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人歌》沁源芳菲

19、鬼音沈谷之 绵驹被逐出

　　绵驹被逐出稷下学宫的消息，在学宫中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弟子们议论纷纷，有人说绵驹是咎由自取，有人说是芊菀陷害了绵驹。可不管怎么说，绵驹走了，学宫中少了一个心腹大患。
　　芊菀却没有感到轻松。
　　她总觉得，绵驹不会就此罢休。那双充满怨毒的眼睛，时常出现在她的梦中。
　　季礼看出了她的不安。
　　"不用担心。"他握住了她的手，"有我在，没有人能伤害你。"
　　芊菀靠在他的肩膀上，感受着他身体的温度，心中渐渐安定了下来。
　　"季礼，你说绵驹会去哪里？"
　　季礼沉默了一会儿："她可能会去楚国。"
　　"楚国？"
　　"嗯。楚国的音乐风格华丽妖娆，和绵驹的编钟风格很契合。而且——"季礼的目光变得锐利，"子连在那里。"
　　芊菀的心一紧。子连和绵驹——这两个人都对她心怀不轨。如果他们联起手来……
　　"别怕。"季礼的声音温和而坚定，"不管他们耍什么花招，我都会在你身边。"
　　芊菀点了点头，将脸埋在他的胸口。
　　有他在，她什么都不怕。
　　绵驹离开后的第三天，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来到了稷下学宫。
　　沈谷之。
　　"鬼音"沈谷之——那个曾经教过芊菀"鬼音"心法的神秘乐师。
　　他的到来让整个学宫都轰动了。沈谷之虽然行事乖张，但他在音乐上的造诣天下公认。据说他的"鬼音"能通鬼神，能让听者如痴如醉，甚至有人听了他的音乐之后三日不知肉味。
　　韩娥在正殿接见了沈谷之。
　　"沈谷之，你怎么又来了？"
　　沈谷之哈哈大笑："韩娥，你这稷下学宫风景秀丽，我来看看风景不行吗？"
　　韩娥冷冷地看着他："说正事。"
　　"好吧。"沈谷之收起笑容，正色道，"我听说你收了一个越国弟子，叫芊菀。上次我教了她几首曲子，发现她天赋异禀。这次来，是想正式收她为徒。"
　　韩娥的眉头皱了起来："芊菀已经是本座的弟子了。"
　　"我不介意。"沈谷之笑道，"她可以同时拜两个师父嘛。你教她礼乐，我教她鬼音。礼乐为骨，鬼音为魂，岂不是完美？"
　　韩娥沉默了一会儿。
　　她知道沈谷之说的是对的。芊菀的天赋在于情感的表达，而"鬼音"正是以情感为核心的。如果芊菀能同时掌握礼乐和鬼音，她的成就将不可限量。
　　"这事本座做不了主。"韩娥最终说道，"你问芊菀自己吧。"
　　沈谷之找到了芊菀。
　　"姑娘，我们又见面了。"他笑眯眯地说道。
　　芊菀连忙行礼："沈前辈。"
　　"不必多礼。"沈谷之摆了摆手，"我这次来，是想问你一件事——你可愿正式拜我为师，学习鬼音？"
　　芊菀愣住了。
　　拜沈谷之为师？
　　"前辈，弟子已经有师父了——"
　　"我知道。韩娥嘛。"沈谷之笑道，"我不介意。你可以同时拜两个师父。韩娥教你规矩，我教你打破规矩。规矩是基础，打破规矩是升华。两者缺一不可。"
　　芊菀犹豫了。
　　她想起了沈谷之教她的那些曲子——那些曲子让她对音乐有了全新的理解。如果能够系统地学习"鬼音"，她的音乐造诣一定会有质的飞跃。
　　可她又担心韩娥会不高兴。
　　"前辈，容弟子考虑几日。"
　　"好。"沈谷之也不勉强，"我这几日就住在学宫的客舍里。你想好了随时来找我。"
　　当晚，芊菀去找韩娥，将沈谷之的意思禀报了。
　　韩娥沉默了很久。
　　"你想学吗？"
　　芊菀如实答道："弟子想学。但弟子更在意师父的想法。如果师父不愿意，弟子就拒绝他。"
　　韩娥看着芊菀，目光中带着一丝复杂的神色。
　　"你去学吧。"
　　芊菀愣住了："师父……"
　　"沈谷之虽然行事乖张，但他在音乐上的造诣确实不凡。他的'鬼音'，是本座也自叹不如的。"韩娥的声音很平静，"你若能学到他的精髓，对你的成长大有裨益。"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你要记住——学他的'鬼音'可以，但不能学他的为人。沈谷之放荡不羁，不受礼法约束。你是女子，又是越国公主，不能像他那样随心所欲。"
　　"弟子谨记。"
　　第二日，芊菀正式拜沈谷之为师。
　　拜师礼很简单——没有繁文缛节，没有三叩九拜。沈谷之只是让芊菀弹了一首曲子，然后点了点头。
　　"你的琴艺比上次进步了不少。看来韩娥教得不错。"
　　"多谢师父夸奖。"
　　沈谷之笑道："不过，你弹的曲子太规矩了。礼乐的框架限制了你的情感。从今日起，我要教你如何打破这个框架。"
　　他让芊菀坐在琴前，然后说了一句让芊菀大吃一惊的话。
　　"把琴弦全部松开。"
　　"什么？"
　　"把琴弦全部松开。不要调音，不要管什么宫商角徵羽。随便弹。"
　　芊菀犹豫了一下，照做了。她松开所有的琴弦，手指在松垮垮的琴弦上随意拨动。发出的声音杂乱无章，刺耳难听。
　　"怎么样？"沈谷之问道。
　　"很难听。"
　　"为什么难听？"
　　"因为没有音律——"
　　"不对。"沈谷之打断了她，"难听不是因为没有音律，而是因为你的心是乱的。你的心被规矩束缚得太久了，已经忘记了什么是自由。"
　　他让芊菀闭上眼睛。
　　"现在，不要想什么音律，不要想什么规矩。只想你心中最想的那个人。然后，用手把你的思念弹出来。"
　　芊菀闭上眼睛。
　　脑海中浮现出季礼的面容。
　　她的手指在松垮垮的琴弦上拨动。
　　奇怪的是，这一次发出的声音不再杂乱刺耳。虽然依旧不成调，却有一种说不出的韵味——那是思念的韵味，是爱的韵味。
　　沈谷之的眼睛亮了。
　　"好！就是这样！"
　　从那以后，芊菀每天上午跟韩娥学礼乐，下午跟沈谷之学鬼音。礼乐给她打下了坚实的基础，鬼音则让她的音乐有了灵魂。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格在她的身上奇妙地融合在一起，形成了独一无二的"芊菀风格"。
　　沈谷之在学宫中住了半个月。
　　临走那天，他对芊菀说了一番话。
　　"姑娘，你的天赋是我生平仅见。假以时日，你的成就必在我和韩娥之上。不过——"他的目光变得深邃，"你要记住，音乐的最高境界不是技巧，也不是情感。而是'无我'。"
　　"无我？"
　　"当你弹琴的时候，你不是芊菀，琴也不是琴。你和琴融为一体，琴声就是你，你就是琴声。到那时候，你弹出来的每一个音符，都是天籁。"
　　芊菀将这句话牢牢记在心里。
　　沈谷之走后，芊菀继续刻苦练习。
　　她发现，沈谷之说的"无我"境界，和韩娥说的"沉淀情感"其实是相通的。两者都是在追求一种超越技巧的境界——让音乐不再是表演，而是灵魂的自然流露。
　　有一天晚上，芊菀独自在练功房里练琴。
　　她闭上眼睛，放空心灵，让自己的情感自由地流淌。
　　手指在琴弦上拨动。
　　琴声响起。
　　那一刻，她感觉自己不再是自己。她变成了一缕风，一朵云，一片月光。琴声从她的指尖流泻而出，不经过大脑，不经过思考，直接从心灵流到琴弦上。
　　一曲终了，她睁开眼睛。
　　发现门口站着一个人。
　　季礼。
　　他站在那里，眼中满是震撼。
　　"你刚才弹的是什么曲子？"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不知道。"芊菀如实回答，"我只是随便弹的。"
　　季礼走到她面前，握住了她的手。
　　"芊菀，你知道你刚才弹的是什么吗？"
　　"什么？"
　　"天籁。"
　　沈谷之离开后，芊菀的"鬼音"修炼进入了新的阶段。她将沈谷之教她的鬼音技法与韩娥传授的雅乐功底相结合，创造出了一种独特的音乐风格——既有雅乐的庄重典雅，又有鬼音的灵动诡异。韩娥看到芊菀的进步，心中暗暗惊叹。她想起了苍海——那个她爱过也恨过的男人。苍海当年也试图将不同的音乐风格融合在一起，但他失败了。而如今，他的弟子——也是她的弟子——正在完成他未竟的事业。
　　一天晚上，韩娥独自来到芊菀的练功房外，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奇特的琴声。那琴声时而如高山流水，时而如鬼哭神嚎，时而如春风拂面，时而如惊涛骇浪。韩娥站在门外听了很久，眼中渐渐泛起了泪光。她推门进去，芊菀吓了一跳连忙起身行礼。"不用行礼。"韩娥摆了摆手，走到琴前坐下，"你刚才弹的那段——再弹一遍。"芊菀依言弹了一遍。韩娥闭上眼睛听着，琴声结束后，她睁开眼睛看着芊菀，说了一句让芊菀终生难忘的话："你已经超越了我。"芊菀跪了下来："师父，弟子不敢——""起来。为师说的是实话。你的音乐中有一种东西，是为师一辈子都没有达到的——那就是将不同的风格真正地融为一体。"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柔和，"芊菀，你是我教过的最好的弟子。"