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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贰奇(二) ...

  •   “你们这儿的歌伎都是如此姿色吗?”

      “……”

      我觉得自己的拳头一瞬间有些发硬,他旁边的客人却突然发话了:“坐我旁边吧。”

      我低下头,与他肩上那团长了俩小耳朵的黑影对视片刻,坐了下来。

      “娘子不是长安人吧?”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的目光在他的肩膀处游弋,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大人好眼力。”

      他微笑着打量我,视线落到我胸前佩戴的项坠上,露出探究的目光:“何以戴着这破损物什?”

      我摸上胸前的石头,现在,那上面只有一道深深的裂痕。

      男人又说了些什么,但我并没有认真听,或者说,我并不能听到。

      我和正常的世界之间好像陡然升起了一座无形的墙壁,我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见他们在那一头无动于衷地坐着,吃得津津有味,对身边潜伏的灰影熟视无睹。

      在这种以假乱真的静谧之中,我感觉自己的灵魂出了窍,正在房间里四处游移:燃着脂肪的烛光在人们呷啜交谈的猩红唇间摇曳,冒着热气的团油饭上的腻汁泛出油滋滋的光泽①,莲瓣纹的银壶底部投映出变了形的羊似的方状瞳孔,好像正无声地嘲笑我。那是扇门上新贴的一张白泽图,我盯着它的倒影,感到一阵高烧般的恶心在我体内咕噜噜地翻腾。

      恰在这时,我的双眼遇到一团灰影吭哧吭哧地爬过数具盘碟,直到一座冰丝堆叠的雪丘上,然后,它在插着浅红乔木花的顶端干脆地咬了一大口。

      冰酥山的尖儿像午后的雪一样消融了②。

      我发现自己正努力克制着嘴角扬起笑意的欲望。

      自能看到妖怪那天以来,我已经好久没这样发自内心地笑过了。安心?我在妖怪身边感到安心吗?这太荒谬了。我努力说服自己,这绝不是因为我发现它们和我一样吃冰酥山喜欢先吃浇满奶酪的顶尖儿而感到一丝心有灵犀,然而也没别的说法解释那股从心底涌上来的暖意。

      忽然,一阵酒器砸在桌上的撞响传进我的右耳,把我的注意力重新拉回到现实之中。

      不用回头,我也知道是刚才那推开我的客人做的。面前的男人扫了眼那边,又朝我凑近了些,我的视线从他肩头小小的黑影汇聚到他略含歉意的面容上。

      “抱歉,他平时不是这样的,只是今早遇到些不开心的事情,心情不大好。”

      我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并不在意,男人却误解了我的意思,继续道:“他今早上街的时候瞧见一个边走路边看书的小娘子,觉得那姑娘有些古怪,就多看了几眼,结果那小娘子没过一会儿就不要命地往街中央冲,他好不容易拦下来,还被人家揍了一拳。”男人说到这儿,像是被逗笑似的拿起酒杯浅啜了一口,并没注意到我忽然僵硬的肩膀。

      我的脊背上流下一丝冷汗,他说的不就是今早我撞见那小孩的事情吗?

      我忍不住瞥了眼一旁的客人,他喝得眼眶发红,眼角像是开了一朵花,想来是没清醒到能认出我的地步。我那时也是神志恍惚,只潦草地冲他道了声谢,没仔细看救我的人的脸,没想到竟在这儿又撞见。

      “他刚才拒绝你的献酒是有原因的。”男人面上涌起一丝小小的自得,他从旁边拿出个缠满蔓草纹的执壶,端起那人面前的银碗,往里倾倒。

      “他最近只喝这种清酒,此酒味极醇美,可惜沽造有限,喝一碗少一碗。”

      晶莹的酒液缓缓流入烁亮的盛器,绿茵沉碧,翠玉可爱,宛如粼粼的春意涌入碗中,但上面并没有蚂蚁似的浮渣,也没有我知晓的那种酸败的气味。

      我看了一会儿,问道:“是绿蚁酒吗?”

      “不,”男人脸上极快地闪过一丝不悦,“我怎么会喝那种低劣的浊酒?你没喝过茵陈酒吗③?”

      “从未有此荣幸。”

      他晃了晃银碗,波光在他脸上映出微绿的阴影:“据说这种酒是由天上落下来的烧著的大星制成,那星名叫茵陈,落在江河的三分之一和众水的泉源上,使整条河都闪烁着绿色的波光,河水变苦,引发幻觉,就死了许多人④。”

      男人说这话时,他肩上的那团黑影似乎也被勾起了兴趣,探长脖颈往银碗里看去。它的颈项仿佛一团有弹性的拉长的软泥,随着动作愈渐纤细、透明。

      感受到我专注的目光,男人从容地笑了笑:“当然,这是骗你的。所谓三月茵陈五月蒿,这是采了初春发的第一批茵陈嫩苗晾晒两日后,混入白酒和蔗糖泡浸而成。之后,滤掉茵陈……铜锅中隔水蒸,煎出来的清酒碧绿生青……只可惜一般人连味儿都闻不到,只有像……才喝得起这种酒,我们哪有这等福气……”

      他似乎谈起了坐我右边的人,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入我耳中,我不停地点头,却并没有在听,因为我左眼看着银碗中摇晃不定的绿光,右眼盯着他肩上脑袋都快掉进酒碗里的黑影,差点被逼成斗鸡眼。

      在那团黑影沾上酒液的前一霎,我还是没忍住,冲他肩头低喝了一声:“喂!”

      男人被我吓得猛地一抖,冒着香气的酒液全都洒在了碗外,昂贵的银壶也直往地板上坠,若不是我及时伸手捧住了壶底,这瓶高昂的美酒恐怕也要付之一炬。

      那道黑影也受到了惊吓,它在男人肩头剧烈地晃了晃,差点摔进酒碗,好在小东西最后还是靠着伶俐的四肢扒住了男人袍上的一块宝相花。

      “你……”男人诧异地盯着我,像是有话要说,然而还不待他说完,右边就传来一声“咚”的巨响,好像什么人砸穿了实木的桌面似的。

      我猛地回过头,发现是救了我的那人脸朝下醉倒在了桌子上。

      =======

      宴席散后,侍者们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地清理。我正用抹布把桌上的残羹剩饭收拾进木桶,一只纤细的手就突然出现在我的视野中,拍了拍我的右腕。我抬起头,发现是刚才同在宴席上的侍女。

      “快!快和我说说,他跟你说了什么?”年轻女人的眼里闪着好奇的光芒。

      看着她期待的眼神,我不知应不应该如实复述那一大段酒类鉴别,只道:“怎么了?”

      “他可是那个邹平郡公的儿子哎!”

      当朝丞相段景初的儿子?

      说到市井传闻中排得上号的权贵人物,要么是以文采极出众或极烂,性格顶好或顶级变态出名,这位宰相家的公子倒是独树一帜清流一支。

      按出身来说他也是名门之后,祖上位列凌烟阁二十四功臣,其父先是官拜紫微郎,后授宰相,一时风头无两;其母则是宪宗时风靡长安万千少女、少妇和老妪的铁腕宰相武元衡之女。民间说起这位段郎,往往夸赞他博闻强记,行事高雅,颇有武公之风,然而关于他本人的事迹尽是些稀奇古怪的轶闻。

      据传这位郎君很喜欢打猎,他父亲担心他不务正事,请从事们去劝说他,结果他第二天又去郊外打猎,给那些劝戒的从事一人送了一对兔子,并各自附信一封,信中典故旁征博引,字字珠玑,竟无一事重复。段相看过后,便不再管他了。

      “噢,”我回想起那男人的谈吐模样,“那位穿宝相花纹的郎君啊,确实有点儿传闻中武公的感觉。”

      “啊?”姑娘褐色的眼睛睁大了些,讶异地摆了摆手,“不是啊,我说的是坐你右边的那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贰奇(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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