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第 5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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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沈彧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来到这里，他在被戚长明的话震惊的最初之后，双手依然有些颤抖的攀附着戚长明的手臂，他问：“他……关老先生，都跟你说了些什么？”
戚长明回想起一个时辰前的那一幕，狠狠的按了按酸痛的眉心。
营帐里很暗，孟青山站在一旁像个外人，沉默的听着另外两人之间的谈话。
关定秋枯瘦的手紧紧捏住了戚长明，声音沙哑道：“临了之际才来见你，你可会怪我？”
戚长明摇头：“不会。”
“我知道的。”关定秋说：“这些年你每一次来青州，我都是知道的……但是我——咳咳……”
“我省的的，老师。”戚长明说：“你我之间，勿须有什么解释。”
“你知道就好，你知道就好……”老人说着，忽然抬起另一只手，缓缓摘掉了脸上的面具。
那是一张瘦到塌陷的脸庞，即使已经到了这个份上，那挺拔锐利的五官似乎都在向别人说着，曾经那些过往岁月，他活的如何清醒强势。
这是戚长明第一次见到他的脸，跟他曾经想象过的几乎不差分毫。
那双看起来就十分工于心计的眼睛，即便是在此刻的情况下，依旧难掩深处的精明与锐利。
是他所认识的军师，错不了了。
“有件事一直压在我心中，二十多年了，本想着就带着这个秘密跟这具身体一起，长埋于地，可自八月前见到那位沈大夫之后，我就动摇了……”他语气有些艰难，兀自缓缓说道：“如今再一见他，便决定将这件事情告诉你……”
戚长明看着他，认真的听着。
“先要说的，是你的名字。”他道：“长明……长夜将明，拨云见日……”
“……”
戚长明回想起三岁前那些整日卧病在塌的日子，听戚老将军讲，当年有位高人说他那名字压不住命数，只有把名字改了，人才能转运。
戚老将军本不是信奉玄学之人，为了死马当活马医，就听了那高人的话，将儿子的名字改叫长明。原本也只是抱着试试的心态，谁知改了名没三天，戚长明的病就全好了，还活蹦乱跳的长到了十岁。
“当年来幕府的那位高人，就是您……？”戚长明喃喃，看向他：“老师为何不早……”
“那是天机，怎可轻易泄露出去。”关定秋打断他，道：“后来你十二岁那年我来你关西幕府见你，也是真的将我毕生所有都教授于你了，你没让我失望，你果然很聪明，竟靠着那些记忆，在当时的情况之下，逆风翻盘，成了北海战神……”
“你肯定很想知道我为什么要这样对你吧？这世上的人千千万万，我为何偏偏挑了你，一而再，再而三的去救你，甚至收你为学生。”
在戚长明的印象里，邑州北都王帐的碧城军师之所以会出现在关系幕府，是因为当时他游历在外，无意间看到戚长明在慧云书馆跟几个老夫子舌战群儒，他看着那个少年虽然年纪不大，却胸中似有万千丘壑，对当世之事侃侃而谈，气度非凡，所以他后来登门拜访，表明了自己的身份，以及要收他为学生的意图。
碧城军师的名声不管在当年还是今日，都是为百家武学所尊崇的对象，很多儒生终其一生想要拜于军师帐下，奈何此人神秘，见过他的都几乎很少，更别提想成为他的学生。
当时戚长明只是对此人有所耳闻，所以当长公主带军师来找他的时候，他也听话的应下了，当场就行了拜师礼，成了他的学生。
但他从未因为自己有过这样一个老师而感到自豪，教学三月，对方只顾一味强行的将所有东西灌进他的脑子，不管他懂不懂，会不会，就连他去提问，也是不许的，他只要他记住自己说的东西，剩下的该怎么消化，全靠戚长明自己。
这样的方式跟当年的景明实在差得太远了，让他很不喜欢，所以碧城一走，他反而松了口气，暗自庆幸。
“请老师指点。”戚长明说：“学生不懂。”
老人轻笑一声，已经有些僵硬的脸骨被拉扯的有些怪异，但那个笑容转瞬即逝，很快他将一双浑浊的老眼投向墙壁的灯影上。
他问：“三岁之前的日子，你是不是完全没有印象了？”
“改过名字以后，确实不大记得从前的事情了。”他似乎预感接下来会听到某些令他震惊无比的话，他竟有些害怕，试图为自己去找借口：“但一个人三岁之前是很远的事，不记得，应该不算……”
“不是的。”老人说：“不是这样的。”
他想起了什么，继续道：“当你那日醒来之后，你就已经不再记得之前那些日子的记忆，甚至昨日的，前日的，你都不再记得，你勿须欺骗自己，这件事情，我和你一样，都很清楚。”
“……”
“你不记得那些事情，老将军和公主他们，只当你那些日子是烧糊涂了，但你自己清楚，不是这样的。”他重拾起那些过往岁月，依旧仿佛好似在昨日，都被记忆凝结的清清楚楚，只等着这样的日子，一次性说个干净。
“因为从你改名病好之后的那一日开始，你这个身体里住着的，已经是另外一个人了。”老人平静的说：“可能你已经不记得曾经的自己是怎么死的，又是怎么来的这个世上，但你确确实实，占了这具身体，靠着这具身体，重新活了过来。”
“……”戚长明被这几句话说的如遭雷击，他很久都没反应过来，眼底难得出现如此迟疑的狼狈之色。
少顷，他缓缓问：“敢问老师……曾经的自己，是什么意思？……”
“还记得那布城海湾战役吗？”老人问他，不等他回答，又自己说道：“你当然不记得了，你就是在那布城海湾战役中牺牲的，亚国的那布城，你带着不到三十的维和士兵，在那里苦守了半月，反政府军几乎被消灭了大半，原本你们要将那座城交还给那布城政府军，连夜前往下一座城跟大部队汇合，可惜军中出了叛徒，他们带来了一批五十人的恐怖/分子，那些恐怖/分子跟反政府军联合起来，杀光了当时驻扎在那布城中，仅剩的三十名维和士兵。”
“当然，唯独你被留了下来。”
“……”
“因为你是维和部队的高级军官，他们留下你，是要折磨你，羞辱你，是要让其他还活着的维和士兵知道，你是他们的叛徒，你已归降于反政府军，你将情报卖给了敌人，成为让人唾弃的罪人。”
老人说起这些的时候似乎比方才精神好了许多，他连眼角都带着一股恨意：“但你虽然年轻，却深知敌人的这些套路，所以在他们押送你前往下一座城市的时候，你在路上，卸了一名反政府军的枪，单枪匹马，杀了出去。”
“可是人算不如天算，你怎么也没想到，最后让你献出生命的，是那个那布城的孩子……”
“他不知为什么跟流民走散了，到处都是敌人的枪口，满地都是炮/弹炸出的坑洼，他还很小，只有五六岁的年纪，所以当他误入战地的时候，他很害怕，就哭了出来……”
“你是听着哭声跑过去的，原本你已经快逃出去了，可是听到哭声，你又折返回去，你救了他，所以，你牺牲了……而这次，已经不是你第一次救他了，上一次是在纳尔布的热带雨林里，你救下他以后，还把自己那块玉坠送给了他，说是可以换钱买些吃的……”
戚长明只觉得后脑突如其来的疼痛感让他有些难以忍受，他送开握住老人的手，扶住额角，垂下的脸上扭曲成痛苦的神色，似乎有什么画面强行穿插进来，让他实在难以适应。
“那个孩子侥幸活下来了，他找到了流民的队伍，去了下一座城市，那个城市有政府军和你们的大部队，但他在路途上受了伤，所以刚一到那座城市，就被安排进了医院，给他治病的，是一位姓沈的医生。”
“那位医生非常年轻，医术也很好，是那些无国界医生中，少有的既懂中医，又会西医的一位。”
“那个孩子被治好了，他跟沈医生成了很好的朋友，还经常把你送给他的那枚玉坠拿给医生看，说他永远记得你为他献出了生命，所以他不能为了吃饭，卖掉你唯一留下来的东西。但他又怕自己哪天不小心弄丢了那枚玉坠，所以他问沈医生，能不能现将东西寄存在他那里，因为他是无国界医生，不管是任何势力，不到万不得已，都不会去攻击他们。”
“但是沈医生拒绝了，他觉得这东西太贵重，他承担不起。那孩子也没有办法，只得作罢。”
“可是当他那日出院准备离开的时候，反政府军的炸/弹突然砸向了医院，那孩子慌乱中丢了玉坠，又折返回去寻找，恰好被一名暗处的敌人盯上。枪口瞄准了那个孩子，却在按下扳机的时候，打死了另外一个人。”
“……”戚长明头痛欲裂，连带着脖颈间的血管都微微暴起，他眼底似有血雾，看向老人，沙哑着声音问道：“那个人，是沈大夫吗？”
“……是。”他说：“那个医生救下了那个孩子，自己牺牲了……”
戚长明一手捂住双眼，遮住了眼底的所有情绪。
他似乎十分痛苦，双肩在努力着克制住颤抖，另外一直垂下来的手进我成拳，力道之大，竟发出轻微的‘咯咯’声。
孟青山往这边看了一眼，似乎想要动作，老人十分敏感的盯了过去，冲他摇了摇头，孟青山这才止住即将迈出的步伐，继续站在一旁，默不作声的看着。
“所以……”很久之后，戚长明似乎才清醒过来，他依旧以手撑额，低声问道：“所以那个医生的名字，是叫沈彧？”
“从前只知道姓沈，后来我见到他之后，才知晓他的名字。”
“那你是如何让我和他来到了这里？”戚长明缓缓抬头，眼底已恢复往日的清明，一字一句道：“你又是如何，来到了这里？”
“……”老人的气息已经有些不稳，说了这么多话仿佛消耗了他极大的体力，他道：“我想，先喝一口水。”
戚长明没动作，孟青山倒了一杯热茶服侍他喝下，随后又用手在他胸脯顺了好一会儿气，带孟青山起身走开，老人又开始回忆。
他道：“西凉国地处东陆版图，几千年后便属于中东地区，亚国不大，勉强跟西凉国差不多，当年的那布城，就是在如今西门关的位置上。”他说的缓慢，却字字如针，扎在戚长明心中：“那布城是生我养我的故乡，我感谢每一个守护我国土的战士，他们是为我而死，所以我总想，为他们做些什么……”
“我一直在思考自己因何来到这里，直到某一日，我竟在你给的那块玉坠上，发现了秘密。”
“他似乎能够扭转时空，给死去的人一个重新来过的机会……我就是抓住这个契机，再次回到了当年的战场，本来只是想改变你和沈医生的结局，可已经发生的历史无论如何都不能扭转，无论我怎么做，你们注定是要牺牲，所以我干脆就让它带着你们来到这里。重活一次，那是我欠你们的一条命。”
“可惜沈医生跟你牺牲的时间不同，我再安排好你之后生了一场大病，但我算好他牺牲的日子，所以当时我托着虚脱的身体去找他的时候，因为与时空中的炁流产生的冲突，弄丢了他……”
“......为什么要擅自做主？万一我们都不想来呢？”
老人摇了摇头，说：“我当时没想这么多，我只想让你们活过来，只要活过来，我就会安心一些，但……”
“什么？”戚长明问：“您想说什么？”
关定秋叹了口气，似乎下了某种决心，他深深的看着戚长明，少顷，才说道：“原本沈医生是来不了的，我想着要么送他去其他地方，只要能活着，不管在哪，都算是我补偿他牺牲的生命，可因为你十岁那边被人下了毒，无药可医，而他医术高明，只要他来，你或许就能有救，所以我为了救你，就不得不让他也来了这里……”
戚长明听到此处，一张脸近乎开始龟裂。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第 5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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