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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种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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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郡记忆里,有一幅挥之不去的画面。
一袭红衣在刀光箭影里,穿越烟尘和嘈杂,像朵盛放的牡丹,又像京城春日郊外翻飞的蝴蝶,当着千万人的面,从数十丈的城墙上直坠而下——
绽开整个战场上最美的一朵花。
绝美而又惨烈。
最后递到他手里的只有一封血染的信。“吾弟敬启……”字迹凌乱得无法顺利辨认,谢郡朝着城门跪在地上,哭喊到嘶哑。
那时候他什么也做不了。
谢郡一个激灵,眼前景物又回到金帐里。可汗将玉璜还给他,哈哈笑道:“失敬失敬,如此看来,小兄弟很有令姐当年的风范啊!哈哈哈哈……”
谢郡答道:“谬赞了。”
这句话仿佛浸过了寒冰,冰凉得让人不舒服。易水听着这话,缓缓地打了个哆嗦。
“今日宾主皆欢,吃的差不多了,我的兄弟们也舟车劳顿,明天还要赶路,就先回去休息了。”易水——唯一一个没喝酒还保持着神志清醒的人,客客气气地向可汗抱拳道。
“多谢可汗的款待。”
阿史那可汗眨了眨眼睛,“是该回去休息了。不过,永兴侯应该不介意来我帐子里喝碗茶吧?”
易水无法推辞,看向谢郡,但谢郡沉浸在回忆里,甚至还紧紧攥着拳头。无奈下他只是拍了拍谢郡的肩,跟可汗并肩走了。
谢郡回到可汗安排的帐子里没一会,就有人掀帐进来。谢郡正出神地摩挲着手上的玉璜,仿佛没有看到来人。
来人行了礼,半跪在谢郡身边。谢郡这才似猛然惊醒,将她扶起来——正是那个额角一粒痣的侍女。
“连翘?你怎么会在这里?”
侍女定定地看了他许久,眼里几乎要流下泪来,喟叹道:
“公子,您长大了。”
“当年送信时公子还是个孩子。如今却是能独当一面的大人了。”连翘眼角泪光涟涟。
“阿姐不让告诉你的事,来不及讲的话,如今都可以说了。”
谢郡黯然一摆手。“这些话,还有什么意义呢?就像每次我跟阿姐讲她要小心要提防别人要活着回来,不要拼命,她有听么?”
连翘抹一把泪,别过脸去。
“阿姐是被人害死的。”她喃喃道,声音突然激动起来,“事情的真相,公子真的不想知道么?”
谢郡久久地沉默。
沉默的时间长到连翘也觉得谢郡是真的不想听也不会听了,便再次行礼道:“是奴婢冒犯……”
“讲。”
谢郡却在这时开口了。
谢郡小时候是被谢琬带大的,可惜那时候十几岁并不懂事,经常把谢琬气得转身就走,还要跟她闹几天的脾气。
不过,这个亲姐姐对自己有多好,谢郡心里还是有数的。现在长大了才后悔,当年姐姐的话怎么就没有听进去呢,怎么就没有对姐姐好一点、再好一点呢?非要一切都晚了才能意识到吗?
谢郡有些凄凉地笑起来。
当年自己想要知道的事情,谢琬不告诉自己的很多事,现在就在自己眼前,唾手可得。
但那层薄纱,谢郡却迟迟不敢去掀开。
大概也可以体会阿姐当年的心情了,谢郡想。
“连翘……”他低声说,好似恳求一般,“别说了,别说了……”
他掩面小声地啜泣起来。
易水回到帐篷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他脑子里反反复复出现着可汗不怀好意的笑,那笑里淬着毒藏着刀,他的每一句话,说的满是技巧,可堪是油嘴滑舌到了极点。
谁跟我说突厥人蛮子头脑简单讲义气说一不二不耍花招好糊弄的?
不得不承认,他大多数时候在沉默。可汗很多话里的暗示,他并没有听懂。能知道的就是阿史那在警告他,他爸——永安侯易千秋跟这关系很深,而背后的一切,不是他能插手的。
其实也不难猜到阿史那可汗这伙突厥人在这里扎营是什么意图。
只是,阿史那会放他们走吗?
易水翻来覆去,还是沉沉睡去。梦里他看到父亲恨铁不成钢的面孔,表情狰狞,似乎在斥责他的不成器和不开窍。
次日醒来,一身冷汗。
他们已经在营地待了三天了。阿史那果然没打算放他们走。
入夜,易水摸到谢郡帐篷来,推门就问:“怎么办?”
谢郡抬头看着他,“明早就走。你先睡,我叫你。”
易水知道谢郡肯定早有安排,加之对谢郡的信任,便没有多问,点点头就往外走,却被谢郡叫住。
“在我这睡吧。”
易水顿了顿。
“我去收拾点东西。”
今夜起风了,风刮着牛皮大帐哗啦啦地响,有些阴森恐怖。易水进了帐篷,才感觉心慢慢地放下来。躺在床上,绷着神经总睡不踏实,翻来覆去。谢郡见状轻声问:“睡不着?”
易水不太好意思承认,没有应声。
没想到谢郡翻了个身,脸朝着易水的后背,靠近了许多,拍了拍他,哼起了一首歌。
“我姐以前哄我睡觉唱的歌。”
谢郡唱完,黯然道。
他的手自然而然地搭在易水的肚子上,又拍了拍。“睡吧。”
那只手还是缩回去了。
易水有些失望,更有些不知从何而来的难过。但他同时也很清楚,他们不可能像刚认识那样肆无忌惮地抱着在床上滚成一团了。
二更时候,易水被谢郡推醒。两人蹑手蹑脚钻出帐篷,走在帐篷的阴影里,打晕了两个站岗的士兵。
“不能骑马……至少现在不能。”谢郡轻声道,“马蹄声会惊动他们。”
离耀州城大概还有十几里地,他们只能走过去。刚离开营地的时候他们一路小跑,走了大概两三里,才觉得应该是逃脱了,便放慢脚步,不再小跑。
日头爬上来的时候,他们已经快到了。沿路看到了一些行人和传驿的。谢郡拦下一个马车问:“还有多久到耀州城?”
那人打量了一下二人,道:“以两位的脚力,一个时辰不用就到了。”
谢郡道了谢,和易水继续走。走着走着,易水突然觉得不太对劲,他脚步虚浮,摇摇晃晃走了两步,眼前一黑,倒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