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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贰奇(三) 该睡的时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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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相家的小郎君连中饭都错过了,莫不要紧吧?”
“段大人还没醒?他都睡了快十个时辰啦。”
“会不会是饿晕在房间里的咾,你们哪个要不去看看?”
自从那位段郎在我们楼里下榻后,他的名号在这栋楼里被提及的次数简直位列先锋,好像连交错的走廊间都充斥着他姓名的音律,随便去哪儿都可以看见他的名字撞到自己脸上。
然而我担心的却不是他在房里暴睡不醒这件事。
清晨去吃饭的路上,我注意到暗红色的走廊地板在晨曦的阴影中看起来好像融化的黑色冰排,它们互相拥挤、碰撞着,带起阵阵翻腾的江涛冲刷清晨的宁静。
我正纳闷是不是屋顶漏水,趁着夜色生了一地黑漆漆的苔藓,往前走了三步就猛地刹住了脚。
铺了满地的根本就不是什么散发潮气的青苔,而是一地推推挤挤的小妖,它们像成群的黑蚂蚁一样往前涌动,摩肩接踵地低声叫唤着什么,那声音犹如涨潮的河水般向前推进,把在边缘险险停住的我惊出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我毫不犹豫地换了条路走,那毛骨悚然的回声却先我一步顺着走廊的柱间散开。
我拼命甩头,想把那声音逼出体外,脑壳反而海绵似的不断把杂音吸入体内,让我头痛得连直线都走不稳。
虽然我现在看得到他们,但并不代表我就能听懂他们在说什么,而且我真的一点都不想知道它们在说啥。可无论走哪条路去膳房,都被满地奔走的黑苔妖怪堵得水泄不通。就连屋顶也一样。
这就是为什么我在满头大汗的找路中错过了早饭。空着肚子做事并不好受,但今早好像就是跟我过不去似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
我连大堂的地板都没拖完,就被楼里的姑娘抓着袖子蹬蹬蹬地往楼上跑,因为她房间里飞进来一只核桃大的土蜂,把野蜂抽出窗后,我眼瞅着她桌上晶晶亮的金桔蜜饯,看得是口水直掉,结果还没扑上去就被破门而入的孙大娘拉了出去,吩咐我把新购入的菰米扛进储藏室。
甩下最后一袋粟麦后,我已经饿得快说不出话了,虽然嘴里很干,唾液却在舌头下涌泉似的不断分泌。
我飘到椅子上,像块干瘪的皮地毯前胸贴后背地扒在上面,向孙大娘投去求救的目光。大娘圆润的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一会儿后,她从蔬菜堆里翻出一样东西扔过来,细长的影子在空中划过一道红色的弧线。
“临近寒食节,本就没采购多少吃的,昨儿晚上荤的基本都消耗光了,粥都不够楼里的姑娘们吃。总之,你先拿这个凑合下。”
我注视着手里拖着黄色细须的胡萝卜,觉得自己要是小个四五岁,现在准得哭出来。但我盯着头顶平闇上游来游去的虫状阴影,坚强地忍住了。
胡萝卜很干,在齿间咔嚓嚓地碾动,我迟滞的思绪透过几层楼的距离轻飘飘地升起,仿佛可以看到那群苔藓似的妖怪挤挤攘攘地往前行军。
按照早上的路线来说,那群黑苔再往前一点,就会成堆成叠地经过一号房,二号房——等等。二号房好像是段家公子住的地方啊,他是怎么忍住这么久不吃饭的?那房间里好像也没准备小食啊。
也许他一睡不醒这事跟围在他门外的妖怪有点关系,或者——他现在已经被房里堆积成山的妖怪埋住了。
想到这儿,我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人家毕竟对我有恩。
我停止了咀嚼,拿着啃了一半的萝卜奔出门外。
虽然没办法靠近段郎的房间,但我可以去找那男人帮忙,我暗忖这人除妖是怎么个收费法,默数了下自己的私房钱,一路小跑过去。
男人却并不在屋里。
该睡觉的时候你居然不睡!
我啃着萝卜,蹲在他的门口捶胸顿足,痛心疾首。
萝卜硬得像木柴,把我的两颊塞得鼓囊囊的,在舌头上留下生涩的麻味,然而比饱不了肚子的蔬菜更可怕的是,我已经开始设想顺着墙壁爬到段郎房间去的可能性有多大了。
“陶渡?”
听到熟悉的声音叫唤我的名字,我惊愕地仰起头,顺着一双修长的腿、一段匀称的腰身遇着一双杏似的眼睛。是好几日都未见的旅店老板。
我与老板也算是相识已久,然而奇怪的是,这几天看多了各种诡状殊形的阴影,突然看到熟悉的面容反倒让人有些不适。
“你怎么在这里?”他的脸色有些不自然的疲倦,一股愧疚顿时像只摁在肩上的手掌,将我用力地压向地面。
“我……楼里粟米有缺,我刚去帮孙大娘搬了趟。”我把胡萝卜往袖子里塞,却意识到他肯定看到了,“我、我就在这儿蹲一小会儿……”我听到自己的声音越来越低。
面前忽然掀起一阵小小的旋风,是老板蹲了下来。他递过来一块素净的帕子,示意我擦擦汗。
“你还有力气帮我跑一趟仙客来吗?有份明天的订单要交给老余来操办。”
老余是胜业坊一间名叫仙客来的食肆的老板兼大厨,与我店常有外卖交易。他家擅长做各种蔬食野味,菜色总带着股雨中山林的清新味道,坊间曾有传闻说这气味的诀窍来自一种特殊的秘油。
像是又想起什么,老板从怀里掏出一块浅褐色的纸包。我感到一股带着暖意的香气扑到脸颊上,嘴里立刻流出口水。
“楼里近日事多,辛苦你了。”他看着我,杏仁似的眼下有小片的乌青,“我刚从邻坊回来,顺便捎了份你喜欢吃的炸蝎饼。”男人把纸包递给我,摸了摸我被汗水浸湿的头顶,短暂的停顿。“做完这件事,你去休息下吧。”他安静地走开了。
我摸了摸鼻子,盯着纸包上沁出的一小块油迹,近看有点像猫崽按上去的爪印。
这种炸蝎饼是用化了蜜的牛羊乳汁溲的面,炸出来的细环脆若凌雪,入口就碎。
我把纸包凑到鼻子下,吸着它的芳香,胸口微微有点发酸,说不清是因为饥饿还是别的什么。
春日的早晨虽然多雾湿冷,却生机盎然。我靠着墙坐下,这里没有奇怪的阴影飘来飘去,到处是抽着芽的灰绿色树枝。微风吹过脸颊,冰凉,我却并不在意。奶酪的味道在口中融化,渗透到心里。
然而这安逸的一刻注定不能长留在此,等吃完这块炸饼,我就必须回到现实里去。
我又咬下一口带着热气的炸饼,估摸着头顶被阴云蒙住半边的金色圆环。老余可能马上就要忙起来了,我得赶紧去跟他说。
为了节省时间,我打算直接从后院翻墙走。
我把剩下的蝎饼衔在嘴里,踏树飞攀上后墙,然而从墙上往下跳的一刹那,我的视线猛地撞到一个正经过墙根的小脑袋。
为了不踩到小孩身上,我赶紧反蹬了一脚墙面,却因离地太近失了力,重重地跌在灰尘里。
金白色的糖味儿从我嘴边飞了出去,在地面上溅开白而蓬松的酥花。
……果真是“脆若凌雪”。
我有些郁闷地盯着摔碎的炸蝎饼,视野更远些的模糊处,一双穿着短靴的小细腿往我这边走了两步,然后,一只细嫩却带着黑乎乎的汗水的小手探进视线,似是想拉我起来。
“抱歉……”我揉了下发痛的腰侧,那里大概会留下淤青。我去拉那只小手,“刚才没伤到你……吧?”
咚。
快要触到小孩指尖的那一刻,一只圆溜溜的皮球大小的东西突地砸进我的臂弯里,发出一声闷响。
然后,它迟钝地掉到地上,滚了几圈。
我感到自己的神经像被火烫了,猛地一跳。
僵硬地一点点往上望去。
小孩的颈项上空空如也。
不是吧,又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