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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6、曲中舞 王秋 : ...

  •   笑红尘坐在角落的红丝绒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琥珀色酒液。
      他今晚穿得很正式,日月帝国贵族标准的深色礼服,肩章上缀着三颗金星,袖口的银线纹路在烛光下明明灭灭。但他没有在喝酒。
      他的目光越过杯沿,像鹰一样扫过舞池里那些旋转的人影,异色的双瞳在昏暗中反而比灯光更亮。

      他坐在这里已经快一个时辰了,期间分别有三个贵族小姐走过来试图与他搭话,都被他礼貌而疏离地打发了。
      他不想跟任何人说话,也不想跟任何人跳舞。他只想坐在这个角落里,让所有人都看到他坐在这个角落里,然后“等”他想“等”的那个人出现。

      酒会很大。穹顶的水晶灯把大厅照得通明,乐队的弦乐声缠绵地流淌在空气中,偶尔夹杂着高脚杯碰撞的脆响和某位贵妇刻意压低的轻笑。穿金戴银的贵族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人聊着领地的税收,有人交换着最新的流言,有人借着跳舞的机会靠近某个可能带来利益的人。笑红尘看着这一切,嘴角压着一个很薄的、几乎没有弧度的线。
      他注意到,有人从侧面看了他好几眼。一个头发梳得油亮的年轻贵族在舞池边缘踌躇了一阵,像是鼓起勇气想走过来搭话,但被同伴拽了一下袖子,低声说了句什么,那人的目光从笑红尘的脸上滑到他的肩章上,又滑到他那双异色的瞳孔上,然后迅速地移开了。
      笑红尘没有在意。他早就习惯了。
      身为明德堂主这样的权臣之孙,又是日月世袭的爵位继承人,中小贵族们对他既想靠近又不敢靠近,想攀附又怕被拒绝,想讨好又不知从何下手。

      他想起几个月前在明德堂走廊里听到的对话。
      两个面生的导员以为他不在,低声议论着:“听说朝中有人弹劾堂主了,说这次魂师大赛真是丢尽了咱们日月帝国的脸。”
      “不止呢,还说是堂主管教不严,两个孙子辈居然能输得这么难看,半决赛都没进。”
      “这种纯无稽之谈。输是输了,可是不看看怎么输的?那史莱克学院和唐门里的是人么?史莱克那个王秋,打人连魂技都不开,强如怪物无法战胜;还有那唐门的唐舞桐,不仅是优质的双生武魂,据说还使得一手昊天宗的秘法。输给这种超级天才,有什么不服气的?说得好像他们上能打过似的。”
      “是啊,他们也不看看,人家笑红尘和梦红尘现在才几岁?就已经是七环魂导师了。梦红尘是实控魂导那边的我不了解,可笑红尘做出的原创魂导器就连孔师在过寿时都亲口夸过,全日月找得出第二个么?哼,那些议员就是找个由头对我们堂主——”
      “嘘,小声点,得罪了人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
      笑红尘当时没有推门出去,也没有出声。他站在门后,听完,然后转身走了。
      步伐很稳,像是那些话跟他毫无关系。

      但怎么可能毫无关系。

      魂师大赛确实惨败了,但不是他和妹妹的错。他输给的是王秋,那是一个他确实打不过的人。妹妹换下唐舞桐也只是战术安排,不是实力不济。
      但平民不管这些,他们只看到日月战队的队长和副队长都输了,只看到明德堂主镜红尘的孙子孙女没有拿回冠军。
      朝中的弹劾不是冲着他们来的,是冲着爷爷来的。借着他们的失败,那些早就眼红明德堂权力的人终于找到了动手的借口。
      笑红尘闭了一下眼睛。
      他能做的不多,能做的事情却有很多。
      但他现在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坐在这里,穿着盛装,看着那些永远不会正眼看他的人在他面前旋转。

      他的目光从舞池上收回来,落在手中的杯子里。酒液微微晃动,映着灯光,像一小片碎掉的金箔。
      他又想起爷爷前几天晚上把他叫到书房里说的那些话。
      那时已经很晚了,镜红尘坐在书桌后面,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在心中已经决定好了的事。
      他说:“笑,你跟天真公主的婚事,我已经跟陛下谈过了。至于陛下那边的态度,他还没有明确表态,但也没有拒绝。你要做好这样的准备。”
      笑红尘当时睁大眼睛,诧异地问:“爷爷,您是认真的?”
      爷爷将眼神落在他脸上,声音像往常一样不紧不慢。
      “我是为你好,也是为这个家好。天真公主是陛下唯一的妹妹,你要是娶了她,红尘家族就在皇室里扎了根。就算我以后不再是明德堂主,红尘家族在朝中也有立足之地。你一定能明白我的意思。”

      笑红尘当时没有回答。
      他当然明白,他享受了家族的资源,就该为家族作出贡献。这是贵族子弟的宿命,也是他从小就被告知的道理。
      他可以不喜欢徐天真,可以觉得自己跟她并不合适,甚至可以觉得这种联姻是对他的一种贬低——以他笑红尘的天资、外表和才华,什么时候需要用婚姻来换地位了?
      但他不能反抗,也不会反抗。
      他不想让爷爷失望。他也不想让家族因为他一时的意气而失去那个可能的机会。所以,他答应得不快,但最终也没有拒绝。
      爷爷没有抬头,只是挥了挥手,让他出去了。

      现在他坐在这里,等那个他可能要娶、但他并不想娶的人出现。
      笑红尘把酒杯搁在桌面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几乎没有人能注意到的声响。他靠在沙发上,微侧过头,目光穿过人群的缝隙,落在舞池对面那扇紧闭的金色大门上。
      那扇门一直关着。
      今晚的酒会,主角一直没有出现。

      徐天真,日月帝国唯一的公主,徐天然唯一的妹妹。自从斗魂大赛结束之后她就告假了,说是身体抱恙,需要休养。
      但笑红尘觉得不是。一来,徐天真一直被皇室藏得很好,几乎没有在大众面前露面的机会;二来,他也听说过一些风言风语——她是为了某个人心情不好,把自己关在宫殿里不肯出来。
      那个人是谁,他不确定,也不打算去确定。对他来说,徐天真只是皇帝陛下的妹妹、爷爷想要给他安排的联姻对象而已。
      他没有主动去了解她的必要。
      尽管如此,他也想象过徐天真的模样。
      也许是个被宠坏的公主,骄纵傲慢,目空一切;也许是个温顺的、听从兄长安排的工具人,没有自己的想法;也许是个精致的、漂亮的、但没有灵魂的瓷娃娃——端坐在那里供人观赏,不会说话,不会走路,不会思考。
      无论哪一种,他都不期待。

      ……但他不知道的是,他的这份不期待,恰恰是徐天真想要看到的。

      那扇门终于开了。
      笑红尘的目光微微凝了一下。

      门开得不快,侍者从两侧拉开,先是一线光从门缝里透出来,然后门完全打开,一道身影出现在门框里。
      她今晚穿得很隆重,长长的裙摆拖在身后,上面绣着银红色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图腾。领口是日月帝国皇室特有的交领设计,露出纤长的脖颈和锁骨,耳坠是红色的宝石,在她转头的时候轻轻晃动。
      徐天真走了进来,她的步伐不快不慢,裙摆在身后拖曳,像一条安静流动的河。
      她没有看两旁的侍者,没有看那些停下动作望向她的贵族们,没有看那些窃窃私语、交头接耳的议论。她的目光穿过大厅,穿过舞池,穿过那些摇晃的烛影,穿过所有人期待或忐忑的面孔。
      然后她停了一下。
      她看到了角落里的笑红尘。

      她朝他走过来。身边的贵族们自动让开了一条路,有人弯腰行礼,有人低声致意。但她没有看他们。
      她在笑红尘面前站定,微微歪了一下头,那双透亮的眼睛看着他,没有任何表情,像是在打量一件不太确定该不该靠近的东西。
      笑红尘同样也用异瞳审视着她。他的坐姿没有变,但他的眼神变了又变。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了他几秒,然后在他旁边的沙发上坐了下来。坐得很近,近到她的裙摆叠在了他的裤腿上。

      笑红尘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了一下。
      他没有想到她会直接坐下来。
      一个公主,在这种场合,没有人介绍、没有人引见,直接坐在一个之前不认识的年轻贵族身边,这本身就是一种表态。
      他偏过头,看着她的侧脸。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让人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殿下,”他开口了,声音不大,“您好像没有打算去跳舞。”
      徐天真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舞池里那些旋转的人影上。
      “不想跳。”她说。
      笑红尘没有追问。他安静地坐在那里,等她继续说。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皇兄让我来的。他说我应该多出来走走,多认识一些人,不要老是把自己关在宫里。”
      她的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件与她无关的事,又像在自嘲,“所以我就来了。”
      笑红尘听出了她语气里那层薄薄的、几乎不存在的无奈。
      他见过太多人用这种方式说话——明明不想来,但不得不来;明明不想笑,但不得不笑。
      他忽然觉得这个公主也许没有他想象的那么讨厌。

      “我也不想跳。”他说。
      徐天真偏过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是冰面上裂开了一道细缝。
      “你也不想跳?”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不大,但确实是笑了。“那我们倒是可以坐在这里一起不想跳。”

      笑红尘没有接话。他注意到她眼底有一层很淡的青色,像是几天没睡好。她的嘴唇是抿着的,不是紧张,是一种她可能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习惯。
      他忽然想起爷爷说的话——“天真公主是陛下唯一的妹妹,你娶了她,红尘家族就扎了根。”
      他不知道她是不是知道这件事,他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他只知道,自己不想娶她,但他又知道自己不能拒绝。
      至少现在不能。

      徐天真把手肘撑在膝盖上,偏过头,用一种像是说秘密的、只有他能听到的音量开口了:“笑红尘,你说,人到底能不能决定自己嫁给谁?”
      笑红尘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他偏过头,看着她的侧脸。
      在满厅的灯火照映下,她的表情很平静,坐在他身边,裙摆叠在他的裤腿上,像一只落在陌生枝头的鸟,警惕但不躲闪。
      她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大厅对面那排烛台上,看火焰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公主殿下。”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不会让周围那些竖着耳朵的贵族们听清。“您这个问题,我确实回答不了。但如果换个问法——人能不能决定自己不去娶谁?我可以给你片面的答案。”
      徐天真的睫毛动了一下。她偏过头,看着他。那双紫水晶一般的剔透眼睛在烛光下显得麽色很深,像一口看不到底的井。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了他几秒,像是在重新打量这个人。
      “你有想娶的人?”她问。
      笑红尘微微弯了一下嘴角。“没有。但是有不想娶的人。”
      徐天真似乎听懂了。她的嘴角也弯了一下,很浅,像湖面上还没扩散就消失的涟漪。
      “那你比我有福气。”她说,“我想嫁的人,已经死了。”

      “……”
      笑红尘的手指在酒杯的杯壁上停了一下。他没有想到她会说这个。
      一个公主,在酒会上,当着一个陌生男人的面,说她心里有一个人,那个人已经死了。
      这不是皇室该说的话,这甚至不是一个聪明人该说的话。但她就是说了。
      她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接受了很久的事,语气里没有悲伤,没有控诉,只有一种恍若心死的平静。
      笑红尘忽然觉得,她不是来跟他说联姻的。她是来找一个不会把这话传出去的人。
      他沉默了一会儿,“如果您想嫁的人已经很不幸地亡故了,那您,现在应该更不想嫁给谁了。”
      他的声音比他预想的重一些。

      徐天真低下头,看着自己叠在他裤腿上的裙摆,伸手轻轻扯了一下,把裙摆拢了回来。她没有看他的眼睛,声音低了下去。
      “你觉得,王秋是什么样的人?你跟他交过手。他是不是真的像那些人说的那样……”
      她没有说完。但笑红尘知道她问的是什么。
      他见过王秋,不止一次。那场让他输得心服口服的比赛,他记得每一个细节——王秋站在他对面,没有用任何花哨的技巧,只是站在那里,他就知道这个人很不一样。
      他脑子都没转就开口了:“他很强,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强。但他没有那种‘我很强’的架子。”
      他顿了顿,“他打赢我的时候,没有看不起我。他就是,打完,收手,转身走了。好像赢我只是一件应该做的事,没什么好得意的。”

      徐天真没有说话,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轻轻攥了一下裙摆的布料。那个动作很小,如果不是一直在注意她,根本不会注意到。
      “皇兄告诉我他去世的消息的时候,”她说,“我在宫里待了三天,没有见任何人。”
      她忽然笑了一下,很淡,像是自嘲。“当初我女扮男装,想着体验一下魂师大赛的刺激,却只是远远地看了他一眼,就像疯了魔一般地爱上了他。我想办法和他打了一场轰轰烈烈的对决,然后,哄着他一起吃了顿饭,以为今后还有机会再见。”
       她停了一会儿,“可是,后来他死了。他死后,我才发现,我记住的细节比我自己以为的要多得多。比如他那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衣服,袖口有银线绣的暗纹。比如他赢了之后没有笑。比如他转身走的时候,脚步比上场的时候快了一点,像是急着去什么地方。”

      笑红尘没有说话。
      他忽然想起霍雨浩。
      那个人也是这样,赢了之后不会在原地停留,会快步走开,像是有什么比“赢了”更重要的事等着他去做。
      他不知道那是谁,也不知道他当时在赶着去见谁。但他现在忽然有点理解了,理解了那种……“急着去见一个人”的感觉。

      “公主殿下,”他开口了,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像是怕惊动什么,“您说的那个人……王秋,其实,他生前有喜欢的人。”
      徐天真的手指停住了。她没有抬头,但她的肩膀微微绷紧了一点。
      几息之后,她松了下来。
      “我知道。”她说,“那个人叫霍雨浩。我见过。”
      她的语气里有羡慕,有苦涩,但更多的是接受。“他喜欢霍雨浩,就像……就像我喜欢他一样。没什么道理可讲的。”
      她终于抬起头,看着笑红尘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但没有流下来。
      “笑红尘,你也有喜欢的人吗?我猜,你有。”

      笑红尘的呼吸顿了一瞬。他的手指在酒杯上收紧又松开。他想说“没有”,但他说不出口。
      徐天真是公主,也是皇室。在她面前,他嘴里说出的一句话可以改变很多事。
      但他看着她那双眼睛——那不是公主的眼睛,是一个和他一样被困在别人安排好的剧本里的人,在找另一个同样被困住的人,问一句“你是不是也在这里”。
      “有。”他说出了口。声音比他预想的稳。

      徐天真的眼睛亮了一点。“是谁?我认识吗?”
      笑红尘没有马上回答。他低下头,看着杯子里那层薄薄的酒液,声音很轻。
      “……史莱克的霍雨浩。”

      沉默了片刻。
      然后徐天真笑了起来。不是嘲笑,是“原来如此”的笑,带着一点释然,一点无奈。
      “那我和王秋无缘,你被霍雨浩拒绝,我们算是难兄难弟了?”
      笑红尘的嘴角弯了一下。“您怎知我被他给拒绝了的?”他问。
      徐天真歪了一下头,像是看穿了什么。“我猜的。如果你俩真的成了,你总不能现在还在这里和我聊天吧?他要吃醋的。”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点促狭,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他们两个才懂的玩笑。
      笑红尘没有否认,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算是默认。
      “您真是聪颖过人啊。可是,您是小姐,我俩算不上难兄难弟。应该是,同是天涯沦落人,才对吧。”
      徐天真笑出了声。那笑声在喧闹的大厅里并不显眼,却不是那种客气端着的笑,反而带着一点点放肆。
      “你这句话说的,像是我们俩能组成失恋者联盟似的。”她也拿起桌上那杯酒喝了一口,姿态轻松了些。又或者说,是终于放下了公主的架子,做回了自己。“笑红尘,我有点喜欢上你了。”

      笑红尘的异色瞳孔在烛光下微微闪了一下。他看着她,像是在判断那句话的分量。
      徐天真没有躲开他的目光,她的嘴角还挂着刚才那个笑意。
      “殿下,”他开口了,声音不大,“您说的‘喜欢’,是哪种喜欢?”
      徐天真偏过头,像在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她沉默了几息,然后回答:“是那种——觉得跟你说话不用端着,所以感觉很舒服的喜欢。”
      她把酒杯放回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轻轻画了一圈,“不是那种会让你喜欢的人吃醋的喜欢。你放心。”
      笑红尘的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那真是让我松了一口气呢。”他说。
      她不需要他喜欢她,她只需要他理解她。这比他预想的要好。

      徐天真看着他,那目光像是在做一个决定。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酒杯放回桌上,坐直了身体。她的姿态依然端庄,但她看着他的眼神变了——
      不是更亲近了,而是更认真了。
      “笑红尘,我想跟你做一个交易。”她说。

      笑红尘的手指在酒杯的杯壁上停了一下。“什么交易?”
      “你爷爷希望你娶我,对吧?”徐天真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能听见。“皇兄虽然口头上答应过我,但心里还是希望我能尽快定下婚事,不要再让自己被‘王秋’这件事困住。但我们两个——都不想真的结婚。”
      她看着他,“所以,我们能不能在所有人面前,装作正在交往?”
      笑红尘的瞳孔猛缩了一下。他太震惊了。
      假装交往?
      这种他连想都不敢想的行为,她居然张嘴就直接说出来了?!
      “不需要太久。”徐天真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跟合作方确认条款,“只需要让那些人觉得,我正在认真考虑你。让他们觉得我已经走出来了,开始考虑新的婚约了。而你——你需要对家族交差。你需要让人看到你正在努力争取这门婚事。我们各取所需。”
      她顿了顿,“等拖到合适的时候,我会‘发现’自己还是放不下王秋,然后拒绝你。你爷爷不会怪你,皇兄也不会怪你——是我自己不想嫁的,不是因为你不够好。”

      笑红尘沉默了片刻。他在想,她说得很轻松,但这件事的每一步都算得很清楚。
      她不只是想拖延,她是在布局。她在用自己的方式,把那张别人替她织好的网一点一点地拆掉。

      “殿下,”他开口了,“您不怕我利用这件事,真的让您嫁给我?”
      徐天真看着他,那双紫色的眼睛里没有慌乱,没有紧张,只有一种近乎笃定的平静。
      “你不会。”她说,“因为你也知道:娶我,成为驸马,不是你想要的结局,那是你爷爷想要的结局。你想要的,从来不是一场联姻。”
      她笑了一下,“笑红尘,我了解过你。你是一个事业心很强、本身也很自傲的人。你对知识的追求远胜于对体貌的雕琢。你想要的,是在明德堂能站稳脚跟,是你爷爷能放心退休,是你自己能不被绑在别人的棋盘上,以自己的努力达成目标。这桩婚事如果真的成了,你确实拿到了家族需要的地位——但你也把自己钉死在了那个位置上。你不会选择那条路的,我对你有这样的信心。”

      笑红尘定定地看着她,很久。
      她说得对。她把他看穿了,把他自己都没来得及理清楚的念头,就这样轻描淡写地摆在了桌面上。
      他确实不想要这桩婚事。他想要的是在乱世中稳住红尘一族,想要的是对得起爷爷的期望,想要的是不被别人当成棋子挪来挪去。他不想要一个公主,不想要一个驸马的头衔,不想要一段被安排好的婚姻。
      他想要自由——虽然他说不清自由是什么样子的,但他知道,不是现在这样。
      “如果我们假装在一起,需要做到什么程度?”他开口,声音极为从容不迫,“需要我在公开场合表现得多殷勤?需要我送花送礼物送信?需要我经常出现在您身边,让所有人都觉得我们正在交往?”

      徐天真的眼睛亮了一下,她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觉得他这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很有趣。
      “暂时不用太复杂。”她说,“今晚你陪我跳几支舞,坐在一起聊会儿天,让那些该看到的人看到就够了。之后的事情,慢慢来。”
      她偏过头看着他,“我不需要你真的表现得像在追求我——那反而太假了。我只需要你‘不拒绝’我。我走向你的时候,你站在原地。我坐在你身边的时候,你没有走开。那些有心人自然会替我们编好故事。”
      笑红尘微微点头。这是一个很聪明的方案——不需要主动表演,只需要不拒绝。被动本身就成了表态。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公主比他想象的要聪明得多。

      “殿下,”他说,“我很好奇一件事。”
      徐天真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您想拖到什么时候?”他问。
      徐天真的目光望向远处那排烛台,像是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
      “拖到我找到办法,让我皇兄放弃为止。”她的声音很轻,“拖到我能够自己决定嫁给谁,或者不嫁给谁为止。”
      她回过头,看着他,那双紫色的眼睛里有一层很薄的光,“我不知道需要多久。也许三个月,也许半年。但笑红尘——如果你不想继续了,随时可以告诉我。我不会怪你。”
      笑红尘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拿起桌上那杯酒,在她那杯上轻轻碰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殿下,我是个很重视承诺的人。既然答应了你,就不会中途退出。”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徐天真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她端起自己那杯酒,也喝了一口。

      她松开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杯沿,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声音又轻了几分。
      “笑红尘,”她说,“我皇兄不想让我嫁给你。你知道这件事吗?”
      笑红尘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他的目光从酒杯上抬起来,落在徐天真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她已经确认了很久的事。
      “为什么?”他问。他的声音没有变,但他的心跳快了一拍。
      “皇兄不会同意你娶我的。”
      她说,“其实,不是因为你有哪里不好。你很优秀,明德堂嫡系的出身,魂导天才的天赋,又有无与伦比的美貌。在外人眼里,我们当然很相配。但,正因为你是明德堂的人,”她看着他的眼睛,“我皇兄绝不会允许明德堂的势力通过婚姻渗透进皇室。尽管他也曾考虑过把我许配你,但是,比起拉拢权贵,他还是更爱独掌权力——所以,他宁可让我嫁给一个没有实权的高位闲散贵族,为他带去脸面和荣光,也不会让你成为我的驸马。哪怕我们彼此相爱。”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你知道这件事之后,还愿意帮我吗?”

      笑红尘的呼吸顿了一瞬。
      他忽然想起爷爷说的话——“陛下那边还没有明确表态,但也没有拒绝。”
      他一直以为那是机会。现在他才明白,那根本不是机会。
      那是皇帝在吊着明德堂,让他们以为有机会,然后等着他们开价。
      爷爷正在一步步走进那个陷阱,而他——笑红尘——从头到尾只是一个饵。
      一个永远不会被咬钩的饵。

      他发现自己竟然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感觉到羞辱。
      他只是觉得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都压不下去的疲惫。
      “所以,”他听到自己开口了,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定许多,“你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件事。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不可能真的娶到你。”

      徐天真没有否认。她的眼睛里有一丝歉意,像是对一个被卷入局中的人说抱歉。
      “我知道。但我也知道,如果你爷爷一直认为还有希望,他就不会放弃。他会不断地加码,不断地试探,直到皇兄觉得他拿到的够多了,才告诉他‘不行’。”
      她顿了顿,“而在这段时间里,你和我都可以喘一口气。”
      笑红尘沉默了很久。久到酒会上的乐曲又换了一首,久到周围的那些目光已经从他身上移开。
      他看着面前这个坐在他身边的公主,她的脸上没有通晓一切的从容,却有一种别样的真诚。
      “殿下,”他终于开口了,“您刚才其实可以直接利用我,而不必告诉我这些。”
      徐天真没有否认。“但我不想骗你。”她说。
      笑红尘看着她,异色的双瞳里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沉默了几息。
      “那我更不会走了。”他说。

      他拿起自己那杯一直没怎么喝的酒,在她那杯上轻轻碰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像是某种盟约落定的声音。
      他喝尽了杯中的酒,看着徐天真也仰头喝了一大口,心想——她是真的不想嫁给他。为了不嫁,为了和他联手,什么话都敢说。就连皇家的底裤,也敢直接揭开来给他看看里面有多狼藉。
      可以的,真是太勇敢了。他笑红尘佩服得五体投地。
      而她,也是真的放下了公主的矜持,也是真的在想念一个已经不在了的人。
      ……他忽然觉得,她比他勇敢。

      笑红尘还没来得及把那口酒咽下去,一个穿着深紫色礼服的中年贵族已经端着酒杯朝这边走来了。
      那人胸口的徽章是皇室内务府的三等执事,脸上挂着那种“我只是路过顺便打个招呼”的得体笑容,但笑红尘一眼就看穿了——他是来确认情况的。
      公主在酒会上坐了这么久,没有跟任何人跳舞,没有跟任何贵族攀谈,却一进门就直奔明德堂主的孙子身边坐下,这个消息大概已经传遍了半个大厅。
      笑红尘把酒杯放回桌上,动作不急不缓,像是没有注意到那道正在靠近的身影。
      “殿下,”他微微侧身,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竖着耳朵的人听到,“您难得出来一趟,不知是否有兴趣赏光跳一支舞?”
      他朝徐天真伸出手,手掌朝上,姿态标准得像从礼仪书上拓下来的,挑不出任何毛病。
      徐天真微微眯起眼,像是真的在考虑。
      她看了他伸出来的手两秒,然后抬起自己的手搭上去。
      “好啊。”她的声音不大,刚好能让那位走近的贵族听到,“既然是你主动邀请本公主,我总不能让你在这么多贵族面前丢脸,对吧?”
      笑红尘想笑,但他的嘴角绷了一下,还是没有笑。
      她当然知道他是为了做给旁人看才开口邀请的,她故意顺着往下接,给足了面子,也堵住了任何可能的闲话。

      他站起来,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指很凉,像握着一小块还没化开的冰。他把她从沙发上带起来,她裙摆上的银红色纹路在烛光下流动,像水面上碎掉的光。
      他朝舞池的方向走去,步伐不快不慢,让她能跟上他的步速,又不会让那些人的目光觉得他们走得太快,像是要逃离这里。
      那名内务府的执事在他们身后停了脚步,没有追上来,只是端着酒杯站在原地,目送他们走进舞池。很快,有人迎上来,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笑红尘没有回头。他感觉到徐天真在他掌心里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不是紧张,是确认他还握着她。

      乐队正好换了一支曲子,节奏从轻快的华尔兹换成了更舒缓的圆舞曲。笑红尘在舞池中央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他松开了她的手,微微躬身,右手虚虚地托在她的腰侧,像是不确定该不该真正放上去。
      “得罪了。”他说。
      “你最好真的得罪我。”她低声回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只有他能听出来的促狭,“不然那些人会觉得我们跳得不够认真。”
      笑红尘的嘴角终于动了一下,他揽住了她的腰,把她带进了舞步。她的舞步很稳,像是对这种场合早已驾轻就熟。他们随着乐声旋转,裙摆在她身后绽开,像一朵缓慢盛放的花。
      周围的目光从四面八方向他们聚拢,笑红尘能感觉到那些视线像蛛网一样落在他们身上,黏糊糊的,扯不掉。

      “你刚才说你和王秋无缘,”笑红尘压低声音,嘴唇几乎不动,只有她能听到,“他拒绝你的时候,有说为什么霍雨浩选了他么?”
      徐天真微微偏头,像是在配合舞步的节奏,回答的声音也压得很低。“他没说过,可他也没有拒绝我啊。他给了我定情信物的,就是你爷爷做的红尘庇佑。这不是喜欢我是什么?”
      笑红尘瞪着眼看她,看她的眼神十分诚恳、像是没有谎言,终于忍不住吐槽道:”看不出来,这王秋真他妈的是个混蛋!喜欢你这款的话,倒是别去勾搭霍雨浩啊,别人的爱不是爱吗!”
      徐天真吐了吐舌,轻声道:“……也许,他其实爱着霍雨浩,却不是那么爱我,只是我并不介意他到底爱的是谁而已。”
      笑红尘没有接话,带着她转了个圈,把她从自己的臂弯里送出去,又拉回来。她的裙摆在旋转中扬起来,又落下,像一片收拢又展开的羽翼。
      “殿下,”他忽然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还要低一些,“您告诉我这些,不怕我回去之后告诉我爷爷吗?”
      徐天真的脚步没有乱,但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会吗?”
      笑红尘没有回答。他带着她转了一个圈,她的裙摆在旋转中扬起来,又落下,他握住她的手,把它带回原来的位置。
      “不会。”他说。
      徐天真没有问他为什么。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他会这样回答。

      “你在宫里有没有可以信任的人?”他又问。
      徐天真的脚步顿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节奏。“有。只是身边的人不多。但有一个侍女从小跟着我,嘴很严。”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审视。
      “你问这个做什么?”
      笑红尘没有看她,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舞池边缘某个正在注视他们的方向上——那是一位穿着暗红色礼服的年轻贵族,据说是皇室的远亲。
      “因为我不打算只靠运气帮你。如果真的要拖时间,我需要知道哪些人是你的,哪些人是他们的。”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讨论一件与他无关的事。
      徐天真沉默了一下,像是在衡量这句话背后的诚意。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回去之后我会整理一份名单给你。”

      笑红尘没有再问,徐天真也没有再回答。她只是在他怀里转了一圈,裙摆在旋转中扬起又落下,像一只振翅欲飞却始终没有离开的鸟。
      乐声渐弱,他们的舞步也慢了下来。笑红尘松开她的腰,退后半步,微微躬身行礼。徐天真也回了一礼,姿态端庄挑不出毛病,但她嘴角那个浅浅的弧度只有笑红尘能看到。
      她直起身来,偏过头,朝他眨了眨眼睛——那是一个只有她能做出来的、不合规的、带着一点得意和促狭的表情。
      “你踩到我的裙子了。”她说。
      笑红尘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裙摆确实被他的靴子边沿压住了一小块。
      “抱歉。”他说。
      徐天真弯下腰,把自己的裙摆轻轻扯出来,然后直起身,恢复了那副端庄的、挑不出毛病的、属于日月帝国公主的姿态。
      “下次小心点。”她说。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那些假装没在看的贵族们听到。
      而她的目光,穿过他的肩膀,落在舞池边缘那位穿着深紫色礼服的内务府执事身上。那人的目光正牢牢地锁在他们身上,像一只鹰在盯着猎物。
      “他还在看。”她小声说。
      笑红尘没有回头。“让他看。”他说,“我们跳得越久,他汇报的内容就越多。这对你有好处。”
      徐天真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赞许。“你学得很快。”
      笑红尘微微一笑,朝她行了个标准的绅士礼。

      他站在舞池中央,看着她提裙向自己告别,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周围又有几位贵族围拢上去,有人殷勤地替她拉出椅子,有人端来新的酒杯,有人笑着说着什么恭维的话。徐天真微微侧头回应着他们,姿态从容得体,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笑红尘收回目光,也转身走了。他回到角落的那个沙发边,端起他搁在桌上的那杯酒,喝了一口。
      酒已经微温了,但他没有放下。他握着杯壁,感受着酒杯里残存的温度,在掌心里慢慢变凉。
      他答应她的请求,可能也是因为,她问他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他见过的东西——那种“我已经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了”的绝望。
      他熟悉那种绝望。自从爷爷告知他这件事起,他每天照镜子的时候都能在自己的脸上看到它。

      笑红尘把最后一口酒喝完,把杯子放在桌上。
      他该回去了。
      他跟别人说了一声,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他知道徐天真在看他——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从人群中投过来,穿过那些觥筹交错的影子,穿过那些真假莫辨的笑声,落在他背上。
      他没有回应。
      他只是推开大门,走进了月色之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6章 曲中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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