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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笑浩会晤修罗场 王秋 : ...

  •   清晨的光从天际漫上来的时候,霍雨浩感觉自己睡得很熟。熟到以至于,他久违地做了一个梦。
      梦里空荡荡的,除了自己之外,其他一切都不见了。他站在一片虚无中,脚下没有实地,头顶没有天空,四面八方都是灰白色的、没有边际的空。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道该往哪里去,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喂。”

      一个平静的女声忽然响起。
      在这样的环境下,那声音显得格外突兀,像一颗石子丢进了死寂的深潭。霍雨浩猛然循声回头,身体本能地做出防御姿势——重心下沉,右手微抬,魂力在体内流转。
      但当他的眼神对上那个人的时候,心中的战意已然锐减。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头大波浪长发,从发梢到发尾都是晶莹透亮的鎏金色,像是把整个夏天的阳光都揉进了发丝里。凹凸有致的身体被包裹在暗色劲装中,线条利落而充满力量感。
      她的眉眼间更多的是倔强和冰冷,嘴唇抿着,下颌微微扬起,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柄未出鞘的剑。
      还有那张脸——与王秋至少九成相似的脸。

      不,不是“相似”,是“同一张脸的不同表情”。
      王秋的脸上很少出现这种冷到骨子里的眼神,而这个人,仿佛天生就是为这种冷而生的。

      “……你?”霍雨浩的嘴唇颤动,瞳孔不由自主地缩小。
      他心里已经有了猜想,只是他没有、也不敢主观去确定。
      他怕自己猜对了,又怕自己猜错了。

      一切都亮堂起来了。
      光与火在那女人身后交映怒放,像是有人在她背后点燃了整个天空。那光芒太盛,把她整张脸都渲染成模糊的暗色,只有那双金色的眼睛透过光幕,直直地钉在他身上。
      她不知何时停了脚步,此时正隔着几米远的距离注视着霍雨浩,眼神里不带任何情绪。但霍雨浩能感觉到,那眼神里有种火眼金睛般的穿透力,自己还没来得及开口,灵魂就已经被看透了。

      “……秋?”他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话音出口的瞬间,他的心里却猛地紧了一下。一种莫名的警惕感油然而生,像有人在他后颈上轻轻吹了一口气。
      他明白,这当然不是王秋。王秋不长这样——王秋的眉眼更柔和一些,嘴角偶尔会弯起一个淡淡的弧度,说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舒服的温和。
      这个人不一样。她的冷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不是疏离,是拒绝。

      可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是王秋身体里的另一个灵魂,还是别的什么类型的存在?

      王秋儿仿佛听到了什么难听的话,秀气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那皱眉的动作和王秋几乎一模一样,但霍雨浩看得出来,王秋皱眉的时候,眼底一般是困惑;而她皱眉的时候,眼底是拒斥。
      “我不叫秋。”她的声音清冷,像冬天第一声碎裂的薄冰,“我叫王秋儿。”
      “哦,王秋儿。”霍雨浩闻言露出了放松的表情。至少她愿意告诉他名字,这算是一个善意的信号。
      但他的手上防御姿势依旧没有放下,双脚也没有移动分毫。
      显然,他记起了“王秋儿”是谁。
      而且,他的戒心还在,并没有消失。

      王秋儿的眼里似乎闪过一丝感伤,但那种情绪只在她表面停留了不到一息,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
      她的喉咙哽咽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卡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然后她梗着脖子,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一字一句地说:“你和王秋关系不错,对吧?那么奉劝你一句——要想让他活久点,你就赶快阻止他和日月帝国那个笑红尘见面。”
      “……知道了。”霍雨浩没有犹豫,“但是,为什么?”
      “就凭我不会害他。”
      王秋儿的语气不容置疑,“那个笑红尘身上有一件宝物会对王秋不利。而我和王秋做了交易,在交易没达成之前,王秋不能出事。就这样。”

      简单明了的解释,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倒是很符合她的画风。
      可是——霍雨浩在心里想——你又该如何证明你不会害王秋呢?就凭你这口中这三两句解释?
      他很想把这些辩驳说出口,可话到嘴边,却忽然发现王秋儿的身体下半身已经化作灵魂体若隐若现,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下往上一点一点地吞噬。他那些想要说的话硬生生被堵在了喉咙里。

      “总之,我的话已经递到了。该怎么做,你自己选择。”王秋儿的声音变得有些飘忽,像是在风中快要散掉的烟,“我能帮到王秋的也只有这些了。另外,识相的话……不要把这件事情告诉他。”
      每说一个字,王秋儿身上就更透明一些。几乎是艰难地吐出这段话的最后几个字,她就彻底化为了灵体,碎裂成无数细小的光点,消失在这天地间。
      霍雨浩伸手想要拦住她,可手指穿过了那些光点,什么也没有触碰到。

      只听见“咔嚓咔嚓”的声响愈演愈烈,整个环境开始塌陷——天碎了,地碎了,光碎了,一切都化为乌有,重新归于那片灰白色的虚无。

      清晨,当第一抹光彩在远处东方亮起的时候,霍雨浩的双眸在这一刻也悄然睁开。
      果然是梦吗?
      他赶忙望向对面床上正酣睡着的王秋。只见他眉头舒展,呼吸均匀,对被子里蜷着身子,显然对之前发生的事情浑然不知,正安心睡着。

      月光早已退了,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的是一线淡青色的晨光。霍雨浩盯着王秋的睡脸看了几秒,心里像有一团被揉皱的纸,怎么抚都抚不平。
      他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推开宿舍窗户,清晨的空气涌进来,带着草木和露水的气息。天际鱼肚白泛起一抹亮色,远处的钟楼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霍雨浩的眸中光点闪烁,心里默默地把之前见过、听过、感受过的所有线索串联起来——王秋性格的变化、战斗时那种若即若离的疏离感、偶尔流露出的不属于他年龄的疲惫、还有刚才梦里那个和王秋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王秋儿”。
      一条线牵着另一条线,所有的碎片终于拼成了一幅完整的画。
      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到:“我……明白了。全部都明白了。”
      然后,他轻手轻脚地将窗户重新掩上,让宿舍里再次沉入安静的黑暗。

      他的视力是黑暗所不能剥夺的。轻手轻脚地洗漱,在黑暗中摸索着穿上衣服,几乎转眼间他就已经打点好行装。
      手抚上宿舍门的门把,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小心地拉开了门。
      门轴发出细微的声响,在寂静的清晨中格外清晰。他回头看了一眼王秋,那个人还在睡,什么都不知道。
      霍雨浩闪身出了门,将门轻轻带上。

      两个时辰后。

      王秋坐在试炼场边的长椅上,手里攥着毛巾,有一搭没一搭地擦着额头的汗。整个人丧气成了瘪掉的皮球,肩膀塌着,下巴搁在手背上,看起来可怜兮兮的。
      “还是想不通啊,为什么我不能去见笑红尘啊?”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在跟空气说话,又像是在跟自己赌气。
      他的面前,史莱克战队的其他队员们个个毫无形象地瘫在地上,汗流浃背,连直起腰板的力气也没有。戴华斌靠在训练场的柱子上,大口大口地喘气,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了,黏在额头上。邪幻月直接四仰八叉地躺在草地上,肚子一起一伏,像一只被晒蔫了的胖海豹。宁天盘腿坐在地上,用袖子扇风,脸上的妆容早就花了,但她顾不上。巫风趴在她旁边,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他们刚刚经历了一场惨无人道的体能训练,现在还能扯些闲话的也只有王秋了。

      张乐萱站在场边,双臂环胸,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只是轻笑不语。寒若若则走到王秋身边坐下,安抚性地摸了摸他的脑袋,像是在撸一只炸毛的猫。
      “这是学院的意思。”寒若若压低声音,悄咪咪地透露了点信息,“别忘了你的身份。作为海神阁继承人,明面上同明德堂少主保持距离是应当的。而且你不去,笑红尘也不失颜面。现史莱克七怪中有三位都去接待他了,你也别太担心了。”
      “哪三位?”王秋闭着眼睛乱蒙,“我猜猜,贝学长、徐学长,外加江楠楠学姐。毕竟是和笑红尘同龄,应该派同龄人去比较合适。”
      寒若若笑了,那笑容里有种别样的促狭,“前两个对了。只不过楠楠没去。雨浩主动要求他去接待笑红尘,宿老们也就答应了。”
      “啊?”
      听见霍雨浩去了,王秋的脸一下子耷拉下来。他的眉毛拧在一起,眼睛里写满了疑惑。“雨浩不是极限单兵吗?地位也很高的,怎么他能去,我就不能去?”
      “这怎么能比呢?”寒若若耐心地解释,“雨浩和你主要负责的方面不一样啊。你以后是主管决策的,而他是唐门的人,对外交流本来就是他会遇到的事情之一。另外一提,就是雨浩要求让你不去的,他都这样认为,你现在不委屈了吧?”

      就是雨浩要求让我不去的?
      王秋的眼神一动,手指在毛巾上无意识地绞了绞。
      他的大脑快速转了起来——雨浩主动要求去接待笑红尘,又主动要求他不去?这意味着雨浩知道些什么,或者说,他认为笑红尘对王秋有某种潜在的危险?
      王秋的眼神暗了暗,但表面上还是笑着应下了。
      “嗯,不委屈。不去我也有很多事情的。”他顿了顿,又把毛巾搭在脖子上,目光越过试炼场的围墙,望向远处,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虽说我确实挺想看看,笑红尘那边,会发生什么事呢。”

      此时此刻,笑红尘正坐在学院贵宾室里,姿势优雅地品着红茶。
      他的坐姿端正得像用尺子量过的,脊背挺直,双腿并拢,左手托着茶碟,右手捏着杯耳,小指微微翘起。举手投足间尽是贵族风范,连放下茶杯的动作都像在跳一支无声的舞。
      他的对面,贝贝和徐三石恭笑而坐。
      表面看起来,这两位是挺恭敬的,至少嘴角挂着得体的微笑。
      但他们的眼神却毫不客气。两个人四只眼睛,毫不掩饰地打量着笑红尘的素颜,不时用精神力互相传递悄悄话。

      “雨浩那小子去传达消息怎么还不回来?贝贝,你说,陪这笑红尘喝茶吃东西这得什么时候才完呐?他不闷我都闷了,我还想回去陪楠楠呢!”
      “三石,你怎么就闷了呢?你才在这坐了四十来分钟好吧!再说了,人家楠楠又不搭理你,你这只是自己想回去找的借口而已吧?”
      “哎呀,这也瞒不过你呀,贝贝!果然,你是我的心,你是我的肝,你是我肚里蛔虫的四分之三!”
      “去你的肚里蛔虫的四分之三!你给我赶紧圆润地滚开!你忘了我们之前是怎么答应小师弟的了?能拖住这家伙一时就是一时,尤其要避免他遇到王秋。小师弟马上就回来了,你这厮给我安分一点,懂?”
      “好啦好啦,我明白我明白!话说我安分以后有奖励嘛?没有奖励我可不买账啊?”
      “那就……奖励你有幸和唐门第一帅的大师兄一起吃顿饭,还是大师兄请客,如何?”
      “好耶!”
      两个帅哥的眼神在空中交汇,一个促狭,一个无奈,然后彼此心照不宣地点了点头,露出了一丝迷人又引人深思的笑容。
      那笑容,在旁人看来,大概会被解读为“史莱克的人果然深不可测”?

      “?”
      笑红尘手中的红茶杯把儿在指间轻轻摩挲,一边微笑,一边对着这两人奇妙的神态变化,在心里默默打上了一个问号。
      这两人是有大病还是别的什么?干嘛互相看着挤眉弄眼的。

      “抱歉,让您久等了。”
      说来也巧,霍雨浩带着礼貌而不失距离的笑容回来了。他的步伐不急不缓,衣领扣得整整齐齐,头发一丝不乱,整个人看起来像刚从什么正式场合走出来的,而不是刚从海神阁汇报完工作。
      “让我们继续谈谈史莱克同明德堂合作交换下一批留学生的事情。”他一边说,一边拉开徐三石身边的椅子,稳稳坐下。

      现在的情况是:笑红尘隔着一条长桌的正对面是徐三石,徐三石的左边是贝贝,右边是霍雨浩。
      好远。离他也太远了吧?
      笑红尘在心里默默估算了一下自己与霍雨浩的距离——中间隔着一个徐三石,左边还有一个贝贝。
      他像是被两座大山夹在中间的小溪,只能远远地望着对岸的那棵树。
      嗯,有点不爽。

      当然,这点小情绪对工作产生不了什么影响。他摆出谈公务专用笑容,轻轻松松说出了不容抗拒的话语。
      “既然如此,我也就不客套了。明德堂在之前已经商讨过一番,要求不变,坚持之前的提案。”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诚恳了一些,像是在掏心掏肺,“顺便一提,我们可是抱着十足的诚心与史莱克合作的,这已经是我们这边能给出的最好条件了。就算出于我个人私心,也是想要为史莱克提供力所能及的服务的。怎奈实在是没有退让的余地了——不知道史莱克这边,可否退让一些?不然咱们的合作恐怕是愉快不了了啊。”

      好一个笑红尘,这话术真不一般。这话说的,好像他明德堂已经做了巨大的牺牲,而史莱克在一味敲诈一样。
      这才刚开始谈判不久,他怎么就这样步步紧逼?从外表上可看不出这人如此有气魄。
      徐三石心中暗道不妙,对笑红尘的警惕又加了一层。贝贝则是轻笑一声,表面上同样胸有成竹,可心里却不知道在想什么。他的手指在桌下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霍雨浩的眼神闪动了一下。那眼中翻涌的深蓝色,像是海神湖最深处的暗流,带着一种让人看不透的深邃。
      笑红尘看得眼神一滞,手中的红茶杯差点没端稳。随即,霍雨浩微微扯动了嘴角,露出了平和的笑容。
      那笑容不急不躁,不卑不亢,像一个稳坐钓鱼台的老手。
      笑红尘见状,下意识地放松了身体——他以为霍雨浩会至少留些情面,毕竟他们也不是第一次打交道了。

      然后霍雨浩开口了。
      “是吗?那可真不巧。”他的语气从容不迫,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我们史莱克也已经给出了最优惠的条件。同贵方合作的诚心是真的,但我们也要盈利啊。再退让,那可是连成本都赚不回来——亏本买卖,我们史莱克可是万万不能做的。”
      面对霍雨浩直白的拒绝,笑红尘的笑容却纹丝不动。他的嘴角还是那个弧度,眼睛里还是那道光,仿佛霍雨浩说的不是拒绝,而是“我们再考虑考虑”。
      “是吗?那真可惜。”他微微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遗憾,“本想着能与史莱克做一场双赢的交易,只是史莱克似乎不给这个机会呢。”

      好家伙,又开始推锅了。
      谈判是双向的,失败这只算史莱克的问题?看我不给你推回来!
      霍雨浩笑意盈盈,那笑容比笑红尘的还深了三分。
      “我们也没有想到明德堂近日资金紧缺到这样的地步。之前未经调查就与贵方谈如此大数目的业务,这是我们史莱克的疏忽。”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愈发温和,“相信下次还会有更好的机会合作。”
      这不是在暗讽明德堂钱没有史莱克多吗?笑红尘的笑容差点僵在脸上,但他忍住了。他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很快恢复了原样。
      霍雨浩笑着起立,躬身做了一个“请退”的手势。那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既然谈判结束,就请贵宾早日回去吧。史莱克会保证护送您安全返回明德堂。”
      说到“安全”两个字的时候,他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但那两个字的音节,被他刻意咬得重了一些。

      笑红尘的笑容又是一僵。这一次,僵的时间比上一次长了那么零点几秒。但很快,他的表情又恢复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这么无情?”他拿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抬眼看向霍雨浩,“我以为你会像之前那次一样,以个人的名义邀我私下里聚聚呢。”

      个人名义?
      私下聚会?!
      还是雨浩主动邀的笑红尘?!!
      贝贝和徐三石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两个人的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蹦出来——有瓜吃,惊天大爆料!
      徐三石的嘴微微张开,贝贝的眉毛挑得老高,两个人同时看向霍雨浩,目光灼热得像要把人烤穿。

      见笑红尘爆出如此劲爆的话题,霍雨浩却依然对之以一脸温婉平和的笑容。那笑容没有一丝裂缝,仿佛笑红尘说的不是“你约过我”,而是“今天天气不错”。
      “难得远道而来,您应该已经十分疲乏了,需要的是休息才对。”他的语气温和而疏离,“至于上次所谓的聚会,并非我主动邀约。只是一次意外,咱们正好碰上而已。”

      笑红尘的眼神细微不可见地闪过一丝受伤。他仔细端详了一番霍雨浩,看了很久,久到空气仿佛都凝固了。然后他无奈又释然地叹了口气。
      “还真是冷淡啊你。”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柔软,“但是,谁让我就是傻,喜欢这样的你呢?”

      哦哦哦哦哦哦——这算是直接告白了吧?
      贝贝和徐三石在一边眼珠子都要给瞪出来了,两个人的嘴同时张成了O型,像两条被扔上岸的鱼。徐三石的手在桌子下面疯狂地拍贝贝的大腿,贝贝疼得龇牙咧嘴,但没敢出声。
      而霍雨浩,依然一脸平静。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在听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请不要开这样的玩笑。”他说,语气不轻不重,像在纠正一个小朋友的错题,“而且,我已经有心上人了。”
      笑红尘直接无视了这句话,仿佛它从来没有被说过。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换了一个话题。“话说回来,你们这的王秋呢?好歹让我见他——”

      话没说完,他就感觉到了不对。
      笑红尘提到王秋的那一瞬间,霍雨浩的笑容没有变。但笑红尘就是感觉到了不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空气中悄悄凝结了,温度没变,但气压变了,还变了很多。
      他抬眼看向霍雨浩,发现他的笑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阴森可怖,嘴角的弧度还是那个弧度,但眼底的深蓝色翻涌成了一片暗沉的海。
      “你,和王秋很熟吗?”霍雨浩问。他的语气还是那样平静,但平静得像冰面下的暗流。
      笑红尘下意识地回道:“啊,还行。我和他昨天晚上还一起撸串呢,他这人挺有趣的,但还是不如你可爱——”
      话说了一半,他的大脑终于跟上了嘴巴的速度,“等等,霍雨浩,你生气了?”

      “啊?没有啊。”
      霍雨浩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但笑红尘注意到,他的手在桌下攥成了拳头。
      而且他的脸——如果说刚才他的脸是“阴森可怖”,那现在就是“黑如锅底”了。
      那黑色从脖子根一路烧上来,烧过耳廓,烧过颧骨,最后整张脸都沉了下去。
      他一开始以为王秋和笑红尘只是初次见面、一起坐坐吃点东西的关系,没想到啊,看笑红尘这说得如此自然的样子,貌似他们关系很好的样子?
      好一个“昨天晚上还一起撸串”,这个“还”字用得真是传神。还有“他这人挺有趣的”,什么时候的事?他怎么不知道?
      昨天晚上王秋翻墙出去,他还以为他只是去散散步,顺便遇到个朋友聊了聊天,之后吃了点东西。
      原来,他是去见笑红尘了?
      还一起撸串了?还让笑红尘觉得“挺有趣的”?吃的过程中,怕是谈笑风生,爽到不行吧?!
      霍雨浩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不是愤怒,不是嫉妒,是——好吧,他说不上来。

      “你真的没生气吗?”笑红尘眨巴眨巴眼睛,一脸坏笑。
      他好像理解错了霍雨浩异常的真实原因。他以为,霍雨浩是在乎他,以为霍雨浩吃醋是因为他,以为那句“有心上人”是骗人的。他甚至还觉得,霍雨浩现在这个样子有点可爱呢。

      “说了没有生气。”霍雨浩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平静,“我也没有关心你的意思。至于王秋,他今天不在。您,请,回,吧。”
      最后五个字,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来的,每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在笑红尘面前的桌子上。

      唉,霍雨浩真是个傲娇。你说他吃醋了吧,还要嘴硬!
      笑红尘抿了抿唇,心里却是美滋滋的,像是一口气吃下了一大堆糖。但他也一向识时务,趁着霍雨浩还没彻底变脸——那脸上的表情已经从“阴森可怖”变成了“再不走我就开武魂送你走”——赶紧站起身来,极为识趣地溜之大吉。
      “那改日再会。”他丢下这句话,长腿一迈,消失在贵宾室的门口。脚步声渐行渐远,终于听不见了。

      终于是,尘埃落定了。
      霍雨浩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靠在一边的墙上,伸手抚额。他的手指按在太阳穴上,轻轻揉着。他觉得自己的脑门上的青筋还在突突地跳。
      “这人总算走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两位师兄你们别担心,学院的意思就是终止这次谈判。接下来,我先去海神阁向宿老们汇报一下工作,你们就先回唐门——”
      他一边说一边转头,然后话卡在了喉咙里。
      他望见的是让人更加无奈的、贝贝和徐三石两张八卦至极的脸。两个人的眼睛亮得像夜里探照灯,嘴角的弧度比笑红尘的还大。贝贝的眉毛挑得老高,徐三石的下巴都快掉到桌上了。

      “哟!小雨浩,看不出来哦,”徐三石第一个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夸张,“你居然和这个明德堂贵公子有一腿!他说的你请他吃饭这事,是真的假的啊?”
      “三石,你简直够了!什么是你不该问的不明白?”贝贝飞过去一记瞪视,那眼神的意思是“你给我闭嘴”。
      可当他转头望向霍雨浩时,眼神却也同样暧昧不明。他的嘴角微微弯着,眼底有种“我不是在八卦我只是在关心你”的假正经。
      “小师弟,私事不过问这个我懂。但是,笑红尘这人吧,你到底对他有没有好感……”

      霍雨浩只觉得脑门上青筋暴起,突突直跳。他双手捂脸,无语至极,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闷闷的:“你们千万别信笑红尘乱讲的那些。我和他没有任何关系,而且他有时候真的很烦。”
      “哦哦,那就是不喜欢咯?”徐三石追问道。
      “我当然不喜欢他啊!”霍雨浩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几乎是脱口而出,“之前都说了,我有心上人了,怎么可能是他。”

      贝贝的眼睛更亮了,徐三石的身体前倾,两个人的脑袋凑在一起,像两只闻到鱼腥味的猫。
      “哦?那你方便透露点信息吗?”徐三石的语速慢了下来,一字一句地,“比如……这心上人是咱们学校的吗?身高?三围——”

      霍雨浩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也许是刚才被笑红尘气的,也许是昨晚没睡好脑子不清醒,也许是他真的想说。他的嘴比他的大脑更快地动了起来。
      “啊啊,他是咱们学校的。”他说,声音忽然变得轻了很多,像是怕惊动什么,“很厉害,人也很好。唯一难受的就是,很多次我哭的时候他正好在场,事后想起来,很丢脸。虽说有他安慰我是很幸福啦……”

      说完之后,他自己先愣了一下。
      然后他的大脑终于跟上了嘴巴的速度,他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那些藏了很久的、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的话,就这样被他轻飘飘地说了出来?
      他的脸从脖子根开始变红,那红色一路蔓延,烧过耳廓,烧过颧骨,烧到额角,就连眼睛都变红了一些。

      全场鸦雀无声。
      贝贝的嘴半张着,忘了合上。徐三石的眼珠子瞪得溜圆,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又同时看向霍雨浩,然后又是对视,又是看向霍雨浩。
      “哦——”徐三石率先打破了沉默,这个“哦”拖得又长又响,像是在宣布什么重大消息。贝贝紧随其后,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了然,从了然变成了“我这个当大师兄的终于等到了这一天”的欣慰。
      “师兄们,我、我先回去了!”
      霍雨浩几乎是弹射起步,椅子被他撞得向后滑了半米,发出一声刺耳的声响。他转身就跑,速度快得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兔子,背影在门口一闪而过,消失在走廊里。
      “雨浩慢走!”贝贝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促狭,“小心别摔跤,不然痛得哭了,你的心上人又得安慰你啊!”
      “啊啊啊啊啊知道了,别说了!”
      霍雨浩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越来越远,越来越弱。

      然后,是一声闷响,像是有人撞到了墙。
      然后,是“没事没事”的自言自语。
      然后,脚步声越来越远,终于听不见了。

      贝贝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脸上挂着一种夕阳红老人一般的和煦与慈祥。他的嘴角弯着,眼睛眯着,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我家的孩子终于长大了”的气息。
      “唉,真羡慕雨浩。”他悠悠地说,“年轻人就是好啊。”
      正在这时,徐三石拍了下他的肩,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他回过神来。徐三石笑得同样和煦,同样慈祥,但眼底还有一丝“你可别想跑”的狡黠。
      “年轻人的日子过去了。”徐三石的语气忽然变得正经起来,“现在呢,是不是该轮到唐门第一帅的大师兄赏脸,请我一起吃顿饭了?”
      贝贝的笑容僵住了。

      “呃,这个……”
      “你刚才亲口说的。”徐三石竖起一根手指,“‘奖励你有幸和唐门第一帅的大师兄一起吃顿饭,还是大师兄请客’——这是你的原话,我可没有篡改。在场没有证人,但老天爷看着呢。大师兄,你可不能食言啊~”
      贝贝张了张嘴,想说“我那是开玩笑的”,但看到徐三石那副“你说了就要做到”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他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带着一种认命的无奈。
      “行吧。”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褶子,朝门口走去,“走吧,趁雨浩还没跑远,让他请客,带我们两位师兄一起搓顿好的。”
      “诶?不是说大师兄请客吗?”
      “我是大师兄,我说让谁请就让谁请。”贝贝头也不回地丢下这句话,长腿一迈,走出了贵宾室。
      徐三石愣了两秒,然后屁颠屁颠地跟了上去。他的笑声在走廊里回荡,惊起了窗外树上一只正在打盹的鸟。

      阳光从窗户洒进来,落在空荡荡的贵宾室里。桌上还摆着几杯没喝完的红茶,杯壁上凝着一圈淡淡的茶渍。
      窗外的风吹进来,吹动窗帘,吹动桌上那张谈判文件的一角。纸页翻动的声音很轻,像有人在低声说着什么,但没有人听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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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笑浩会晤修罗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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