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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茶酒江湖(下) “嘁,怎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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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嘁,怎么又是摔杯为号,也不嫌老套。”掌柜一边摇着头暗自腹诽,一边注视着场中。
眼见被八人团团包围,顾非白仍一脸平静地端坐桌前,只右手抓起长剑腕力一吐便使剑逆着白布裹缠的方向翻滚着展开,打横飞向当先一人的胸口,接着拧腕一扯,白布如一条蛟龙在半空中画出完美的弧度,挡下了直奔面门的三枚翠绿色柳叶镖,长剑又重新落入了他手中。
失去白布裹缠的剑朴实无华,呈现出一种仿佛吞噬了一切光芒的纯粹的黑。掌柜只看了一眼,便低下头开始泡茶。
一壶茶沏好,再抬头时,顾非白已经站了起来,而场中仍站着的人却只剩了三个。其中一人踢起一条长凳砸向顾非白,另一人从背后举剑直刺他后心。见扑面而来的长凳挡住了视线,他并没有用剑,而是抬起左手一拂,将其来势一阻,改为向上冲去,同时回身一脚踹得身后之人摔出了茶馆。当他将剑送入最后一人胸口时,长凳正好自他头顶下落。他抽剑一振,甩尽了剑上的血珠,在最后一人倒下时抬手接住长凳轻轻放回桌前,然后掸了掸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一撩衣摆坐了回去。若不是他周围一片狼藉,地上横七竖八倒着一圈人,茶水混着血水,碎瓷杂着木屑,单看他这一桌一椅一袭白衣,根本无法想象他刚在短短一盏茶的时间内撂倒了八个人。
掌柜抱着手臂斜倚在柜台旁,见好戏已经收场,才开口:“过路喝茶都有人追杀,我瞧瞧啊——”他用脚尖扒拉一下正巧横在他身前的人,露出颈后纹着的狰狞蜘蛛,“唔,影杀堂的人……还有一个青龙帮的漏网之鱼么,”他瞟了一眼倒在门外雪地里的那个,意味深长地笑道:“你的仇人可真多啊!”
“嗯,给掌柜添麻烦了。”顾非白面无表情地用白布将剑重新绕好,手法娴熟而认真。
“无妨,倒让我这儿热闹多了。”他不甚在意地说着,一边将斟好的茶递过去,“只是大侠你武功高强,他们这么明目张胆地来惹事,未免太不明智了吧?”
顾非白接过茶杯,闻言挑了挑眉,“哦?掌柜言下之意是——”
“这种事,总要做到天不知地不知,你不知,而我知。”掌柜的话中透着毫不掩饰的自得,他笑眯眯地望着顾非白,不想错过他眼中的任何一点变化。
“比如……”顾非白轻轻晃了晃手中的茶杯,低头看着杯中一朵盛放的白花随着清碧的水流浮沉、旋转,每一片花瓣都玲珑剔透,带着如玉的色泽。他的眸色微沉,“在这茶水中下毒?”
“没错!你可曾听闻‘霜迟’?”掌柜侧着头笑,唇角的弧度愈发上扬,“那是一种极为难得的白色小花,只在玉华山的绝壁上长着那么一小片,花期也只有每年初霜落后那短短几个时辰。而缠梦之所以会成为江湖上最名贵的毒之一,正是因为它的原料便是这霜迟。”说到这里,他停了一瞬,继而微微眯起眼盯住白衣男子,“大侠可敢一试?”
顾非白执杯的手一顿,抬起眼,但袅袅的水雾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神,只听他淡淡地问道:“你是柳青离?”
“你猜?”掌柜眼底的笑意更浓了几分。
“我猜,你不是。”语罢,抬手将茶一饮而尽。一时间唇齿留香,余韵无穷,“呵,真是好茶啊,多谢。\"
十二月十五日。
辰时,天空中仍零零星星地飘着雪。戴斗笠的男人来时,便看见掌柜已在柜台前等他。
“银两带来了”
“带来了。”男人从怀中取出一袋银子,“不过,他为何没有中毒的迹象”
“自然是因为他根本没喝缠梦。”掌柜漫不经心地答道,“我可没那闲心在霜降之时去游玉华山。”
男人大惊,厉声喝问:“你不是柳青离”
“你何时听我承认过么”
男人沉默半晌,复杂的神情都隐没于斗笠之下。最后他只掂了掂手中的钱袋,发出银两特有的沉重声响,“看来这么多的银子,掌柜是不要了”
“当然要,”掌柜噙起一抹玩味的笑,“这些,是当日那杯买你命的茶钱。我的茶,又不止他一人喝过。”
“什么你!……”男人闻言失色,可惜等他意识到时已然迟了。“嗵”的一声重物落地声后,茶馆重归寂静。
掌柜端起茶杯轻啜一口,瞥一眼腰间的酒葫芦,不急不徐地说完倒地之人来不及听到的最后一句:“哦,忘了告诉你,霁夜可以下在茶中,而缠梦不行。因为缠梦本就是霜迟花酿成的酒,正如回忆本身,愈久愈烈,愈陈愈香。”
“雪停了。”他抬眸望向屋外的一片肃白,天空中已有了太阳,只是光茫还曚昽着,像宣纸上泅开的水墨画,透不出一丝暖意。他饮尽杯中的茶,低声自语:“时辰快到了……”
午时,风雪皆止,日色也分明了些,正是比武的良辰。
当玄衣年轻人扛着刀准时出现在山顶时,顾非白已背着那把缠得严严实实的剑在那儿静候多时了。当然,周遭免不了站着些江湖上有名有号的看客。
“是你。”顾非白看起来并不太惊讶。
姬放歌嘴角轻扬,扯给他一个惫懒的笑,“来得挺早嘛!”
“嗯。”白衣男子神色淡淡,“没你早。”
姬放歌自分开的人群中走来,到他面前五步之时站定,敛起笑容,微微蹙眉,“我一直有个疑惑,不知顾盟主可否解答一二”
“请说。”
“我师父他老人家曾说,本教的镇教之宝原为两把神兵,一曰妖刀,一曰魔剑,可是后来魔剑随着他师兄的不告而别至今下落不明,不知顾盟主可曾见过”
周围掀起一片哗然。
顾非白垂下眼,长长的睫遮挡了探究的目光。他用愈发清冷的嗓音压下喧哗,“贵教的镇教之宝,在下何缘得见。”
姬放歌盯着他看了片刻,复又笑道:“那么开始吧,我选的吉日良辰,错过了可不好。”
顾非白沉默着从背上取下墨剑,却并不解开剑上的白布。“请。”
“你为何不出剑”
“既是比武,不便出剑。”
“嗤,”姬放歌侧着头不以为然地轻笑,“莫非你还真在意那‘不死不休’的说法我已经见过你的剑了,顾非白,你到底在怕什么”他拔出一直扛在肩上的刀,一抹银色跃出刀鞘,那一瞬绽出的光华仿佛夺尽了日光雪色,明亮耀眼得令人恍神,刀锋遥指顾非白,等着他的答案。
白衣男子收紧握剑的手,抿着唇默然良久。山顶一丝风也无,周围的人也掩了声息,一时间气氛沉闷而危险。
顾非白松手,解开剑上的白布,薄唇轻启,只四个字:“如君所愿。”
“痛快!”
话音甫落,银亮的妖刀挟起寒冷的劲气,姬放歌已如鬼魅般踏入顾非白的剑围。顾非白不退反进,一侧身右手剑却直奔姬放歌的咽喉。待众人反应过来时,玄衣和白衣已然撞在了一起,妖刀和墨剑相击的发出连绵不绝的清脆“叮叮”之声。
周围传出不少抽气的“嘶一”声。“这速度,太快了!”“他们还这么年轻,这姬放歌比顾盟主还小几岁吧……”
“所谓阳春白雪,知音难觅。高处不胜寒呐……”中有一人文士打扮,不顾严寒摇着折扇念念有词。折扇忽被身旁一人劈手夺过,反手敲在他脑门上,“丁曦,别酸了,看仔细些,大家还指望你写个特刊呢!”
就在这几句话、一敲扇的工夫,场中两人已往来了不知多少回合。一时只见黑白交织,早已分不清墨剑玄衣,银刀白袍。二人宛如一对阴阳鱼,使众人心底生出一种浑如一体、不可分割的错觉。雪地随着两人的起落被踩得愈为平整,竟无半点雪粒被劲气拂起。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两人身影已分。众人定晴看去,只见他们仍在原地对面而立,只是互换了位置,顾非白的剑尖点在姬放歌的喉前,而姬放歌的的刀锋却离顾非白的眉心仍有三寸。
众人尚不及为他们的顾盟主喝彩,又见姬放歌皱了下眉,“啧。”他微微一转刀锋,竟把日光衬着雪色尽数反射到顾非白的眼里,然后一个铁板桥趁他没防备一愣神的极短瞬间从墨剑下脱身,再一错身已闪到了顾非白的背后,而他的刀也已架在了顾非白的肩上。
局势逆转。众人瞠目。
“卑鄙!”
“无耻小儿!”
“魔教就是魔教……”
顾非白扫了他们一眼,冷然道:“愿赌服输,何必聒噪!”
当他沉着脸回头,却看到身后玄衣年轻人脸上挂着得逞的笑,向他伸出左手,掌心向上,四指摊平,还抖了抖。
“……什么\"顾非白皱眉。
“茶钱,还我。”姬放歌收刀回鞘,绕回他面前,“你昨日喝了我的茶,没付茶钱,还有那些个杯子桌凳,统统都得计在你的账上。怎么,众目睽睽之下,堂堂顾大侠不会想赖账吧”
“……”顾非白忍不住抽了抽嘴角,不敌玄衣年轻人认真的目光,将手伸入怀中。
“哈哈哈哈……”姬放歌忽地放声大笑起来,扛起刀,转身摆了摆手,“算了,我突然想起来,有一个人已经替你付了茶钱。他付的银两啊,足够你在我这儿喝一辈子茶了。唔……你若是执意要给,不如下回你请我喝酒,然后挑个月黑风高夜,我们再比一场……”
这一次顾非白看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沉默得更久了些。姬放歌没有回头,所以终究没有等到回答。
我问结局。
“结局”他倒尽葫芦中最后一杯酒,眸中染上七分醉意,用指腹来回摩挲着杯口,侧头笑了笑,“后来,江湖上少了一个魔教教主,多了一个北邙山茶馆掌柜。反正魔教与正道相安无事了二十多年,要他也无甚大用。至于武林盟主么……”
中天明月已落山丘。
他道故事便至此,已无余酒。醉里胡诌,君可信否我笑而不言,拱手再拜。挥手罢,他自和衣睡去,眉间寥落换了洒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