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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苍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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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清明,烛摇曳。青纱帐前,坠儿一只手撑着脑袋,陷入了睡梦中。床上的逸宁,苍白的脸色,干裂的嘴唇,仍深陷在自己的世界里。
静寂的房内,唯听得烛火“噼啪”声。猛然惊醒的坠儿看向床上躺着的逸宁,喟叹了一口气,还是老样子,没有一点反应。起身,拿来一块湿了的帕子润着她干裂的嘴唇。
“格格,快点醒来吧。你知道老夫人他们多担心你吗?格格不是一向最心善的吗?见不得别人为自己担心,格格,快醒醒吧。老爷这些日子仿佛一下子老了几岁,格格怎么能忍心呢?”说着说着,不由湿润了眼眶。手抚上了眼角,轻拭了下。起身,拿起一旁架子上的铜盆,正准备开门换些水进来。门猛地从外面推开,一时竟傻了眼。莫不是自己眼花了?四阿哥?他怎会出现在此时此地?
风携着一股清寒卷进屋内,纱帐轻晃,胤禛目光灼灼地盯着纱帐后的死寂。跟在胤禛身后的法海走上前来,唤出了呆愣在那儿的坠儿。现在,他也只有寄希望于胤禛了,或许,他能将他的宝贝女儿唤醒。
房门关上,一时,屋内便只剩下两人。烛火晃动,忽明忽暗。
来到床前,深吸了一口气,轻颤着双手,掀开床前青纱。
尽管回来的路上,想了好多见到她时她会是什么样子,或憔悴,或苍白……却仍远远不及此刻带给他的震撼与心痛。脸色一如白纸,看不到一丝血色。整个人似是瘦了好几圈,原本就瘦弱的人,此刻躺在被褥下,不仔细看,也许还难以察觉吧。轻浅的呼吸,生命似是正一点一点的从她体内流失。
慢慢地靠坐在床沿,轻抚上她冰凉的脸颊。这一切到底是如何发生的?他的脑中始终定格在那个她送他的早晨,笑靥如花,霞光洒了她一身金辉。她送他平安符,抱着他不愿松手,命令着他要照顾好自己。
“宁儿,我们不是说好要相守一生的吗?当年,皇额娘离开我时,有你陪着我,安慰我。如今,难道连你也要抛下我了吗?我们彼此浪费了那么多年,已是憾事,宁儿,你又如何忍心让这憾事延续我一生呢?你知道没有了心,那是一种什么感觉吗?不,心都没了,又何来什么感觉?宁儿,你快睁开眼看看啊,我回来了,你的胤禛回来了,难道,你不留恋这人世的一切,只愿待在自己的梦中吗?你也不在乎我了吗?乖宁儿,等你醒了,我就向皇阿玛请旨赐婚,从此,天上人间永相随。宁儿,只等你醒来。”
静静躺在那的逸宁仍是没有任何动静。握上她放在被中的柔荑,十指紧扣。
“宁儿,还记得我们初次相识吗?那时你才五岁。可一点也不像个五岁的孩子。早前在宫中就老听皇额娘提起她家中的那个侄女,说她如何的懂事,又如何的聪慧,一直对你充满着好奇。皇额娘是一个静婉若水的女子,所以,总也以为你会如她那般,恬静娴雅。可没有想到,你竟会是个鬼精灵。看着你荡秋千的样子,和舜安颜说话的样子,逛街的样子……也许,也许早在很久很久以前,你就驻进了我的心底,早在皇额娘和我提起你的时候。
后来,我们一起去吃饭,记得吗?还救了一个溺水的孩子。看到我全身湿透,当时的你是不是有些心疼呢?
让你入宫,其实,是我向皇额娘提的,抑制不住的想天天见到你,总希望有你在我的身边,可没想到由于我的自私,也给你带来了伤害,先是皇额娘的离开,那时,你本可以离开,其实,你早想着离开了吧,却仍是留了下来,是因为皇额娘的临终嘱托还是其他?之后,你玛父的去世,让你再也无法承受,是啊,毕竟你那时还只是一个孩子。
塞外草原,如果可以,我愿意就停留在那一刻,没有你后来的离开,没有这么多的错失。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那是我一生都难忘的美景,晚霞散尽,昼与夜的交际,云水交接处,一片紫红,渐渐深沉,直至被黑暗吞没。夏风轻抚,我们就这样躺在青山绿水间。
宁儿,等你醒来,我再带你去塞外,好吗?”
窗外,天渐渐亮了起来,新的一天又开始了,新的一天,也怀着新的希望。
“宁儿,你看,天亮了。”胤禛望向透着淡淡光线的窗户,脸上浮上一抹似是而非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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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宅小院,树影斑驳。回廊上,每走几步,就悬挂着一盏灯,晕黄了整个暮色。冷风穿梭回廊间,呼啸而过。回廊上,两人执手相依。
“你今天去看过宁儿了?”寒风吹过他的袍角,吹散了刚出口的话。
“嗯,可是,还是没有醒过来,四哥一直坐在逸宁床边,让他去休息一会都不肯,只说,若他走了,逸宁醒来会找不到他的。唉……”说着不由轻叹了一口气,“还好,四哥府上还没人知晓他已先一步回京的消息,不然,怕是对大家都不好了。舜,其实,你也早感觉到他们之间的事了吧。”说完,抬头望着眼前这个俊逸的男子。他的身上总似有一股魔力般,吸引着她沉沦。
长舒了一口气,眉头轻皱,“他们有情又如何,你以为他们会像我们一样相守到老吗?晚馨,你皇阿玛是何等人物,又岂会做出这种威胁到他自身利益的蠢事?逸宁和你四哥,唉,其实,我也好希望逸宁能够幸福一辈子,她是我自小就疼宠的妹妹,总希望她能有自己的幸福。可如今,她居然爱上了你四哥。我知道,情之一事,最是难解。原本还希冀着她能够抽身出来,现在看来,两个人怕都是深陷其中……唉……”
晚馨一脸不解的盯着舜安颜,“为什么他们不能像我们一样相守?都没去求过,又怎知皇阿玛会不应允?他们的结合和皇阿玛的利益怎会冲突?”
舜安颜看着晚馨一脸的天真,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还是让她保有那份纯粹与质朴吧,皇宫的那个大染缸没有将她印染了,自己现在又何必要在这白纸上添上墨迹呢?还是让她活在自己的世界中,外面的一切由他为她挡着,就够了。“就当是我多想了,回屋吧。瞧你,怎么就穿这么少,仔细了也染上风寒,你现在每天要去看顾着宁儿,自己的身子也是要顾着点的,别到时,宁儿醒了,可你却病了。”说着,一把搂过晚馨。
正打算举步回屋,晚馨站定在原地,一瞬不瞬地望着他,“如果,我是说如果,今天躺在那儿的人是我,你会像四哥一样吗?”一手捂住她的唇,“不许你做这种假设,我们不会那样,我会一直在你的身边,每天早上看着你从梦中醒来,每天早朝回来,听你和我说这一天都做了些什么。每晚都能拥着你入睡,听懂了吗?以后不准再说这样的话了,知道吗?”晚馨眨着晶亮的双眼,睫上染上一层淡淡水雾,扑进他的怀中,头深埋在他的胸前,连连点头。舜安颜紧了紧双臂,闻着那一缕淡淡馨香,嘴角渐渐翘起。与宁儿相比,他们确实幸福的多,那就牢牢抓住自己的幸福吧。
蜿蜒回廊,两人一影,灯火透过那一层薄纸,流泻而出,柔柔的洒在相拥着的两人身上。
月华如练,笼罩着这个静谧的小院,冷风袭过光秃的枝桠,敲打着窗棂。
紫檀方桌上,烛泪滴滴,垂如雨。借着淡淡烛光,胤禛轻轻的擦拭着逸宁苍白的脸,纤细的双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细细地擦过。
这几天下来,还是一点好转的迹象也没有,太医院的医正亦束手无策。任他在她的耳边如何呼唤,都唤不醒沉睡中的她。
“宁儿,明日便是我的生日了。你不起来给我准备礼物吗?其实,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你醒过来,就是给我最好的生日礼物了。听到了吗?”看着双眸紧闭,脸色苍白的她,不由深深地长叹一口。如今,他能做的唯有等待了。从来没有哪一刻如现在这般,让他觉得如此的无力。
傍晚的天空,阴沉而潮湿,云层中,水分越积越多,似再也承载不了。雨欲下未下,似是只消顷刻便会迎来大雨倾盆。
依然是那个房间,依然红烛滴泪,依然静寂无声。
十月三十日,奇迹依然没有发生,一切都如平常一般。听着窗外雨打地面的啪啪声,终还是承载不了,化作这滴滴玉珠,渗进泥土、归于江河……
几日后,康熙一行回銮北京,胤禛回到了四贝勒府。
长廊上,凝霜端着一碗煲好的药汤远远走来,知道今天他会随驾回来,所以今天早早的便起来,亲自在小厨房煲的。
“奴才何柱给福晋请安。”守在书房门口的何柱见来人是那拉•凝霜,忙向她请安。“爷还在里面吧。”
“回福晋,爷自从进了书房还没出来过。”看了眼凝霜手中的托盘,稍一犹豫,起身为她推开了书房的门。虽说爷吩咐他不准任何人去打扰他,但福晋乃一家主母,总是个例外。谁说做奴才容易呢?爷是主子,福晋也是主子,他是得罪了谁都没好日子过。
室内没有点灯,能隐约看到一旁躺椅上躺着一人,走到书案前,将手中的托盘轻轻放下。小声的走到躺椅旁蹲下,拿下盖在他脸上的书册。
“找我有事?”淡淡的声音传出,却让人遍体生寒。刚才书房外的一切都听在耳中,想好好的找个地方安静的待着,这些日子以来,感觉自己就要虚脱般。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还是这一切又是老天给他们开的玩笑?
凝霜不知道到底那一个多月发生了什么事,自他回来那刻起,他就是这样,寒着脸,眉紧皱。难道?
“想着这些日子爷一定是累极的,吃的也一定不好,煲了一些汤,爷趁热喝吧。”说着,起身走到书案前,将蜡烛点起。烛光渐渐照亮了眼前的昏暗,看清了书案上放着的那幅画,那幅刻在她心上的画。原来,原来,一切的一切,终还是为了那个她。
“爷都知道了?”胤禛不解地望着她的背影,顺着她的方向看去,是他不久前从墙上拿下来的那幅画,香山、红叶、绿衫……两人一时无语。“我也只是听说,昏迷不醒。若爷担心的话,我可以去看看,毕竟,怎么说,她也是爷的表妹。”“不用了。”许久,从躺椅里站起,“我已经去过了,不过,凝霜,还是要谢谢你。”
嘴边溢出一丝苦笑,他已经去看过了?那到底是什么时候去看过的?深吸一口气,调整好脸上的笑容,回过身来,“爷不用跟我说谢,其实,该说抱歉的人是我吧,是我占了原本应该属于她的一切,不是吗?”说完,向胤禛行了一礼,退出了书房。
外面飘着蒙蒙细雨,现在的她需要大雨来好好地淋一场,以为这么多年下来,心早已麻木,不会再痛,原来,一切都没有变,以为好了的伤疤,其实内里早已溃烂不堪。
时光荏苒,辞去了寒冬,迎来了暖春。草木慢慢探出脑袋,原本一片枯黄被点点绿意所代替。
这天,佟府来了两位客人,男子长身玉立,一身白底绣字长袍。在他身旁站着的是一个七八岁的女孩,拉着男子的手缩在他的身后,大眼圆睁,紧剔地望着眼前的这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