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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临渊记事·贺新郎·燕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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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五,宜嫁娶。
曹基基和林声声的婚期就定在这日。
林声声本应在卯时三刻就开始准备出嫁事宜,但她大小姐脾气,是以林家上下无一人敢扰她清梦。好在林大小姐作息还算规律,终于在辰时刚过一刻时起了身。
在闺房外叫苦不迭的喜娘松了口气,和领着一众婢女的簟秋一窝蜂地挤进屋内为她梳妆。
林府的婢女效率极高,在簟秋的指挥下配合着喜娘侍候完林大小姐沐浴。换好衣服后,林声声又被扶到梳妆台前,看喜娘拿棉线给她绞面。
喜娘边给林声声梳头边说些吉祥话,小心翼翼地觑着声声的脸色。
她扪心自问,做这行这么多年,从未见过这么……与众不同的新嫁娘。别家女儿出嫁,听见这些话都是喜悦的羞涩的,唯独这位,从始至终面无表情,眼中一丝情绪也无。
替她上好妆后,喜娘笑着说:“晚点儿姑娘的姐妹们会来添妆,老身就不打扰了。您稍用些东西,我一会儿过来给您补补口脂。”说完便退了出去,只是这脚步怎么看怎么匆忙。
簟秋从食盒中拿出一碟小巧的点心:“姑娘先吃些垫垫吧,估计今天还有的折腾呢。”
林声声刚把最后一口红豆糕咽下去,添妆的姑娘已经到了。她惊讶地发现,除了要事缠身实在走不开的,几乎所有能来的女性同门都来了。
她们给的添妆礼都是些脂粉钗环之类,不出挑也不出格。林声声能感受到同门发自内心的祝福,一一谢过。只是到了唐青容这里,林声声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
唐青容递给她一个细长的包铜雕花木盒,林声声打开一看:“千生扇?”
“你原来扇子的扇骨磨损了不少,怕你用着不顺手,我就干脆做了把新的给你。”
师姐你是怕我打不过曹基基所以给我打了把趁手些的武器是吗?
而唐雅给她的是一盒霹雳珠:“唐门弟子不用毒,这霹雳珠只有麻醉效果,不过用来当暗器也不错。”
师叔你是怕我打不过曹基基所以让我先下手为强把他弄晕是吗?
林声声心情复杂。
说话间,曹家迎亲的队伍已经到了。
喜娘仔细检查了一遍林声声的妆容,确认无误后,簟秋小心地扶着她走到林府门口。
声声是林家独女,所以背她上轿的是师兄唐青枫。
唐盟主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难得为了小师妹露一次面。
唐青枫感到背上的她心跳平稳,悄悄问道:“声声不紧张吗?”
“不紧张,”林声声也悄悄回答他:“我相信他。”
等迎亲的队伍吹吹打打来到云来镇上的曹宅时,天空已寥寥升起几颗星斗。
一只纤纤素手从花轿中伸了出来,白皙如玉。曹基基摆手示意簟秋止步,亲自上前握住林声声的手。
林声声一只手持扇掩面,另一只手由曹基基扶着走下花轿。
她身着天水碧色婚服,外罩缥色大袖衫,衣裙上均由淡青掺了银丝的丝线绣上竹影鹤纹,清雅出尘,仿佛随时将要羽化而去。
望着声声袖口的竹叶同心纹,曹基基这时才真正意识到,自己成亲了。
不过似乎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抗拒。
他穿惯了大红色,又总是习惯性端出一副纨绔子弟的做派,便显得有些轻浮。如今换上一身绯红婚服,衣饰上用银朱色丝线绣了流云纹,尽管薄唇紧抿,神色淡淡,也透出了三分精致的魅惑来。收起了玩世不恭的神色,整个人说不出的风流优雅,看起来倒像是个值得托付的良人。
他笑着说:“我们成亲了,小姑娘。”
今晚的曹宅称得上是宾客如云,连唐老太太都差人送了贺仪来。
新人礼成,声声由婢女引入洞房,曹基基则留下来招呼客人。
被轮番灌酒的他忽视了一件事,一件很重要的事:对于一个外姓弟子,唐门,过于重视了。
曹基基自知酒量一般,强饮几杯后就装醉离开。他换了件衣服,确定自己身上没有酒气之后,这才一步一挪地蹭向新房。
林大小姐效率惊人,就在曹基基应酬的时候,她已经自己拆了满头珠翠,现在正在把桂圆莲子花生和红枣请下新床。
听到推门的声音,林声声扭头向屋门的方向望去。
灯下看美人,美人颜如玉。
林声声缎子般的头发披散下来,愈发衬得唇红齿白,雪肤花貌。她偏头看过来时有些茫然,没有了平日里的疏离神色,倒显出几分温软来。
美得让人心折。
曹基基也被这颜色晃了眼,一时间愣在门前。
两个人相视无言了片刻,终于,林声声朱唇轻启,字字如珠玉洒落:“我饿了。”
“……”
曹公子亲自下厨给自己新过门的媳妇煮了碗面。他对自己的厨艺颇为自得,殊不知小妻子看了一眼得意的丈夫,默默把“你好像忘记放盐了”这句话吞回肚里,顺便怀念了一下簟秋的手艺。
就寝时,曹基基十分自觉地拎上被子准备打地铺。
林声声有些疑惑:“你这里没有榻吗?”
曹基基难得有些窘迫:“这个宅子是我临时赁的,去你家提亲之后才买了下来。没想到婚期这么紧,好多东西都来不及准备。这些天慌慌张张的,王伯竟也忘记提醒我买个软榻了。”
“……”
是夜。
龙凤喜烛缓缓燃烧着,流下剔透的红泪。烛芯不时“噼啪”一声,室内灯影摇晃,几乎晃出了几分温柔的意味。
林声声褪了外衫,抱膝坐在床上,听地铺上的曹基基胡天海地鬼扯一通。
他能拿来和声声狂侃的,也不过是这些年四处闯荡的江湖见闻。声声阅历虽浅,却也听得出来某些地方他是故意诓她。
她也不点破,眸中含了细碎笑意,睨向那个即使躺在地铺上也硬是枕着手臂拗出七分洒脱不羁的青年人。
见声声目光流转,曹基基下意识地回望过去,那一瞬间竟觉得她的眸子像极了万青竹海的漫天萤辉,浮光万里,不由得心中一烫。
他心虚似的别开眼,装作支撑不住的样子,闭上眼假寐。
听到曹基基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林声声不由得一哂。
他终于由总角稚童长成了不露声色的青年,像是一只凶残的幼兽,虽然极力收敛,却仍散发出危险的气息。记忆中那个一说谎就脸红的他啊,如今欺瞒、陷阱、伪装、诡计,也能信手拈来。
他不肯将真心轻易展露,却仍保留着不合时宜的心软,不合时宜的温情。
就比如他本可以拒绝这门亲事,也不必因担忧她不适而闲扯半夜。
他有不羁匪气,亦存柔软心肠。
曹基基已经睡熟了。林声声翻身下床,玉腕轻动,将灯花挑得更明些。蜀地风俗,喜烛燃足一整夜,可佑新人白头到老。
你非真心想娶,我也无意要嫁。但好歹彼此还肯顾念旧情,勉强撑得起这一场雪路同走。
睡着的他收敛起了锋芒,没有刻意端出的风流肆意,倒颇有几分浊世佳公子的味道。
其实这样也不错,林声声想。
举案齐眉,相敬如宾。终此一生,再好不过。
再好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