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5、他是奇迹缔造者！ 雨浩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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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过去了多久，霍雨浩的眼皮动了动，睫毛颤了几下，然后终于，缓缓地、艰难地睁开了。
像被人一把从水底拽上来，意识猛地回笼，耳朵在短短几秒里灌进了所有的声音。有人在吵，有剑拔弩张的杀气，有血，有龙爪卡断手腕的剧痛，还有压得人喘不过来的龙族威压。他的眼皮还很沉，身体像被人拆散了又重新拼过，每一寸肌肉都在叫嚣着疼痛。
这是无理由也是近乎不可能的，因为人绝不可能记住自己昏迷之后发生的事情——但霍雨浩还是努力无视了这突然发生的异常，随即，强迫自己睁开了眼睛。
入目是一片陌生的森林，他躺在一片柔软的草地上，脑子还很混沌，但身体比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反应——他感觉到了危险，而且，不止一个方向！
霍雨浩的瞳孔猛然收缩。冰凉的空气灌进肺里，他下意识地想要撑起身体，可右腕传来一阵钝痛，大脑也剧痛无比，疼得他眼前瞬间变得一片漆黑。
但比疼痛更快的，是他对身体的本能判断：他现在状态连一只待宰的羔羊都不如。
“肋骨以下的部分还没修复好。”
碧姬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温和但不容置疑。她的手稳稳地按在他的肩颈上，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他动弹不得。
她慢条斯理地说，“现在还不能起来。”
闻言，霍雨浩乖乖地放弃了挣扎。
其实，不是不想，主要是不能。
不知怎么的，眼前这个绿色头发的女人看上去挺温柔，力气却出乎意料的大。他努力了半天都没办法让自己身体移动分毫，所以干脆放弃了。
实力的差距……居然有这么大么？！
这个女人起码得有封号斗罗修为。
他的目光越过碧姬的手臂，落在空地边缘那棵大树下。叶骨衣正坐在那里，双手抱膝，下巴搁在膝盖上。
但她没有闭眼，此时也在看他。那双天蓝色的瞳孔里翻涌着浓烈的杀意，表情却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霍雨浩猜得出她在想什么。她在等他给自己一个交代。
但，为什么她会出来，又为什么在出来后没有把他直接杀死？这是他所不能理解的。
无所谓了，自己活下来总是好事。
霍雨浩移开目光，看向更远处。一道巨大的黑色身影盘踞在月光下，金色的竖瞳半阖着，像是遁入了沉沉的睡眠。
黑龙……金色的瞳孔……
凶兽之首，金眼黑龙王，帝天！
那么，这里应该是星斗大森林核心区内，帝天的领地！
霍雨浩再一次看向帝天。帝天没有看他，但霍雨浩知道他醒了。因为那股无形的威压，在他再度看向它的瞬间，变重了。
“小师弟！”贝贝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和颤抖。他撑着树干站起来，踉跄着扑到霍雨浩身边，蹲下来，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贝贝伸手想要扶他，又缩了回去。估计是怕自己手重碰到伤口，到时候又弄疼他。
他的手在半空中抖了又抖，无处安放。
“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他的声音发哽，翻来覆去就说出口这几个字。
可能是这时候没什么话好说，也可能是想说的太多，总之，贝贝的话堵在喉咙里，其余的一个字都出不来。
徐三石趴在不远处，听到动静猛地抬起头。他脸色还是灰败的，玄武盾碎了之后，武魂反噬让他连像平时一样耍嘴皮子的力气都没有太多，但他硬是撑着地面爬了过来，一寸一寸地挪到霍雨浩身边，一双眼珠子瞪得像铜铃，把霍雨浩从上到下扫了一遍，这才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你他妈的……”他骂了一句，声音极为沙哑，“雨浩你吓死你三师兄了知不知道！之前背着你的时候，我还真以为下一秒你小子就要归西了！行啊，还得是你福不薄，活着就好。哈哈哈哈哈！”
笑起来的时候，他沙哑的喉咙传出一阵如同灰败的破风琴拉出来的声音。这当然不算很好听，但在场的人现在谁也不会计较这个。
霍雨浩没有回答，因为他的喉咙也干得像砂纸，舌头顶着上颚，发不出声。他的目光从贝贝移到徐三石，从徐三石移到娜娜，从娜娜移到马小桃，从马小桃移到碧姬，最后又落回空地边缘那棵大树下。
叶骨衣还在看他，帝天则是在远处沉默着。
他躺在那，看着头顶那片被树冠切割成碎片的天空，从缝隙里漏下来的月光落在他的脸上，落在他的眼睛里。他的胸口起伏了一下，又一下。之后，他开口了。
“大师兄。”他的声音沙哑得像在砂纸上磨过。
“在。”贝贝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三师兄。”
“嗯。”徐三石的声音瓮声瓮气的。
“我不是故意瞒你们的。”
“我知道。”贝贝说。
“亡灵法师这个能力，不是我的武魂，是我老师教给我的一种能力。不是穆老，是另外一个老师，据说，来自斗罗大陆之外的地方。”
霍雨浩的声音在这里顿了一下，“当初知道这种能力看起来有些像邪魂师的时候，我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向你们说出口。我怕你们知道了以后，会害怕我、远离我，甚至与我刀剑相向。可是，当你们两个当着我的面说愿意用生命掩护我让我逃走的时候，我终于明白了，是我想多了。兄弟之间的羁绊，怎么可能只是这么浅薄呢？我早该知道的。我真傻。”
贝贝的眼眶红了，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偏过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你自己知道你傻就行，”他的声音有些闷，但很用力，“有什么好害怕的？你是我小师弟，还是我跟小雅两个人一起从星斗捡回来的。我管你生下来是什么武魂，你拜在小雅门下了，就是跟我师出同门，就是我贝贝一辈子的小师弟。哪怕是死了也不会变。”
霍雨浩的嘴角动了一下，大概是在释然地微笑，“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大师兄。”
贝贝露出了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霍雨浩又转过头，看向徐三石。徐三石跪在地上，一双眼睛红红的，但没有眼泪。
这个男人平时看起来一点都不正经，但遇到大事的时候反而是最沉着、最靠谱的。像极了他的武魂。
你看，他在这种时候都没有哭。
“三师兄，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放心。我不会害人，我只会把我的力量用在该用的地方。”霍雨浩说，“要是我能活着出去，你和大师兄多盯着我。我要是哪天看起来不对劲了，没个唐门里小师弟的样了，你就用拳头揍我。千万别手软，你揍人没大师兄揍得疼，所以要是你揍我，我不会还手的。”
徐三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猛地伸出拳头，把拳头凑到霍雨浩的脑袋旁边，却迟迟打不下去。
“你他妈的！”
过了那么几秒，他终于艰难地从嘴里挤出了这四个字，伸出手，在霍雨浩的脑袋上用力地揉了一把。
那力气大得像是在揉面团，霍雨浩的头发被他揉得乱七八糟，头皮也被揉得生疼，却没有因此受到什么伤害。
“不知道你脑子里怎么想的，遇到敌人怎么可以不打招呼就自己透支精神力胡乱逞强啊？你万一真死了怎么办？还指望我和贝贝俩难兄难弟的把你扛回去跟你男人葬在一块吗？！”
气嘟嘟地说完，他又低声道：“下次，要是把我徐三石当兄弟，就让我也帮你扛着一点。你三师兄别的不在乎，就不爱看你啥事都一个人扛，这也太不把我当哥们儿了。”
“好。”
徐三石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没有擦，把脸埋进手臂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劝他别哭。贝贝把手搭在他背上，没有拍，只是放着。
霍雨浩也想去安慰他，但碧姬又低下头按住他，翠绿色的治疗光芒继续在他的胸口流转。她的声音很轻，像在哄一个不肯睡觉的孩子。
“别再动了。等你骨头长好，你想去哪都行。现在，你只许躺着。”
霍雨浩没有再动。他躺在那，目光落在树冠之上的夜空之中，星星很亮，像谁把一把碎钻石撒在了黑色的天鹅绒上。
他想起王秋说过的话，“替我好好活下去。替我看看明天的太阳。”
我会努力做到的。所以——
霍雨浩闭上了眼睛。这次没再昏过去，只是闭目养神而已。
他在等，等碧姬的治疗结束，等他的骨头长好，等他攒够力气，去面对那两道还在凝视他的目光，一道是杀意，一道是审视。
他心中明白，在达成王秋的心愿之前，两道他都不能躲。
在安静中过去了一段时间，碧姬终于收起了自己的魂力。她满意地站起身来，打量着霍雨浩已变得完好的身体，如同审视自己精心雕琢好的作品。随即，她退到一旁，把空间留给了那些还在等的人。
没等众人向她道谢，她的身影便隐入树影深处，只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草木清香。
霍雨浩深吸一口气，撑着地面慢慢地站起来。他身上的伤都好了，只不过精神依然虚弱，需要静养一些时候。
贝贝的手伸过来，这次没有缩回去。他扶上霍雨浩的手肘稳住了他，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他站稳。
霍雨浩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龙鳞。它安静地躺在他的掌心里，漆黑如墨。
他把它攥紧，然后抬起头，朝空地边缘那道黑色身影的方向看了过去。帝天化成了人形，黑发垂到腰际，面容冷峻，看不出年纪。他没有走过来，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这边。
“大师兄，我要去跟帝天说点事。”霍雨浩说，没有转头。
贝贝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松开了手。“去吧。”他说，“我们在这等你。”
霍雨浩点了点头，迈开步子，一步一步地走向空地边缘那道黑色的身影。
身后，贝贝看着他的背影，眼眶还是红的，但眼神却很平静。
徐三石从手臂里抬起头，用袖子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又擤了擤鼻子，声音瓮瓮的：“他一个人去，行不行？”
贝贝没有回头。
“行。”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笃定。
“他是霍雨浩。他是奇迹缔造者。”
霍雨浩在帝天面前站定，没有靠得太近，也没有退得太远。
和帝天交流，需要的是一个能平视他的人，而不是一个跪着求饶的。
“您是帝天前辈吧。”他的声音沙哑，但很稳。
帝天没有应。他的目光从霍雨浩的脸上移到他手里那片龙鳞上，又从龙鳞上移回他的脸上。那双金色的眼睛不锐利，不咄咄逼人，但它依然传来极其威严的感觉。
霍雨浩把左手抬起来，张开手指，露出掌心里那片已经不再发光的鳞片。
“我猜，您对这一片鳞片很感兴趣。”他说。
帝天淡淡地应下，“是。”
“这是我的恋人送我的东西。当初他送给我的时候，要求我不问来源，随身收好。”
霍雨浩的手指轻轻摩挲过鳞片的边缘，那片漆黑如墨的鳞片在他白皙的掌心显得反差感极强。他没有立刻说话，低着头看了一会儿，像是在欣赏一个稀奇的玩物，又像是在怀念一个已经不在的人。
“我和他遇见，是在星斗大森林里。我吸收魂环后晕了过去，是他把我从这里叫起来的。我还记得，那旁边不远有个小溪。很惭愧，我其实想请他吃点烤鱼报答他的，不过当时我不会说话，开第一句嗓就把他给气走了……也可能是他自己想走，但这不重要。”
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我和他认识，是在史莱克。那时候我们都还是学生。他很高冷，也很强大，不爱说话，对我也一样。起初他对隔壁寝的同学很热情，却对我态度有些冷淡，我以为是我哪里做的不够好。直到他为了我，挑战了想欺负我的高年级学员——这话说来有些不厚道，他当年拳头轻飘飘一碰就把我三师兄半边脸打得肿似猪头的时候，我差点没吓得直接往天窜出几米高。我以为哪来的天神上王秋的身了，不然他的力气哪能这么大？”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大概是在笑。
“他选择帮助我的时候，其实我很害怕。我既怕他因为我受到本不该受到伤害，又很怕我支付不起感谢的价格。那个时候的我只是一个没有钱、没有天赋又没有背景的小角色而已。如果他救了我，我能回报给他什么？我只能用自己的命来许诺，但弱者的性命，又值得上什么重量？”
他停了一下，手指轻轻摩挲着龙鳞的边缘。
“但是，他的帮助是没有理由的。”他的声音有些哑。“他说，他不是因为我能回报他什么才帮我的。在这之前我从未想过，一个人可以不计成本地为一个人付出，哪怕没有血缘上的关系。慢慢地，我的心里开始有了他。”
“后来我们也彼此熟悉了。我才发现，当初仅仅以外表和谈吐来评判他的我到底有多么浅薄。”
霍雨浩的嘴角又动了一下，这一次，那个弧度大了一些。
“他是我们年级乃至整个外院最受欢迎的男生，女生们都喜欢他，男生们都佩服他。他很强，却不恃强凌弱。他高傲，却不目中无人。他就这么嘴上什么话都不说，行为上却很照顾他人的感受。渐渐地，我也被他的光芒四射所吸引，想要成为像他一样的人，又忍不住喜欢上他，想让他爱着我，让他的眼里永远永远地只有我一个人。”
帝天没有出声。他的金色竖瞳半阖着，但睫毛没有动。
霍雨浩把龙鳞翻了个面，看着另一面的纹路。
“后来他出了事，又昏睡了很久。我守在他床边，断断续续跟他说了很多话。后来我要出去留学，临行前偷偷溜去看他，忍不住开始哭起来。我很担心他会不会这辈子都醒不来了，又担心他醒来之后，会不会因为我不在，渐渐把我给忘了。我想了很久，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干脆亲了他一口。”
“其实当时，我很阴暗地想，他要是醒着就好了。他最讨厌别人莫名其妙碰他了，如果发现我亲了他，他一定会在心里记住我一辈子，至少也会马上爬起来狠揍我一顿。如果这辈子他不会爱上我，那么恨我，也很好。”
帝天的表情瞬间破功。
……这家伙，到底在说什么啊？！
活了近百万年，他听说过人类会求偶、示爱、海誓山盟，但“亲一口是为了让对方恨自己”这种逻辑，他确实是第一次听到！
他微微偏了偏头，金色竖瞳里有一丝极淡极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闪过。
他的表情又变了变，变成了某种，近似于“你们人类脑子是不是有病”的微妙表情。
脑中像是有千万头三眼金猊飞奔而过，但他没有将自己的困惑说出口。他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了一句完全不相干的话：“那他揍你了没有？”
霍雨浩愣了一下。“没有。他完全没醒。”
帝天又沉默了。他转过身，背对着霍雨浩，声音从前方传来，听不出情绪。
“……那你继续。”
“后来他醒了，来我留学的地方看望我。那一天，我真的很高兴。”
霍雨浩的声音不由得高了一些，“您知道吗？我当初亲他的那天，许了个小愿望。我希望等他醒来，能够跨越千山万水来看我。在见到他的前一天，我买了花，许愿晚上可以梦见他。但是，老天居然真的实现了我的愿望——我梦到王秋来找我，而一觉醒来，王秋真的来到了我的面前！从此我再也不信命运不公，也不相信梦是反的了。”
帝天看着面前这家伙从表情阴暗忽然变得神采飞扬起来，一时间有点想要吐槽。但是毕竟上了年纪又没有人类的文化熏陶，一时间什么也吐槽不出来。
“之后发生的一切简直像在做梦。王秋在我房里留宿，我们两人一起在我的小床上睡到天亮。而在我回校之后，在海神缘上，我明白了，他的心里是有我的。当天晚上，我们确定了关系。那肯定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一天！之后，我们一起参赛，一起对付共同的敌人，偶尔晚上一起呆着。他对其他人还是有距离的礼貌，对我却极其温柔，平时对我照顾不说，甚至还要跟我抢家务活干。我们甚至说定了之后要结婚。和他在一起，我真的很幸福。”
“前辈，我不知道在您眼里，人类之间的感情算什么。”他抬起头，看着帝天的眼睛。“但在我这里，他是我的爱人，是我这辈子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想要一起活下去的人。”
帝天淡淡地看着他，道：“你说的这些，跟我有何关联？王秋待你多好又怎样，这跟我的逆鳞有什么关系？”
说着，他的表情变得有些不耐。
霍雨浩抬起头来看他，眼中却没有半分畏惧。“我不知道那是您的逆鳞。那只是王秋送给我的一个小物件而已，因为是王秋给的，所以对我才有意义。”
“哦？那你的意思是说，我的逆鳞本身没有意义了？”帝天的声音冷了下去。
“不。”霍雨浩摇摇头，“您的逆鳞，对王秋很有意义。这片鳞片应该是您从自己身上取下来的，最后到了王秋手上。这份心意当然是无价之宝。”
他低下头，看着掌心里那片漆黑如墨的鳞片，“但对我而言，它的意义不是‘大陆凶兽之首金眼黑龙王帝天的逆鳞’，而是‘王秋给的信物’。他不在了，这片鳞是他留给我最后的东西。我攥着它，就像攥着他在的时候。”
帝天没有说话。他的金色竖瞳死死盯着霍雨浩，像要从他的眼神中抠出什么东西似的。
霍雨浩抬起头，看着帝天的眼睛。
“前辈，您把逆鳞给出去，恐怕是为了保护谁。但王秋把逆鳞给我，并不只是为了保住我的性命。他是为了让我替他活下去，替他走完他没走完的路。”
他的声音有些哑，“您给他的守护，他转给了我。不是因为他不在乎您的东西，是因为他在乎我。您想就此收回吗？”
帝天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如果您想收回，我现在就可以还给您。”霍雨浩把龙鳞举起来，举到帝天面前，“但您收回去之后，王秋留给我的，真的就只剩我们在一起的回忆了。”
帝天看着他手里的那片鳞，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它推了回去。
他的手指没有碰到霍雨浩的手，只是轻轻一拂，龙鳞便从霍雨浩的掌心飘了起来，在空中翻了个身，又落回他的掌心。
“你的话真的是太多了。”帝天的声音还是那样低沉，但比之前轻柔了一些。
“反正这个我已经给他了，他爱怎么用怎么用。既然是王秋给你的，你就留着吧，我不收走。”
霍雨浩把龙鳞攥紧。“谢谢前辈成全。”
帝天转过身，背对着他。“至于你刚才说的，他让你替他活下去，是什么意思？”
“因为，他死了。”霍雨浩说。
帝天的眼睛猛然睁大了。霍雨浩看到了帝天瞳孔深处那一瞬间的情绪翻涌——
是愤怒。是那种压抑了太久、憋了太久、以为自己已经不会愤怒了的愤怒。
“你，说，什，么？”
帝天的声音还是那样低沉，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地壳深处挤出来的岩浆，滚烫的、灼人的、能烧穿一切的。
“王秋死了。是邪魂师杀的。”
霍雨浩的声音没有起伏，但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圣灵教的太上教主，叶夕水，九十九级极限斗罗。此人带着大批手下围杀史莱克学院，我的师长们牺牲大半，王秋也为了保护学院英勇牺牲。”
帝天的拳头猛地攥紧了。他的手指在攥紧的瞬间化为了龙爪，漆黑的鳞片从手背蔓延到指节，爪尖刺破空气，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碧姬在远处猛然抬起头，翠绿色的竖瞳里闪过惊惧，但她没有动。她不会忤逆帝天的作为。
“他死了，但他的逆鳞却在你手上。”帝天的声音低得吓人，龙爪抬了起来，爪尖指向霍雨浩的咽喉。“他死了，你还活着，还拿着他的逆鳞，活得好好的？”
他的气息压了下来，不是威压，是杀意。活了近百万年的金眼黑龙王，第一次在一个人类面前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杀意。
“说！你用什么哄骗了他，让他把救命的东西送了给你？！”
霍雨浩没有后退，他站在原地，完全没有试图躲开那道几乎要将他撕碎的目光。他抬起头，直视着帝天的眼睛，不卑不亢。
“这是王秋主动送给我的，不是我哄骗他得来的！我当初也不知道这是能够救命的东西！”他的声音掷地有声，“他死的时候，我在日升城。我距离他几千里，我不知道他有危险，也赶不回去救他。所以，他死的时候，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他的声音在这里碎了。像一块玻璃被人从中间砸开，每一块碎片都支离破碎。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说。
“我去日升城，是为了救人。水牢里关着三百多个人质，邪魂师把他们当筹码，当试验品，当取乐的玩具。我救人后，被几个封号斗罗逼到死角，无奈用亡灵法术杀了几百个邪魂师，然后昏了过去……醒来的时候，就已经在这里了。”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
“现在看来，恐怕是那个鳞片把我们带到您这里来的。如果当初，王秋没有把您的鳞片给我，这时候恐怕还能……”
“他为什么要给你？他能够窥视到自己的部分未来，难道预见不到自己命中有此一劫么？”
帝天的龙爪悬在半空中，没有落下来。他的声音还是那样低，但那股要杀人的气势散了一些。
“你身上到底有什么稀奇的地方？凭什么他愿意自己去死，却要力保你活下来？”
霍雨浩看着帝天的眼睛。那双金色的竖瞳里翻涌着的东西，他已经彻底不怕了。
“因为他爱我！哪怕在您眼里我不及他，甚至可能什么都不是，但是他就是爱我！这样的事实，不是您出口否认就不存在的！”
这话一出，帝天喉头一哽。他很想铺天盖地的痛斥他一番，仔细数落这个人类的没脸没皮。
但仔细一想，道理就是这么一回事！
他现在，说实话，只是因为不能接受王秋的死，在对于这个“王秋的爱人”进行无任何意义的迁怒罢了。
“现在他不在我身边，我也跟您说实话吧。他死了，我一点也不想活着。”
霍雨浩深吸一口气，尽可能地让自己的情绪平静下来，变得正常一些。“或者说，在知道他不在人世的那一瞬间，我就觉得活着没意义了，恨不得当场随他而去。”
帝天闻言，疑惑地看他一眼，“那你怎么不马上去死？”
“因为，他走之前，要我答应他一件事情。”
“什么事？”
“他让我活下去，替他完成他想做、但没来得及做的事。”霍雨浩铿锵有力地说，“他生前跟我说过，他想让魂兽和人类不用再互相残杀。魂灵，是他的路，也是我的路。”
帝天的眉头猛地皱紧了。“魂灵？那是什么东西？”
他的声音很沉，里面带着一种“你最好别让我发现你是在消费他”的警告。
霍雨浩完全没管他在想什么，伸出手，掌心朝上。一道橙金色的光从他的掌心亮起，光点凝聚、膨胀，最后化成一个胖乎乎的小女孩。
小雪女坐在他的掌心里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歪着头看着帝天，然后“咿呀”叫了一声，双手张开，像是在欢迎帝天，又像是在讨要抱抱。
帝天的瞳孔猛然收缩了。
他认出了雪女身上的气息——凶兽榜第三，极北之主，冰天雪女，雪帝！
她活着的时候，是在极北之地中连他都要忌惮三分的存在。而她现在蜷缩在一个人类的掌心里，像一个还没睡醒的孩子。
这是怎么一回事？
“她叫雪女，也是凶兽榜第三的冰天雪女，是我的魂灵。”霍雨浩说，“她不是被我召唤来的，更不是被我奴役的，她有意识、有情感、有自己的选择，可以自发性地出现、战斗、配合我。”
他把雪女托到帝天面前。“前辈，请你看清楚了。魂灵不是奴役，是共生，更是魂兽和人类一起活下去的路。”
帝天看着雪女，雪女也歪着头看他，然后伸出白嫩嫩的小手，在他的鼻尖上点了一下。
“咿呀！”
帝天没有躲开，任由那个胖乎乎的小家伙在他的鼻尖点了一下。
他低下头，龙爪缓缓松开了，爪尖退回了指节，鳞片从手背上褪去，重新幻化出人类的皮肤。
帝天的目光重新落在雪女身上。雪女歪着头看他，然后“嘻嘻”笑了，从霍雨浩的掌心飞起来，落在帝天的肩头，用白嫩嫩的小手揪起他的一缕头发。
帝天没有动。他站在那里，像一个不会动的雕塑，让雪女在他的肩头坐着。
“邪魂师用魂兽的灵魂修炼，把魂兽当成消耗品。但魂灵不是。魂灵是魂师的伙伴，是朋友，是家人。”
霍雨浩详细地解释着，“至于雪女，是我通过与雪帝签署灵魂契约，让雪帝成为了我的魂灵。从此，我们的命运牵扯在一起，雪帝也变成了雪女。雪帝为我提供魂环魂技，我让她残破的生命得到延续。而后，如果我有机会成神，雪帝也能够拥有永恒的生命。并且经过一定程度上的自我修炼，它可以脱离我的身体，重新获得自由。”
帝天闻言，诧异地看向他：“但你如果没有成神，她不就只能跟你一起，仅活人类那一两百年的岁月了吗？听起来很好，但根本不划算。而且，如果你死了，她怕不是也要跟你一起死？”
霍雨浩坦然地道：“是这么一回事。但我有说过了，灵魂契约是我们两个共同签署的。我会尽我所能的变强、成神，雪帝也信任我，愿意助我一臂之力。所以我们两个才能成为真正意义上的伙伴。而且我有说过了，魂灵是可以自我修炼的，只要修炼到家，是可以脱离我的身体而存活的。虽然目前雪帝不行，但是我的其他魂灵可以！天梦哥、冰帝、出来吧。”
话音刚落，霍雨浩身上骤然亮起两道璀璨的光芒。一道是耀眼的金色，带着梦幻般的流光，另一道是深邃的碧绿，散发着极寒的气息。两道光芒从他体内涌出，在他的身侧凝聚成两道人形。
一道修长而慵懒，通体金色，身披七彩光华，一双眼睛笑眯眯的，像个没睡醒的贵公子。这是天梦冰蚕。
另一道冷艳而锋利，碧绿色的长发垂到腰际，五官精致如冰雕，周身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极寒之意。这是冰帝。
天梦冰蚕伸了个懒腰，金色的光晕从他身上一圈一圈地荡开。他歪着头看了帝天一眼，然后笑眯眯地打了个招呼，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跟隔壁邻居寒暄：“哟，老龙，好久不见。没想到吧，哥成功逃走了，现在还成了雨浩的魂灵？”
冰帝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落在帝天身上，冷冽的碧绿色瞳孔里没有任何情绪。
帝天的瞳孔骤然收缩。
天梦冰蚕的出现当然足以让他诧异，但更多的惊讶，则是因为冰帝。
冰碧帝皇蝎，凶兽榜第七，极北之地的王者之一。她活着的时候，虽然不如雪帝那般强大，但也在凶兽中是个强者。
而她现在，居然以灵魂体的形态，站在一个人类的身边？
加上刚才的雪帝，这个霍雨浩的身上，已经有两位凶兽进驻了！
“它们也是你的魂灵，还是之一？”帝天的声音有些发沉。
“对，是我的魂灵之一。”霍雨浩很坦然的承认了，“冰帝是我的第二武魂，冰碧帝皇蝎的本体。她自愿将自己的力量都给了我，把自己的命运和我绑在一起。”
冰帝的目光从帝天身上移开，落在霍雨浩身上。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伸出手在霍雨浩的脸上轻轻扯了一下，像是在教训霍雨浩当着帝天的面把自己老底给掀了似的。
那动作很快，快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根本不会注意到。但帝天注意到了。
……看起来，霍雨浩和他的魂灵们，关系都可以说是极其的不错。
“你们为什么会选择他？”帝天问。他的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怀疑，只有一种他活了近百万年都不曾有过的——困惑。
他不理解。
凶兽榜第三、第七，百万年魂兽，这些存在每一个都有毁天灭地的力量，每一个都有自己的骄傲和尊严。
它们为什么愿意把自己的命交给一个人类？
天梦冰蚕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温柔，又像骄傲。
“因为，雨浩他傻啊。”他说。
“他傻到愿意为了我一句话下到极北之地搏命，傻到愿意把自己的精神之海借给雪帝续命，傻到愿意以身挡小白的雷劫，让它以另一种活下去。”
他收了笑容，看着帝天的眼睛。
“老龙，你以为我们选他，是因为他潜力无限？是因为他有资质能成神？是，但不完全是。我当初遇见他的时候，他才只是一个十级魂力的小孩子而已。我们愿意为他付出更多是因为，除了我们的命运已经紧密相关以外，他更是这片大陆上，第一个愿意以同等地位对待我们的人类。”
冰帝没有说话，但她微微点了一下头。
帝天的金眸闪了闪，眼中一刹那间闪过了许多东西。
而霍雨浩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沙哑但平稳。
“前辈，我不是想要利用魂兽，我只是想给魂兽也开辟出一条路。不是所有的魂兽都想与人厮杀的，也不是所有的魂兽都想躲在森林里一辈子不出来。它们也想看看外面的世界，也想和人类一起生活。只是以前没有和平相处的方法。还有那些因为疾病或者有其他的情况导致生命力流失、会在很短的时间内死亡的魂兽，他们能够拥有一个全新的机会，延长生命、获得新生。现在，我想给它们创造一个机会。”
他看着帝天，眼中没有私欲，却有着别样的坚定。
“王秋生前一直在想这件事。他想让魂兽和人类不用再互相残杀，想让两方可以友好共处。他没来得及做完，我做。”
帝天站在那里，脸上没有表情。他转过身，走回了空地中央。
小雪女从他头顶飞过，落在他肩头，用小手指着远处，“咿呀咿呀”地叫着。但帝天没理她。
过了一会儿，帝天还是不说话。雪女在他肩头坐得不耐烦了，从他肩上飞下来，落回霍雨浩的头顶，趴着不动了。
“是他让你做的。”帝天的声音终于传来，声线平缓了不少。
“是。”霍雨浩说，“我答应过他的事情，一定会做到的。”
帝天沉声道，“现在，我还没有信任你。这件事情，我不会出面帮你。”
“前辈，我不求您帮我。”霍雨浩悠悠地说，“我只求您一件事，别阻拦我实现我和他共同的梦想。”
帝天干脆地答道：“去吧。我不拦你。”
他顿了顿，“王秋的死不是你害的，我不会怪你。但如果他死了，你却很快把他给忘了，那我必定手刃你为他出气！”
“那是绝对不可能的。”霍雨浩冷冷地道。
“王秋的尸首现在在哪里？”
“玄老说，在史莱克学院的海神阁。两位宿老亲自守着，没有人打扰他。”霍雨浩说，“等我回去之后，会把他安葬在海神湖畔。他生前最喜欢那里，常常带我去那散步。”
帝天沉吟片刻，背过身去。
“你回去之后，别把他葬了。找个安静又低温的地方把他的尸首安置好，然后专心做你该做的事。至于魂灵的路，等你走通了再来找我。走不通的话，就不用来了。”
说到这里，帝天惨笑两声，“死神斗罗，叶夕水？呵呵，好啊。这笔账，我会亲自跟她算！”
说到这里，他的一双金眸骤然亮了起来。他的瞳孔里此时翻涌着的，不是杀意，而是战意，是那种“我已经很久没有亲手杀人了，都快忘了血是什么温度”的战意。
“前辈。”霍雨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叶夕水是九十九级极限斗罗。她的实力，恐怕不在您之下。”
帝天没有回头。“那又如何，影响我杀她了么？”
他的声音顿了顿，压低了音量。
“至于你，要是真有本事的话，就在本座之前杀死她吧。如果你真的有机会成为神，说不定，真能像当年的海神一样……”
帝天没有再说话。他迈开步子，朝森林深处走去，很快就不见了身影。
霍雨浩站在原地，看着这位凶兽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然后他把龙鳞攥紧，转过身，走回了空地中央。
贝贝还在那里，徐三石还在那里，娜娜还在那里，马小桃也还在那里。他们看着他，不约而同地都没有说话，但他们的眼睛里都在问同一句话，“你还好吗？”
“我没事。”他说，“不过，还有一件事。”
霍雨浩转过身，朝空地边缘那棵大树下走去，在叶骨衣面前站定。
叶骨衣还靠在那里，只是仍闭着眼睛。
“叶骨衣。”他喊她的名字。
叶骨衣没有睁眼。
“你居然还没死，真可惜。”她开口说，声音很冷，如同千年不化的寒冰一般。
但霍雨浩没有生气。他站在那里，月光从他的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她的身上。他低着头，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眼睑下那片细密的睫毛。
“我欠你一个道歉。”他说。
并不是“对不起”，而是“我欠你一个道歉”。前者是请求原谅，后者是承认错误。他不求她原谅，他只是承认自己做错了。
“把你关进亡灵半位面，这件事是我不对。”他的声音很平淡，没有辩解，没有修饰。“第一次那时候，你声称自己是王秋的女朋友，我以为你是从日月帝国来刺杀王秋的奸细。第二次那时候，你不分青红皂白要和我争斗，但那是在敌国，我们营救是潜入状态。我没有时间跟你解释，也没有把握在不伤害你的情况下制服你。所以，我选了最蠢的方式。虽然蠢，但很有用，你说是不是？”
叶骨衣面色不变，手指却蜷缩了一下，猛地攥成了拳。
霍雨浩猜想，她此时应该恨不得直接跳起来给他一拳，但优良的素养又成功地让她克制住了自己。
“但我在知道你和王秋的真实关系之后，没有再审问你，也没有再折磨你。你在那里的每一天，虽然时间不固定，我都有给你送食物和水，还有你随口提过一次的书。”
他看着她的脸，那张在月光下白得近乎透明的脸。
“你可以恨我，可以从此不再原谅我，当然也可以杀我，但我希望你安静地听完我所说的这些。”
叶骨衣终于睁开了眼睛。天蓝色的瞳孔在月光下清澈得像山顶的天池水，但底下压着的东西可一点也不清澈。
杀意、厌恶、困惑，还有一种她不愿意承认的、被逼到墙角无处可退的执念。
“你说完了？”她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风。
“没有。”霍雨浩说，“王秋死了。”
叶骨衣的眼睛猛然睁大了，身体微微前倾，手指从膝盖上抬起来，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落在哪里。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闭上了。然后又翕动了一下，又闭上了。
她的喉咙上下滚动了好几次，才挤出了一句话：“你说什么？”
“王秋死了。”
霍雨浩重复了一遍，“圣灵教的太上教主叶夕水，九十九级超级斗罗，带着大批手下围杀史莱克学院，王秋为了保护学院英勇牺牲。”
叶骨衣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像是在确认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随即，她将头低了下去，手也落了下去，落在膝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在死之前，有没有提到我？”
霍雨浩沉默了一瞬，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他说，叶骨衣是很好的人。他说，我和你之间有很大误会，让我放你出来，好好跟你道歉。”
只是放出来，然后道歉？
道歉完了之后呢？难道这件事就这么算了么？
她欠了王秋还没还完的人情呢，难道就此一笔勾销，不用再提了么？
……
叶骨衣的手指猛地蜷缩起来，攥成拳头，指节泛白。
也许是因为独自在一个地方呆了太久，情感也被压抑了太久，听闻王秋的死之后，她首先感觉到的，是自身情绪上的崩溃，还有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躁动和委屈。
那她经历过的这么多算什么？算她倒霉？算王秋也倒霉？算霍雨浩更倒霉？
王秋死了，没有人受益。现在她甚至不能理直气壮地指责霍雨浩，因为王秋死了，凭她的良心，她在知情之后，无法再去出言讽刺一个刚刚失去爱人的可怜人，更别提下手杀他了。
但是、但是……？
她的嘴唇在发抖，眼眶在发红，但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天使可是做过神的武魂。拥有神圣天使武魂的她，不会轻易哭泣。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为什么让你这么做，”她的声音有些哑，因为她真的有些不明白了，“他为什么选择了你？霍雨浩，你到底是什么人？”
她在问霍雨浩，也在问自己。
她问自己，为什么王秋会救自己的命？
她问自己，为什么王秋会袒护霍雨浩？
她问自己，为什么王秋会喜欢霍雨浩？
她问自己，现在王秋死了，她欠王秋的，到底该怎么还？
……
霍雨浩没有回答这一连串的问题。他把左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张开手指，露出掌心里那片暗淡的龙鳞。
“这是帝天的逆鳞，保命的东西。王秋之前把它给了我。”
他说，“他想让我活下去，所以，我不会辜负他的心愿。我不仅要活，还要活得有价值。”
叶骨衣伸出手，想去摸一下。但她的手指在距离鳞片不到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那是王秋给霍雨浩的东西，又不是给她的。她摸摸看看地做什么？这么想着，叶骨衣把手缩了回去，重新攥成拳头。
她低着头，开始思考一个她找不到答案，但又很想知道答案的问题。
“你为什么要救她们？”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娜娜，马小桃，她们两个是邪魂师。你也是邪魂师。你们三个，有什么不同？”
“娜娜不是自愿的。”霍雨浩说，“她被圣灵教控制，被种了毒蛊，被人当成工具。她的手上沾过血，我不替她否认，”他看着叶骨衣。“但她严格来说是被害者，像你一样。”
叶骨衣的睫毛颤了一下，她下意识地睁大眼睛反驳，“我不是什么被害者！而且，我怎么会和那个可恶的邪魂师处于同一立场？”
“你是。”霍雨浩严肃地说，“你忘记自己被王秋救过命的事了么？如果没有他当时的帮助，你已经死在地下魂导师大赛的赛场之外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声音却很冷。“娜娜也是，她被自己的良知所救，又被我所救。如果没有她自己的良知，她恐怕会作为邪魂师的干部之一在哪个地方自生自灭; 如果没有我，在我抓住你们的那一天，她就要在忏悔者的清醒思维见证下被你活活打死了吧。”
叶骨衣猛地抬起头看着他，那双天蓝色的瞳孔里翻涌着的东西，比刚才更复杂了。
“那马小桃呢？”她的声音有些哑。“你老实跟我说，她的手上，有多少条人命？”
霍雨浩没有含糊其辞，“具体的不知道，但很多。多到她自己都数不清。”
他顿了顿，“我不认为她属于完全的受害者，但我可以担保，她在堕入黑暗时并不是自愿的，而是被日月帝国的阴谋逼的。之后，她被圣灵教劫走，也被种了毒蛊，被黑暗武魂侵蚀了神智。她杀人的时候，不是正常状态下的那个她。”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就像你，从亡灵半位面出来的时候，你肯定想杀我，只是被拦下来了吧。如果我真的死在那个时候，那你说，我到底是被正常状态下的叶骨衣杀的，还是‘被愤怒冲昏了头脑的叶骨衣’杀的？”
叶骨衣的嘴唇颤了颤，却想不出反驳的话来。
“现在，我把她暂时拉回来了。等之后彻底清除了蛊毒，恢复了神智，她就是一个自由的人。她可以选择赎罪，也可以选择继续作恶。但我相信，她会选择光明，就像我唤醒她时她内心深处想要的那样。”
他看着叶骨衣的眼睛，“我不能因为她们可能犯错，就在她们还没有犯错的时候杀了她们。你也不应该这么做。那根本不是践行正义，那只是害怕犯错的恐惧。”
“你是天使。”霍雨浩说，“你的使命是守护，不是杀戮。你想杀的人，不是单纯的邪武魂持有者，而是那些已经回不了头的人。而她们还能回头，为什么不给她们活下去赎罪的机会。”
说到，他的声音低了下去，眼中更是闪烁着凛冽的寒意。
“如果她们不能回头，不用你动手，我会亲自出马。亡灵法术，杀邪魂师刚好顺手。”
叶骨衣的嘴唇动了一下。她看着他，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你对自己的力量倒是很有信心。”她的声音有些涩。
“不是信心。”霍雨浩说，“只是因为有人信任我罢了。我当然不能行至歧途，让他们失望。”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片暗淡的龙鳞，又抬起头，看着叶骨衣。
“亡灵法师这个能力，并不是我自己生来就有的，而是我的老师教给我的。他来自斗罗大陆之外的地方，一个比这里更残酷、也更绝望的世界。他说，亡灵法术不是邪术，只是一种力量。力量没有善恶，用它的人才有。”
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炫耀，没有辩解，甚至没有暗戳戳的埋怨。他只是在陈述。
“我用它杀过人，杀过很多。日升城外的荒丘上，我被迫面对上百名邪魂师，其中甚至有四位封号斗罗。亡灵之门一开，那些怨灵从半位面里涌出来，吞噬灵魂、撕裂□□。那一夜，我大概杀了有好几百人。”
他看着叶骨衣的眼睛。“如果你问我是不是杀人如麻的刽子手，我会毫不犹豫地承认。但我绝不会是邪魂师。邪魂师杀无辜的人，用他们的灵魂修炼。我杀的，是作恶且不会悔改的邪魂师，是敌人，是该死的人。”
叶骨衣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你怎么保证，你所杀的都是该杀之人？”她的声音不大，但问题问得很尖锐。
“我不保证。”霍雨浩说，“但我接受监督。我大师兄，三师兄，还有你，还有唐舞桐，还有史莱克的每一个人。他们都在看着我。我什么时候做错了，他们不会放过我。”
他顿了顿，“王秋也不会。”
叶骨衣陷入了沉思。她沉思了很久，久到月亮从树冠的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天慢慢地变亮。
“你不是邪魂师。”她说。
这一次，不是疑问句，而是陈述句。
叶骨衣看着他，天蓝色的瞳孔里没有了杀意，没有了厌恶。只有一种连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答应过王秋的事，我还是会做。”她说。声音恢复了那种清冷的、不带感情的调子，但眼神已经不再冰冷。
“在那之前，只要你不越界，我就不会杀你。不只是因为你说的那些话，更是因为王秋信你。我不认为王秋会看错人，而且，你确实一定程度上地说服了我。”
叶骨衣比霍雨浩矮了小半个头，但她站起身来仰着脸看他的时候，那股气势可是一点不输。
“但你记住！王秋信任你，不代表我信任你。他要是信错了，那是他的事。”她伸出一根手指，点在霍雨浩的胸口，“我答应他的事，一定会做完。在那之后，你我之间的账，一笔一笔算！我可是很记仇的，你囚禁我这件事，我和你没完！”
霍雨浩低下头，看着那根抵在他胸口的手指。
这姑娘力道着实不轻，像是带着什么积怨一般，戳得霍雨浩感觉胸口直接塌下来半片。
但他没有躲。他明白，他们之前的恩怨，大概也随着这一戳的痛感消逝一空了。
“好。”他认真地说。
叶骨衣收回手，退后一步。她没有再靠着树干坐下，也没有闭上眼睛，就那样站着，看着天边那线越来越亮的鱼肚白。
“天快亮了。”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又像是在和霍雨浩说话。
霍雨浩没有接话。他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片龙鳞，看着叶骨衣的侧脸。晨光从她的发梢渗进来，把那些浅金色的发丝照得几乎透明。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抿着，下巴微微扬起，整个人立在晨风中，像是一柄孤独的、锋利的剑。
“叶骨衣。”他忽然喊她的名字。
叶骨衣没有转头。“什么事？”
“谢谢你。”
叶骨衣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没有问“谢什么”，只是僵硬地点了点头。
霍雨浩转过身，走回了贝贝他们身边。
徐三石已经在远处站了很久了，腿都麻了，但他在硬撑。贝贝靠在那棵古树的根茎上，眼睛半睁半闭，倒是终于松了一口气。
娜娜和马小桃站在一起，沉默地注视着他。
“我们走吧。”霍雨浩说。
没有人问他“去哪”。贝贝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徐三石紧随其后，娜娜和马小桃则是跟着他们的脚步。加上霍雨浩，总共五个人，就这么朝着星斗大森林的边缘走去。
叶骨衣没有跟上去，霍雨浩也没去喊她。她站在那棵大树下，看着他们的背影一点一点地变小、变远，变成五个模糊的小点，消失在树影和晨光之间。
风吹动她的长发，把那些浅金色的发丝吹起来，又落下。叶骨衣转过身，武魂附体，朝森林的另一个方向飞去。
答应过王秋的事还没做完。在前往史莱克之前，她会选择先去做她该做的事。
作者有话说
第125章 他是奇迹缔造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