总喜欢到这儿来，可现在不行了哟!”
　　“这儿太冷了，早点下去吧!我要去钻被窝了。”

　　卧雪听后默然不答，大胖说罢便走了。

　　船上每天都是吵吵嚷嚷的，卧雪只觉着烦，每日无事便跳上乌蓬船顶将一切纷扰踩在脚下。

　　至于大胖，他每日可比卧雪忙多了。他与郭庖可以说是寸步不离，黏糊得不行。

　　大胖有一项绝技，他会挑鱼。郭庖总是喜欢在闲时向大家表演大胖的这项绝技，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当人们赞扬他的猫时，那是他最开心的时刻，总是笑得牙不见眼的。

　　可是最近郭庖有些忧愁。

　　平日里表演的时候，郭庖便将几条鱼摆在大胖面前，唤大胖。这时大胖便会嗅过一条条的鱼，却不吃。当所有的鱼都在大胖鼻子下走过一回后，大胖便会蹲在最好的那条鱼前朝着郭庖喵喵叫。而大胖面前的那条鱼一定是最新鲜美味的。这时郭庖若是选了另一条鱼，大胖准会不高兴地用爪子扒着郭庖的裤脚不让他走。

　　可是大胖最近都不怎么四处跑了，要么缠在郭庖的脚边，要么蹲在不远处直勾勾地望着郭庖不动。但当郭庖将鱼放在大胖面前想让他表演时，大胖却不愿意动了。

　　众人纷纷说大胖老了，是只老猫了，不中用了。郭庖听到后有些难过，嘴上反驳说大家瞎说，私底下却摸着大胖的毛直叹气。
　　大胖也很难过，他确实已经很老了。曾经敏锐的嗅觉也已离他而去，大胖的时日不多了。他本不想让郭庖难过的，可是……唉！

　　难得的郭庖抽出空来给大胖洗了澡，梳了毛。大胖也很配合，现如今看起了比卧雪初见他时精神多了。

　　都城果然是个十分繁华的地方，船还未近就听到各种叫卖声交杂成一片，就像在弹奏一曲带着民间烟火气的乐章。

　　大胖转在郭庖的身旁叫唤了两声，然后走了出去。他唤了唤卧雪：“卧雪小兄弟，你在哪儿？都城快到了，我们该下船了。”

　　卧雪从船顶一跃而下，几步就跳在了大胖的面前。
　　“胖大爷，您也要下船吗？”
　　“是的啊，我也该走了!”
　　“您去哪儿？您走了怎么回去啊？”
　　“不回来了，回不来了。”
　　大胖摇摇头，说完便带着卧雪往船下走去。船早已经靠岸了。

　　大胖还未走下船，便听见郭庖在唤：“胖啊，过来!”

　　大胖回头便看见郭庖在向他招手。大胖有些犹豫地蹲在原地，郭庖见此晃着身肥肉朝大胖小跑过去。

　　郭庖蹲在大胖面前，用他那肥大的手掌摸着大胖的毛，嘴里絮絮叨叨。
　　“胖啊，你一定要走吗？”
　　“胖啊，在外边可不比家里，你可要照顾好自己。”
　　“胖啊，你这么瘦，唉～这教人怎么放心得下。”

　　大胖用脸颊蹭了蹭郭庖的手，喵喵叫唤了几声。郭庖拿出了块鱼酢递给大胖，低语道：“唉，走吧走吧!”他的语气有些哽咽。
　　这一别怕是再也不会见了。

　　大胖叼着鱼酢一步三回头地走了。这次郭庖没有拦，只是站在船上目送大胖离去，眼里有泪光闪烁。直至看不见大胖了，郭庖才抹了把脸转身进到厨房里去了。
　　从这一刻开始，郭庖失去了那只一直陪伴着他唤作大胖的猫。
　　但生活总要过下去，闲暇时郭庖总会想起大胖。想他去了哪里，遇见了哪些猫或者人，是否仍然有人像自己一样好好的对待他。他心里清楚大胖或许已经故去了，但总不愿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