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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茶酒江湖(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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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夜,踽行荒丘,忽有酒香盈然入鼻。四顾无物,抬头寻见,盖一饮者醉卧,举杯邀星斗。上前自称无名某,可缺枚酒友?道独饮寂甚,赠阕往事佐酒。遂箕踞丘顶,把盏而谈,对月当歌。言笑既欢,寥寥数语,已尽述半生。其复解匏腰间,笑称尚有陈酒一壶,附故事一则,聊慰长夜。
故事还需从那个茶馆说起。
北邙山脚下有一个小茶馆。说是个小茶馆已经是抬举它了,实则不过一间堪可遮风挡雨的小茅屋,内里仅有简陋的三张木桌、十二条长凳,并门边角落里一方柜台,以及一个百无聊赖的店小二——毕竟来客稀少,常年生意惨淡。
但若要问这茶馆的背后是何许人,即便是有江湖百晓生之称的春秋笔丁曦也答不上一二。无人知晓这茶馆是从何时起在此扎下根的,反正自北邙山在江湖中一夜成名后,每一位上山的江湖客都理所当然地接受了它,仿佛在这原本荒僻罕有人迹之处就该有一茶馆如此,静候某日江湖中人蜂拥而至,以便让他们在长途奔波后歇个脚,喝口茶,暖暖身子,顺便再交流交流情报,打听打听最新消息。
“姬放歌这小子到底打得什么主意?约战新盟主也就罢了,还偏要挑这么个鸟不拉屎的破地方。这传言到底牢不牢靠?老子从沧州足足跑了两天两夜,他娘的人倒没啥事,马都快跑死了!”
“哟,柴大当家也来凑这个热闹?这消息是丁曦亲自放出来的,你还不放心?不过话说回来,姬放歌素来不按常理出牌,行踪不定,行事诡谲,谁能猜得透他的心思?”
“听说那姬放歌年纪轻轻,武功已深不可测,自三年前从他师父手里接任了魔教教主之位,谁也不知他躲哪去了。我看说不准他就藏在这种深山冷坳中,直接以老巢为战场……”
“原来是一剑霜寒林少侠,久仰久仰……”
“我倒觉得他这一手玩得挺有胆色啊,听听战书里这句‘我胜, 则顾盟主任内不得对本教群起而攻,倘若我负,则悉听尊便’,啧啧,这魄力,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新任武林盟主呐……”
“唉,顾非白也是晦气,若不是前几任盟主都一上位就急着围剿魔教立威,他也不至于刚上任就被魔教教主点名约战。他这是不得不应战啊,虽说他武功是高,但谁也不知姬放歌的斤两,这回若是赢不了,丢脸事小,只怕要丢命……”
“一别数载,卢庄主功力又精进不少啊!不过你可别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还有两日便是十二月十五,听说顾大侠已经到了洛阳,不出意外明日便可赶到,姬放歌这边怎么还是半点动静都没有?别是消遣咱顾盟主,不来了吧?”
“要我说他是怂了,不敢来了吧!”
“哈哈哈哈……”
店里气氛正好,小二仍不为所动地趴在柜台上摆弄几只茶杯,把茶水从一个杯中腾入另一个,或者互相混来混去。有人高声喝道:“小二,上茶!”便随手向柜台抛了一把铜钱,就见他抬手用空茶杯将铜钱一个不落地接住,然后数也不数地尽数扣进台下的钱匣中,一边喊:“茶壶在那,自己倒!”末了,又低下头趴回柜台上继续玩茶杯。
是时,茶馆破旧的木门忽地被推开,发出“吱呀——”一声,不过混在一堆江湖客大嗓门的寒暄和豪放的笑声中,并不太引人注意。来者戴着斗笠,大半张脸隐在阴影里。他回身轻掩上门,扫了眼整个茶馆。
除了坐在门边的几人紧了紧衣领以抵御他裹挟而来的风雪和寒意,茶客们暼了他一眼便又将话题落回妖刀姬放歌和墨剑顾非白身上,争论他俩起到底谁能赢下后日那场轰动武林的比武。
“敢问在座的,可有哪位见过那把墨剑的真容?”
“怎么可能,见过的人早坟头长草了吧?别看顾大侠这么清冷一个人,他的剑可凶着呢,出必见血,不死不休,要不怎么永远用白布包着……”
戴斗笠的男人见无人留意自己,便抬脚在柜台前站定,曲起两指敲了敲小二面前的台面。
“……你以为他那墨剑的名声是怎么闯出来的?当年他刚出山,可就凭这么一把无鞘之剑荡尽了青龙帮上下十二个堂口……”
小二头也不抬:“都说了茶壶在那自己倒,我们这里……”
“我要见掌柜。”冷硬的声音自斗笠下毫不客气地打断道。
店小二抬起头瞅了他一眼,颇不耐烦地说:“掌柜不在,有什么事跟我……”
“告诉他,我找柳青离。”
话音一落,店小二的脸色骤然变得愈发难看。
“……‘墨剑’可不就是‘莫见’么,”一位茶客正用手指沾了茶水在桌上写字,写罢并指点着那两字又加上一句“还真是谁见谁死啊……”
小二默然片刻,张口正欲说什么,只听得柜台后的黑暗中传来一道疏懒的嗓音:“让他进来。”
原来柜台后本应为墙之处开了扇暗门,一道竹帘之隔,另一边自成一方空间。说也奇怪,仅是一道竹帘,却如隔开了两个世界,外面大堂的喧嚣竟丝毫无法干扰这小小房间里的清静。房内明净简洁,仅一榻,一几,几上一套雅致的茶具,一个坐于几前把玩茶具的玄衣年轻人。
戴斗笠的男人一步踏入屋内,便被氤氲柔软的水汽包围,他蹙了下眉,恍若生出一种陷入了什么的错觉。
“坐吧。”玄衣年轻人手上的动作不停,声音依旧漫不经心,“阁下是如何查到此地的?”
“哼,这就不劳掌柜费心了。”男人在几前坐下,“江湖传闻柳青离少年成名,凭着一手制毒施毒的本事江湖中无人敢惹,只是自三年前去了魔宫便再无音讯,有人说你刺杀魔教教主不成早已身死,也有人说你是投靠了魔教,却不想竟是在这种地方开什么茶馆么?”
“呵,”玄衣年轻人轻笑一声,回敬一句,“这也不劳阁下费心了。”他用水洗净两只茶杯,又道:“我这店虽小,倒也还能遮风挡雪。阁下进来有一会了,也不摘下斗笠么?怎么,不愿以真面目示人?”
那人沉默半晌,眉目皆隐在斗笠的阴影中,看不真切,只道:“知晓太多于你无半分好处。”
“罢了,”掌柜看了他一眼便又低下头开始泡茶,“想来阁下也不是来寻仇的,有何事就直说吧。”
“明日,顾非白会来此歇脚,我想请你,在他的茶水中下毒。”
“霁夜吗?”
‘霁夜’是柳青离当年的成名之作,因着它的毒性奇猛。这种毒无色无味,喝下之时毫无感觉,却潜伏体内,待二十四个时辰后渗入五脏六腑,瞬间爆发,反应过来时已踏入了鬼门关,不留一丝救治的可能。对于两日后就要公开比武的人来说再合适不过了。
“不,是‘缠梦’。”
“哦,这是为何?”
霁夜一杯魂归二日;缠梦一壶忘断三生。‘缠梦’可以说是柳青离的第二佳作,但它的出名却是因着它的价格奇高。与‘霁夜’相反,‘缠梦’一点也不致命,只是让人陷入最深的回忆里,像是沉入纠缠不清的梦中,难以自拔,除了扰人心神外,对习武之人几无害处。
“银两不是问题,”男人斗笠下的唇角微勾,露出一个冰冷的笑,“死在魔教教主的刀下,才是他顾盟主最恰当的宿命。”他从怀中掏出一叠金叶子,“这是定金,两日后我会带来剩下的。”
“你这是料定我会答应了么?”掌柜沏茶的手如行云流水般拂过,清亮碧透的茶水冲入杯中,发出悦耳的声响,“若我拒绝——”
男人的笑意敛起,他盯着玄衣年轻人,缓缓道:“若是外头的人听闻这茶馆掌柜原是个名动江湖的人物,你猜如何?”
“啧。”掌柜皱起眉,用指腹来回摩挲杯口,侧着头沉吟片刻。“成交。”他将茶杯推给对面的人,语气已恢复一如既往的懒散。
男人满意地端起茶喝了一口,“你这茶倒不错。”他起身,递过定金。
“十五日辰时,烦请带上余下银两。”掌柜抬手将金叶子收入袖中,看着他点头,转身离去。
竹帘一挑,闪入店小二的身影。“走了?什么人?”
“呵,无妨。无非又是个见不得光的武林正道。”掌柜淡淡答道,又为自己重新沏了杯茶,“小离啊,最近你出手也太不小心了吧。你看,寻你麻烦的人都寻到我这儿来了。”他低头吹了吹茶沫,“也算他有点本事,可惜……”
翌日已是十二月十四,雪下得正酣,飞絮漫天飘洒。除了两位正主尚未露面,该来的不该来的江湖客皆纷纷上了山,茶馆也不复前几日的热闹。不过中午时分,店中仍剩了八位茶客,围坐靠外侧的两张桌,却将离门最远的一张空了出来。他们各自将称手的兵器斜倚在桌脚,彼此之间极少交谈。店小二也乐得清闲,兀自趴在柜台上睡得正香。
一袭白衣的顾非白携着被白布裹缠的长剑,骑着白马自天尽头的雪径而来时,身影几乎融入了这素白的天地。然而茶馆中的茶客们仍是一眼辨出了他,互相对望时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来了。
小二的肩突然被拍了两下,他抬起头便看见自家掌柜已从帘后走了出来,“进去睡吧,他来了。”
茶客们似乎没有闲工夫理会柜台后换了人,他们的全副心神都集中在那扇破旧掉漆、不太严实的木门上,宛如实质的目光仿佛能刺透黝黑的门射中门后的那一袭白衣。
“吱呀——”门终于被推开,顾非白站在门口抖了抖衣襟上的雪。待适应了茶馆中略微昏暗的光线,看清了在座之人,他毫不迟疑地向最里侧的空桌走去,“请温一壶酒,来两碟牛肉。”
“无肉,也无酒。”掌柜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白衣男子,敲敲柜台上那个同样掉了漆的‘茶’字,“我这儿只有茶。”
顾非白瞥一眼那两桌粗壮汉子,果见每人面前或手里一只不到半个巴掌大的青花瓷茶杯,除此以外,别无他物。抑住嘴角的抽搐,顾非白回头看了眼掌柜,却将视线定在了他的腰间。玄衣年轻人顺着他的目光低下头,就看到了自己腰间悬着的酒葫芦,“啊,我确有一壶好酒,只是这酒,现在不能喝。”
顾非白收回视线,不置可否,“那来盏龙井吧。”
“没有龙井,”掌柜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越过两桌子人径自在最后一桌前坐下,随手将剑放在桌上,“我这儿只有两种茶。”
“算了,随便什么,解渴就行。”
“啪——”话音未落,清脆的瓷杯触地之声已然响起。八个壮汉齐齐掀桌而起,操起各自的武器扑向独自坐着的白衣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