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断更阑》憔悴黄土

1、第1章

　　田歌不喜欢坐火车，拥挤熙攘的候车大厅，拖着笨重的箱子举步维艰地在人群中拉扯，铺得过于夸张的减速带和箱子刮擦出刺耳的声响，车厢里闻之欲呕的气味，久久未换而难以分辨颜色的座位布套，还有走走停停人来人往之间，不知该奔向何方的恍惚与惴惴不安。
　　田歌去晖州是临时的决定，黎风脾气向来晴雨不定，出道以来撵走了怕是有一个连的助理。
　　最近黎风在晖州拍戏，经纪人飒飒连夜打电话给田歌，让她赶到晖州顶前助理的缺。
　　李飒是田歌的大学室友，关系并不熟络，因为工作性质相同的关系，两人偶有来往。田歌之前跟的小明星退圈结婚去了，由此田歌也就跟着失了业，这次李飒的电话算是救了田歌快揭不开锅的急。
　　刚下火车，田歌就接到了李飒的电话，催她赶紧去酒店接黎风，下午有一场新剧发布会，黎风还没有化妆。
　　田歌拖着行李箱赶到酒店，取了李飒留在前台的房卡和车钥匙，将行李放在自己的房间，然后打电话给黎风，总也接不通，只好冒昧上楼打扰。
　　黎风的房间在顶楼，暗红色走廊地毯滚着金边，踩上去软绵绵的，田歌心想以前还没沾过小明星的光来过这种酒店呢。
　　田歌推开门时，正听见浴室里的水声和喘息，田歌倒见怪不怪，只是担心在这个时候扰到里面两人酣战，刚到手的饭碗又飞了。
　　田歌轻轻合上门，将客厅暧昧痕迹遍布的沙发收拾出个勉强能坐的空来，便专心等待。田歌等得无聊，浴室里的男女动静没个要停的迹象，她暗暗嘬舌，这位男士忒厉害了。

　　田歌自作主张把客厅收拾了一遍，将两人的衣服都整理好，垃圾扔进垃圾桶，又开始等…
　　不知发了多久的呆，快要睡过去的田歌被房间的空调吹得瑟瑟发抖，李飒那边一直没来电话催，田歌也就不着急。
　　这时浴室门才从里面打开，黎风裹着浴巾款款出来，露出的皮肤有红色的痕迹，脸上挂着一副餍足的表情。她看见沙发上的田歌也不惊讶，直接忽视她进了卧室。
　　田歌脸上还尴尬地挂着殷勤的笑，没来得及卸下来，浴室里又出来一个，是个白生生的男人，松松垮垮披着浴袍的男人。
　　田歌看得发愣，想着自己很久没见到过这么白的人了，白得晃眼睛。
　　那男的也如黎风一般，扫了田歌一眼就再没给过眼神，照样进了卧室。没多久门铃响了，是服务员送来了一套男士西装。
　　田歌把衣服送进卧室，低眉顺眼地将东西放在床上，才要出去，黎风开口吩咐：“楼下等我。”田歌自无二话，在旁边坐着的先生起身，田歌转头之前最后看到就是那位脱浴袍的画面，她又想，还真是不见外。
　　田歌在大厅没等多久，就见黎风戴着口罩墨镜出了电梯。在车上，黎风接电话，语气又甜又腻，裹着蜂蜜似的。
　　几句话之后黎风嗤笑一声，把目光投向田歌，“怎么，你看上她了？不至于吧，那么普通一女的。”她语带不屑。
　　接着电话那头说了几句，黎风语气缓和了些：“行吧，我会跟她说的。”电话结束，车里一阵沉默，田歌几年没来晖州，对路线陌生了许多，正专心跟着导航，怕出岔子，丝毫没注意到刚刚车里的动静。
　　车开了半个多小时，到了发布会的场馆，黎风解了安全带，面无表情地跟田歌说：“你不用下车，先回酒店接荣先生，地点他会告诉你，然后再回来。”说完斜了田歌一眼，被赶过来的李飒接下了车，李飒则一脸兴味地看着田歌。
　　田歌转头回了酒店，速度比来时快了许多，只是下午的太阳光有些刺眼，一路走得田歌比较艰难。
　　等田歌回到酒店，荣嵊已经等在酒店门外了，靠在门口巨大的米白色柱子上，是万里无云的天空下，最耀眼的人。
　　在田歌眼里是这样。

　　田歌把车开过去，降下车窗。扯着嗓子跟荣嵊说：“荣先生，黎小姐让我来接您。”荣嵊抬了抬脸上的墨镜，从阴影里走到阳光下来，皮肤像在黑暗下的水里泡过很久似的，大白天的白得有些渗人，田歌总有种他会在阳光下变成泡沫的错觉。
　　荣嵊拉开车门的时候，田歌还沉浸在遐想里，巨大的关门声才把她拉回现实。荣嵊坐在副驾驶，取下墨镜，捏着鼻梁说：“去我家。”田歌无语，启动车子出了酒店的园子，一路上荣嵊都闭着眼睛，不知道是在养神，还是因为不想看见田歌。
　　田歌车开得很慢，明目张胆，她在等红绿灯的空隙静静地看身旁合上眼睛的人。
　　田歌想，真好。
　　田歌把车开到岳园的时候，荣嵊是真有些乏了，他从前座靠背上直起身来，侧身看田歌，眼神里有毫不遮掩的探究，突然又变得凶狠，田歌承受不来荣嵊用这样的目光看她，觉得每分每秒在无限拉伸。
　　她在这样煎熬的时刻低下头去，却又听见那个人开口，轻描淡写的语气。
　　“田小姐车开得不错，谢谢你，我到了。”
　　田歌鼻头开始泛酸，她抬头，客气地对荣嵊说：“荣先生客气了，下车注意安全。”荣嵊不欲多说，径直推了门下车，车门关得干脆利落。
　　田歌在车上闭了闭眼，整理好情绪之后才离开。她赶到发布会的时候，黎风已经化好了妆。
　　李飒向田歌交代，只需等发布会结束送黎风回去即可，其余暂时用不到田歌。夏天的晖州火烧火燎，车子里更是闷热，田歌不敢开空调，缩在场馆地下车库的转角处吹冷风，听见远处有高跟鞋的声音，想是黎风她们来了，便起身赶紧去开车。
　　田歌第一次开车是在大四，开的荣嵊的，他的车精贵，田歌死活不敢碰，荣嵊把她拽到驾驶座，田歌硬着头皮，胆战心惊地听着他的指挥操作。
　　她别的还好，就是一紧张方向感就把握不好，油门刹车胡乱踩，田歌慌得手足无措，鸡皮疙瘩掉了一地。荣嵊倒是不嫌自己命大，在副驾驶眉欢眼笑的，忒欠揍了。
　　那时候，田歌一直没怎么学会开车，不怪她笨，是荣教练藏了祸心。田歌第一次分清刹车油门，荣嵊得缠着她亲一会儿，这是对小田同学的奖励；终于敢试着走两步了，当然得再啃上几嘴，这是对荣教练教学有方的犒劳。
　　田歌定力也不行，所以挤在狭小车身里的荣嵊和田歌，总是心猿意马啊心猿意马。
　　田歌把黎风送到门口，替她刷了门卡，进去将穿过的衣物打包送去酒店干洗间，问过黎风是否要用晚餐，对方没理会她，田歌只好拿了东西走人。
　　田歌看看时间，走着去了趟超市，她掏出钱包掂量，自觉还是买了几盒泡面，临了又抱了几罐酒，估摸着添了些生活用品。
　　田歌抱着商品袋艰难往回走时，接到李飒的电话，就是说辛苦她临时到岗，明天黎风拍戏要照顾之类的，田歌一应称是，又感谢李飒关照。
　　田歌吃完饭，收拾好行李，已是华灯初上。她站在房间窗前，推开一小条缝，有温热的风徐徐吹进来，田歌望着外面的星星点点，这个城市的所有灯红酒绿都倒映在晖江的江面上，两个世界。田歌还在恍惚，晖州，又是晖州。
　　田歌关了窗，回过头从傍晚买的东西里面翻出了一瓶酒，抱着它坐在床上，喝了好久，最后一边攥着脖子上挂着的项链，一边流眼泪，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