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孤烟散》川紫阳

1、一

　　皇宫殿内一片鸦雀无声，龙案上的焚香悠悠缭绕着，殿上文武百官伫立于此，公孙羽随一行人位列前排，此刻他低眉颔首，行抱拳之礼，如木头般岿然不动，亦不敢动一下。

　　公孙羽双眉微蹙，心里打鼓，却不知殿上的九五至尊接下来会如何下旨，隐约间，龙椅上的一袭黄袍，头戴十二旒冕冠的男子，翻阅完奏折，啪~的扔在了身前的百年龙案上，深沉的音色中带着一丝诘问

　　“朕要的不是你们傻呆呆的杵在这儿！？都免礼”

　　“谢。。谢皇上”公孙羽一旁，身形魁伟，器宇轩昂的中年男子此刻心里也紧了一拍，连话都说不清楚了。

　　皇上抬起头眄视文武百官，“都出事三个月了，这件事，刑部为此前后都跑断腿了，你御林军就没有其他要说的了？”

　　“回皇上。。。目前、还是。。。毫无头绪”公孙羽能感觉到身旁的人愈发紧张。他屏息宁神，仔细的听着接下来的话。

　　“末将无能，请皇上开恩！”语毕，这位高大的人不禁躬下身来，双膝跪地抱拳。

　　公孙羽身旁这位气宇不凡的人，是御林军的总统令，官居二品的昭武大将军--吴伟泽，此刻他也是头低得很低，似乎已经无颜见人，他也许能感觉到自己的官位不保，很可能因为此事打包回家。

　　“说起来也真是笑话。”皇帝侧手接过了肩头的一只凰鸟，鸟儿全身被金羽覆盖，眼睛闪着淡淡的光，模样十分传神，虽说只有他巴掌那么大，可这也是珍贵品种，说百年难得一见也不夸张，而且，在这凰鸟身上的传说和神力也被人津津乐道，拥有它的人，全天下大概只有五个人不到，而且都是帝王级别的人物才能享誉。

　　“保护朕的御林军，三个月的时间就离奇死亡了十个八个人，要死的这么快那还怎么保护朕啊？先把你们自己保护好吧！”皇帝摆弄的凰鸟儿淡淡说道。

　　“算了，散朝！朕懒得听你们废话，不过下次若再有此事。。”他转向他厉声道“吴伟泽，小心你的尚方宝剑！朕有能力赐给你，也有资格收回来！”

　　“谢。。谢皇上开恩！圣上万岁万万岁！”吴将军谢天谢地谢娘亲的心都有了！这次皇帝没军法处置他已是万幸，虽虚惊一场，不过往后他再想起这事，难免心里犯怵。

　　当皇帝走过公孙羽身旁时，停了下来“哦对了！朕差点儿忘了你了！”他侧过脸睥睨着，命令道“抬起头来看着朕，你的眼睛还好吧？”

　　圣旨不可违，公孙羽慢慢抬起头，那是一双血红的双眸，眼球由外至瞳孔内都是血一般的深红，他看着皇帝抱拳道“回皇上，卑职眼睛无恙。”

　　“那你就给 朕盯紧点儿！”皇上一字一句说完的转过身去，大手一挥“不然要你那双眼睛有何用？还不如挖下来给朕！”

　　“是，卑职明白！”即使御驾已行远，殿上的一行人依然规规矩矩跪在原地，直至半晌才敢起身。

　　午前，文武百官走出东昇殿，公孙羽和吴伟泽并列前行，双双无言，盯着前方思绪游离。

　　“翙之，我知道最近你为此事辛劳过度，不过今夜还请你继续用鬼眼监视下去。”

　　“属下明白，”公孙羽点头道“属下会继续监视建璋宫，发挥属下最大的能力。”翙之是他的字，依他和吴将军的关系，彼此早已到相互如此称呼的地步，只是碍于人前眼杂，双方官职有高低，他还是不敢贸然直称吴将军的名讳。

　　回到建璋宫的营房，公孙羽不觉得饿，直觉困意袭来，他抹了把脸，看着水中自己的模样，映在水中,那张年还不到及冠之年脸庞，冷峻和疲惫充斥着他的眉间和眼眸内，仔细看看他的眼睛，那双血红的眼睛尤其夺目，这是他与世人不同的印证，也是他注定出生后就要遭遇的命运，因为他有着一双‘鬼眼’，他是‘鬼家’本家的嫡长子！本家就只有他和那个一无是处的姐姐两个孩子，其他的都是庶出。

　　鬼家的血统生来就有特异功能，鬼眼的力量广泛，拥有侦查、审讯，监视等能力，倘若训练应用得当，本身就是十分强大的武器，所以鬼家的孩子天生就有强大的基因，鬼眼的黑市价格也渐涨，也有人不惜花大价钱，甚至发动流血事件也要得到一双鬼眼，可见其抢手和关注程度。

　　因为公孙羽也算是本家的独男，所以鬼家不惜花费巨大资本和精力培养他，使他从小就顶着光环成长，似乎这一生都会在这光环下度过，不过好的是他继承了珍贵的血统，又有够聪明，而来终于能在朝廷扎根，官居御林军右统领要职，沾尽了皇族之气！成为了他们‘鬼家’的骄傲。

　　公孙羽侧身闭上了眼，暂时休憩片刻。

　　京畿，暗沉的天色满布在这片边疆万里土地上，已过初秋后，使得边境的天气愈发诡异，连日的天色窈暗，乌云诡谲，在这片阴暗映射下的镇远将军府，显得更加萧索、凋敝。

　　多年来，驻守朝廷版图各边境的重要军事机关，包含镇远将军府、或抚远将军府等，将军府的职责是世代替朝廷做好戍边巡防工作，数百年来，将军府的血统一代传一代，他们将永远延续此使命。在中原的天南地北都有设立好几座将军府，这都跟近来朝廷和周边蛮夷关系紧张的缘故，在版图内外的界面周边，有大大小小不下十股势力，其中包含蛮、夷、戎、狄等各部落氏族，这些境外势力不仅常年相互对抗，对中原也都是虎视眈眈。

　　介于此事的重要性，朝廷多次征派镇远、抚远、平东、镇东等军事奖励巡卫京畿，更有设立将军府。安插当朝文武出众之人。世代屯扎于边疆之地。若功绩出色者，除金银财宝外，还有凡人最眼红的爵位封绶，世代袭传。

　　位于北方最大的一处镇远将军府主人，封爵位武安侯的关勋劭，便是鲜有封得爵位的大将军之一，这位临近古稀之年的老将，目前已基本退出前线，隐居于将军府内。
　　关霆骜为关家长子，官居正四品乌纲校尉。将来他也应是侯位第一继承人，在老侯爷隐居后，现在已经出任将军府一把手，打点府内外上下一切事物。不过将军府如有大计相谋，最终把关的也都是老侯爷。老候爷戎马一生，从未有过片刻清闲，于沙场奔波，吃尽了辛酸苦楚，也算老天爷优待他，留下了两个儿子。
　　今日，关霆骜身着一袭黑色官服，幽暗甲胄，凸显得他的双肩愈发宽阔，以至于很远就能看见他魁伟的身形渐渐走来。

　　他穿过荒芜的前院，这里曾经也是花草繁茂，庭院别致精细，廊桥、假山、流水。。。是处展现着景色旖旎动人的模样，只是，久居这广袤荒凉的土地上，这样精巧易碎的景致，也终随风沙而逝。。。。

　　“少主”仆人躬身道“侯爷已在屋内等候多时了”家仆微微抬眉，能发现他严肃的脸色，和微皱的眉间，他脸上的世故和老成似乎很久以前就成型，他的眉间几乎没有平展过，好似有万般心绪堵在其中。

　　他点点头，转身走向回廊蜿蜒处，脸色愈来愈难看了，大厅的肃穆和庄严早已不复，现在看起来就感觉像是一堆旧木头堆砌成的屋子，只有丝丝细节，才能看出这里曾经的繁华。

　　眼前是一条笔直的长廊，家仆的忙碌显得周围有些喧嚣，这条长廊的尽头，便是关侯爷的书房。

　　“启禀侯爷” 关霆骜低头抱拳而进，尽管案前端坐着是自己的生父，生性谨小慎微的他，还是按照官级礼制面会侯爷。

　　“案前的老人，头发已苍白，束羽冠，长髯如飞瀑而泻，卧蚕长眉下是一双矍铄的双眸，身着一袭暗色金缕锦袍，显得老侯爷的精神依然焕发。

　　“就你我单独相处，何须见外？”侯爷摆摆手，呷了口茶。气定神闲。

　　“是，父亲。”霆骜依然抱拳而立。“孩儿此番来见父亲，是有要事详谈！”

　　话语间，似乎能听见侯爷的叹气声“是吗？什么事？说吧”

　　“孩儿申请领兵五百，即刻前往二十里外的边驿草场” 关霆骜顿了顿，道“会晤蒙军大将博日格德将军及其使臣。”

　　“谈什么？”老侯爷眯起双眼，直接问道。

　　“蒙古鞑子要来往边境搞贸易或者货物交换，他们的皮草等一系列杂七杂八的东西也都不错，边境的百姓甚至我们的将士都能用到，明天我就去协商一下”
　　“也好！这件事情由你负责”侯爷站起了身，走到自己最信任的长子身边道“千万要注意，我们和他们关系不好，所以你态度一定要谨慎！”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你的性格适合做这件事，去吧！”

　　侯爷又想到些什么，开就道“先去和公孙家的长女打声招呼，先齐家再治国，不要忘了！”

　　“知道了父亲，孩儿告退” 关霆骜再次行礼，躬身退出房间。前后只有几句话，他连多余的字眼都不肯留给任何人，一方面是他性格使然，一方面，是这残酷的环境造成，他想了好久好久，看遍了这座楼，其实，外人都不难看出。。。。

　　这座金玉其外的镇远大将军府，早已经是家道中落了！

　　现在，父亲已白发苍苍，府内八十口人又亟待安顿，镇远将军，武安侯这些头衔，早已镇不住任何人、任何势力。家庭的重任落在了他的肩上。由于家世薄弱，更多事情就需要他亲力亲为，在边疆塞外摸爬滚打的这些年，他也是尝尽了世态炎凉，因此心生嫌隙！

　　压力像是一座无形的山，他每天都背负这座山行走于世间，本就话不多的他，也变得更加阴郁，他走进这处近一个月都未踏足的院落；在这里，显然能看到一点疏红细绿，不过，在这干涸之地上，连仅存的花儿都变得没有生气。

　　还不如不折腾！他心里鄙夷着，往屋里走去。

　　“叫夫人出来！”他的话似乎很急，很没有耐心，不止是这里，他早已受够了这座将军府，这些令人感到压抑的老房子。

　　未几，一位女子牵着看似只有两三岁大的女孩儿缓缓走来，素色的长袍显得她更加消瘦，她眼眸微垂，并不敢直视他，或许是发觉他今天心情又不好吧。女人的眼睛，也似血一般的红，虽然看着人瘦，但因为鬼眼大又明显，看着还是比较健康，在她那大而水灵，继承着绝对正宗血红的‘鬼眼’里面，还是一片清澈，读不出一丝圆滑世故的纯洁。

　　她叫公孙小婵，是鬼家公孙世家的嫡出长女，因为出生时哭声听着像蝉鸣，似好听，又不好听。公孙家就草率的取了个婵字，又因为是小孩子，故而叫她小婵。毕竟，像鬼家这样特别的家族，对女子都不太上心，鬼家认为女孩最终会嫁出去，不全算自己家的人。

　　“夫君，您回来了”她推了推身旁的小女孩儿，小孩儿的眼里，也有泛出微弱的鬼眼之色“玉儿，快给父亲行黎”

　　“不必了。”他也不看小孩一眼直接问道“我吩咐你的事情做的怎么样了”

　　“是的”她顿了顿“暂。。暂无异样，”

　　在听到暂无异样后，他的脸色有些许变化，也许是他比较着急，也许是压力较大。他收到朝廷命令，对边境严加监视，这也更加重了边关机构的事务。

　　“那个，京畿那边到底出了什么事情，为何会让我。。？”她观测他的脸色，小心翼翼的问道。

　　“不该问的别问，做好我吩咐给你的事情。”他眼底闪过一丝不悦，不过还是把怒火忍了下去，他还指望她的眼睛，她的能力，甚至，她的家世，他已经设想过，如果公孙家出手相助，那么镇远大将军府或许不会像现在这样，可是，爵位在上，要他家摆下身段去求人，不止他做不到，老侯爷会第一个站出来训斥他的，若让公孙小婵出面，更会丢了他的面子。

　　谁知道，深山里神秘莫测的鬼家，对女儿从不放在心上，能沾上大名鼎鼎武安侯镇远将军府福气，高兴还来不及，就赶紧把这个鬼眼能力差的女儿给处理掉了！

　　更无奈，他娶的这位鬼家的嫡长女，看似光鲜亮丽，其实就是个一无是处的女人！

　　“是，我明白了“她低眉顺耳，鬼眼似乎察觉到他在心里对她无能的嘲讽。她重复了以往的姿态。因为，无论是在公孙家，亦或是嫁到将军府内，生平她学会的第一件事，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低头做人。

　　她身为女儿身，出生来就让鬼家失望，而她的鬼眼能力，连庶出的孩子都比她强，比她小的孩子都先开了鬼眼，而她开鬼眼的时候。已经到了及笄之年。而且，鬼眼的能力仅为庶出孩子的一半不到。

　　在鬼家的十数年，受尽了冷眼，她也明白，天赋是生来就有的，鬼眼的能力也是依照基因而来，有些庶出的孩子鬼眼能力也特别强，嫡出的更不用说了，就像她的弟弟羽，少数人才能得到老天爷的关照，而向她这样的普通人，再怎么努力也没用，能力不强，就只有低头做人！

　　“我要领兵上边驿草场，即刻就出发。”

　　“是吗？那我去给你准备一下”她觉得时间太紧，她明白，即使自己鬼眼能力不强大，但她还是有尽力做好一切，起码在作为妻子这一点上，她希望能尽到责任。

　　“这些你都不用管了，想想你该怎么用好这双眼睛吧！”他蹙眉怨言了两句，转过身大步而去。

　　暗沉的屋内，她牵着玉儿的手，低头垂下了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